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王熙鳳死后的第五年,榮國府的朱漆大門上已經貼了封條,成了一座碩大的墳。
賈璉像一條野狗,從墳里的破洞鉆了進去。
他不是回來憑吊的,他只是餓了,想在瓦礫堆里刨出點什么,換兩個硬邦邦的餅子
可在一張翻倒的梳妝臺下,他摸出了一個上了鎖的小盒子。
就是這個盒子,讓他這個曾經錦衣玉食的璉二爺,對著空蕩蕩的廢宅發出了一聲凄厲的慘叫,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盒子里,藏著鳳姐兒帶進棺材里的秘密,一個他到死都該悔恨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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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得像鹽,又細又密,要把人世間的味道都腌起來。
榮國府就像一塊正在腐爛的肉,雪花就是那層白花花的鹽,蓋不住內里的腥臊,反倒讓那股味道更悶,更沉。
賈璉宿在秋桐屋里。那屋子暖和,熏著甜膩的香,像個小小的、與世隔絕的暖巢。
秋桐年輕的身體就貼在他背后,光滑,溫熱,帶著一股子無所畏懼的鮮活氣。
天蒙蒙亮,賈璉就醒了。他不想動,聽著窗外風雪的呼嘯,聽著廊下小丫頭哆哆嗦嗦掃雪的動靜。
“二爺,又要過去?”秋桐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像小貓的爪子在撓他的心。
“嗯。”賈璉含糊地應了一聲。
“一個病癆鬼,有什么好看的。”
秋桐翻了個身,面對著他,手指在他胸口畫著圈,“整天不是咳就是喘,那屋里的藥味兒,隔著八丈遠都聞得到,晦氣。要我說,就該挪到后頭那幾間沒人住的空院子里去,省得沖撞了老祖宗和太太們。”
賈璉沒說話。他捉住秋桐作怪的手,心里有點煩。
秋桐的話雖然刻薄,但他說不上來為什么,覺得有幾分道理。鳳姐兒病了,整個榮國府都像是被她的病氣籠罩著,壓得人喘不過氣。
他起身穿衣,秋桐也跟著坐起來,殷勤地為他披上外袍,手指有意無意地拂過他的脖頸。
“二爺,昨兒邢夫人房里的王善保家的又去老祖宗那兒嚼舌根了。”
“說什么了?”賈璉一邊系著腰帶,一邊心不在焉地問。
“還能說什么,”秋桐撇撇嘴,學著那婆子的腔調,“說咱們府里之所以子嗣不旺,都是二奶奶心太狠,手太辣,容不下人。還說她管家的時候,賬上不清不楚,不知道中飽私囊了多少。老祖宗聽了,半天沒說話呢。”
賈璉系腰帶的手一頓。這些話,他不是第一次聽到了。
府里上上下下,看鳳姐兒倒了,都想上來踩一腳。連他自己,有時候也覺得,家里落到今天這個地步,跟她王熙鳳脫不了干系。
“知道了。”他淡淡地應了一句,推門出去。
一股冰冷的空氣夾著雪粒子撲面而來,讓他瞬間清醒了不少。
他裹緊了領口,朝王熙鳳的院子走去。
一路上,遇到的下人都低著頭,腳步匆匆,臉上沒有一絲笑模樣。整個府里,都像是被這大雪凍僵了。
快到院門口,他看見平兒正端著一盆水出來。那水是暗紅色的,在白茫茫的雪地里,紅得觸目驚心。
平兒看見他,腳步頓了一下,眼圈立刻就紅了,她沒說話,只是把頭埋得更低,繞過他快步走了。
賈璉心里咯噔一下,掀開厚重的棉門簾,走了進去。
屋里那股濃得化不開的中藥味,混著一股淡淡的血腥氣,讓他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王熙鳳靠在床頭的大迎枕上,一張臉瘦得脫了相,只剩下一個尖尖的下巴,兩邊的顴骨高高地凸起,襯得那雙丹鳳眼越發大了,也越發沒了神采。
她聽見聲響,眼皮費力地抬了抬,看見是他,黯淡的眸子里似乎閃過一絲光,但很快就熄滅了。
“你來了。”她的聲音像兩片干枯的葉子在摩擦,沙啞,無力。
“嗯。”賈璉拉了把椅子,在離床最遠的地方坐下。他不想靠得太近,那股病氣讓他渾身不自在。
“外頭……還好?”她問,眼睛望著他。
“能有什么不好。”賈璉別開目光,看著窗欞上結的冰花,“老祖宗身子還硬朗,太太們也都好著呢。你啊,就別操那些閑心了,顧好你自己吧。”
王熙鳳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笑一下,卻沒有成功。那雙眼睛還是一瞬不瞬地看著他,看得賈璉心里發毛。
“秋桐……還好?”她又問。
這個名字像一根針,一下子就扎到了賈璉的痛處。他的火氣騰地就冒了上來。“你提她做什么!都這個時候了,你還有心思管這些閑事?你能不能讓我省點心!”
他聲音很大,震得屋里的空氣都在抖。
王熙鳳被他吼得瑟縮了一下,隨即,一陣驚天動地的咳嗽扼住了她的喉嚨。她整個人弓成了一只蝦米,臉色從慘白變成了青紫,捂著嘴的手帕上,迅速地滲出了一片鮮紅。
平兒聞聲趕緊跑了進來,手里拿著痰盂,一邊給她拍背,一邊拿眼睛去剜賈璉。
賈璉站起身,看著眼前這一幕,心里的煩躁達到了頂點。“行了行了,我還有事,你好好歇著吧!”
他幾乎是逃一樣地沖了出去,把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和那刺眼的紅色都關在了門后。
他不知道,他前腳剛走,王熙鳳就止住了咳嗽,她對平兒說的第一句話是:“把他給我用過的那個茶碗,扔了。”
夜里,風雪更大了,像是要把榮國府的屋頂都掀了。
王熙鳳的屋里,只留了一盞燈,光暈昏黃,照著她那張沒有血色的臉。
她已經很久沒說話了,平兒以為她睡著了,正想給她掖一下被角,她卻突然睜開了眼睛。
“平兒。”
“哎,二奶奶,奴婢在。”
“去,把劉姥姥請來。”
平兒一下子愣住了,以為自己聽錯了。“二奶奶,您說什么?這……這都三更天了,外頭風雪那么大,再說,姥姥她……”
“就說我說的。”王熙鳳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讓她從后門進來,走那條沒人走的小道,別驚動任何人。快去。”
平兒看著王熙鳳那雙異常清亮的眼睛,知道這事沒有商量的余地。她不敢再多問,拿了件厚斗篷披上,推開門,融入了外面的黑暗里。
一個時辰后,劉姥姥被平兒攙扶著進了屋。她渾身都是雪,臉凍得通紅,一雙粗糙的手不停地搓著,站在屋子中央,看著病榻上的王熙鳳,嚇得話都說不利索了。
“二……二奶奶……您……您這是找老身……”
“姥姥,你過來,坐。”王熙鳳指了指床邊的腳踏,那里鋪著厚厚的褥子。
劉姥姥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使不得,使不得!老身站著回話就成,哪能坐二奶奶的床邊。”
“坐下。”王熙鳳加重了語氣。
那聲音里有種不容抗拒的東西,劉姥姥腿一軟,只好挨著腳踏的邊兒,戰戰兢兢地坐了半個屁股,身子繃得像塊木板。
王熙鳳對平兒使了個眼色。平兒會意,從床底下拖出一個半舊的木匣子。
匣子是普通的樺木做的,上面連個雕花都沒有,只在角落里包了鐵皮,掛著一把小小的銅鎖,鎖孔都讓綠銹給糊住了。
王熙鳳沒看匣子,她拉過平兒的手,那手冰涼,讓她心里一緊。
“好孩子,跟了我這么些年,委屈你了。”她一開口,平兒的眼淚就下來了。“我這輩子,性子強,容不下人,到頭來,也沒能給你個正經名分,沒讓你過上幾天舒心的日子。是我對不住你。”
平兒“撲通”一聲跪在床邊,泣不成聲:“二奶奶,您別這么說……是平兒命薄,能伺候您,是平兒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別哭了。”王熙鳳打斷她,艱難地喘了口氣,眼神轉向劉姥姥,那眼神,像黑夜里突然亮起的兩盞燈,鄭重得嚇人。
“姥姥,我知道你是個老實人,是個心里干凈的人。這府里上上下下,一個個心里都盤著九九八十一個算盤,我看了一輩子,看累了,也看怕了。到頭來,真正能讓我把身家性命托付出去的,也只有你這個打秋風打來的窮親戚了。”
她說著,把那個木匣子往劉姥姥的方向推了推。
劉姥姥嚇得直接從腳踏上滑了下來,跪在了地上。“二奶奶,您這是要折殺老身啊!這么要緊的東西,我一個鄉下老婆子,眼不識丁,手不能提,怎么擔待得起啊!”
“你擔待得起。”王熙鳳一字一句,說得緩慢而清晰,“這里頭,不是什么金山銀山。是我給平兒,還有……還有巧姐兒留的最后一點東西。幾張京郊良田的地契,還有幾家小鋪子的房契,都是干凈的產業,不在府里的賬上,官府查不出來。還有些現銀,是給她們傍身的。”
她停頓了一下,咳了幾聲,平兒趕緊遞上水。
她喝了一口,繼續說:“你把這東西帶回鄉下去,找個誰也不知道的地方,挖個坑埋了。這事,你要爛在肚子里,連你女婿,你外孫都不能說。以后……我是說以后,要是這家,真的敗了,散了……平兒或者巧姐兒,會拿著信物去找你。到那時候,你就把這匣子給她們。這是她們的活路,是她們后半輩子安身立命的根本。”
王熙鳳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塊小小的玉佩,上面雕著一朵含苞待放的蓮花,遞給平兒。“這是信物。你收好。”
平兒雙手顫抖著接過,那玉佩冰涼,卻燙得她手心發痛。
王熙鳳的目光再次回到劉姥姥身上,那眼神里,竟然有了一絲近乎哀求的意味。“姥姥,這事,我只能托付給你了。你答應我。”
劉姥姥看著病榻上這個女人,這個曾經在自己面前說一不二,一句話就能決定自己一家人溫飽的“鳳辣子”,如今卻像個交代后事的普通婦人一樣,把女兒的未來托付給自己。她心里又酸又怕,又有一種說不出的感動。
她什么也沒說,只是重重地,在冰冷堅硬的金磚地上,磕了一個響頭。
“二奶奶,您放心!只要我劉姥姥還有一口氣在,就一定給您把這東西看護好了!天打雷劈,我也絕不說出去一個字!”
聽到這句話,王熙鳳緊繃的身體像是突然松弛了下來,她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整個人都軟了下去,重新靠回枕上,閉上了眼睛。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誰也攔不住……我不過是……想給她們留條下雨時能躲的屋檐罷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后,幾不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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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劉姥姥揣著那個沉甸甸的木匣子,像揣著一團能燒穿胸膛的火,在平兒的引領下,從榮國府最偏僻的后角門悄悄離去,很快就消失在茫茫的風雪之中。
整個賈府,依舊沉睡在末日來臨前的最后一個安穩覺里。
王熙鳳到底沒能熬過那個冬天。
她死訊傳來的時候,賈璉正在城南的一個相好家里喝酒劃拳,屋里暖意融融,唱曲兒的小旦正捏著嗓子唱到最熱鬧的段落。
來報信的小廝在他耳邊說了幾句,他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揮了揮手,說知道了。
他端起酒杯,對著席上眾人說:“沒事,家里的事,接著喝!”
直到酒席散盡,他才帶著一身的酒氣和胭脂味,慢悠悠地晃回了府里。
鳳姐兒的屋子已經冷了。她躺在床上,臉上蓋著一方白布,整個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仿佛風一吹就能散了架。
賈璉站在床邊,心里說不上來是什么滋味。
像是心口上破了個洞,有冷風往里灌,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解脫。這個管了他半輩子,讓他又愛又恨又怕的女人,終于走了。
從此以后,天高任鳥飛。
鳳姐兒的葬禮辦得異常潦草。
一來,府里確實拿不出多少銀子了,處處都要花銷,人人都在叫窮;二來,賈母病倒了,闔府上下的心思都在老祖宗身上,誰還有空去為一個失勢的孫媳婦大操大辦。
那場面,和當年秦可卿出殯時的漫天紙錢、遮天蔽日相比,簡直就像個笑話。
王熙鳳的死,像是一塊小石子投進了即將干涸的池塘,只泛起了一圈小小的漣漪,很快就恢復了死寂。
但所有人都沒想到,這塊小石子,卻砸開了泄洪的閘門。
先是宮里的元妃娘娘毫無征兆地薨逝,賈家最大的靠山轟然倒塌。
緊接著,忠順王府發難,新皇下旨,一道道參著賈家的折子遞了上去,什么“交通外官,恃強凌弱”,“包攬詞訟,草菅人命”,一條條罪狀,真真假假,像一張大網,把寧榮二府罩得嚴嚴實實。
賈璉這才慌了神。
他整日像個沒頭的蒼蠅,四處奔走,求爺爺告奶奶,把府里剩下不多的銀子一箱箱地往外送。可那些銀子,就像潑進沙地里的水,連個響聲都聽不見。
他開始不可抑制地懷念起王熙鳳。
他想起,若是在從前,遇到這種事,那個女人雖然會嘴上罵他,但背地里,早就把上下關節都打點得妥妥帖帖。
她有的是法子,有的是手段。不像現在,整個家就像一盤散沙,邢夫人只顧著斂財,王夫人一心念佛,他自己,更是除了花錢什么都不會。
要是鳳姐兒還在……或許……或許事情不至于到這個地步。
這個念頭在他腦子里盤旋不去,但他很快又把它掐滅了。
他恨恨地想,還不是因為她!
都是她當年放印子錢,得罪了南省的節度使;都是她弄權鐵檻寺,害死了兩條人命!這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如今全被翻了出來,成了催命的符咒。
他把所有的怨恨,都歸結到了那個已經化為一抔黃土的女人身上。
終于,該來的還是來了。
那是一個陰沉的下午,官兵像一群餓狼,踹開了榮國府的朱漆大門。封條“刷刷”地貼滿了每一扇門窗,像一道道白色的傷疤。
哭喊聲,女人的尖叫聲,兵丁的呵斥聲,瓷器玉器被砸碎的清脆響聲,混成一片,仿佛要把天都給掀了。
賈璉眼睜睜地看著那些祖上傳下來的古玩字畫,被粗魯的兵丁用麻袋裝著,像裝垃圾一樣往外拖。
他想上去阻攔,被一個滿臉橫肉的兵頭子一腳踹在腿彎,狠狠地跪在了地上,膝蓋磕在石板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他看見自己的母親邢夫人,被人扯著頭發從屋里拖了出來,發髻散亂,像個瘋婆子。他看見王夫人抱著佛經,渾身抖得像秋風里的落葉。
他看見那些平日里對他點頭哈腰、滿臉諂媚的下人,此刻正爭先恐后地指著墻角、床底,向官兵告密,說那里藏著二爺的私房。
金碧輝煌了幾代人的榮國府,在一日之間,就成了一片狼藉的廢墟。
賈母受驚過度,一病不起,沒撐幾天就咽了氣。賈璉因為牽涉幾樁舊案,被抓進大牢關了幾個月。等他被放出來的時候,外面的天已經徹底變了。
他成了一個真正的,無家可歸的孤魂野鬼。
他穿著一身看不出本來顏色的破爛衣裳,像條狗一樣縮在京城某個破廟的屋檐下,靠著好心人施舍的殘羹冷飯過活。
夜深人靜的時候,他會睜著眼睛,看著破廟里漏風的屋頂。
從前的富貴榮華,像一場遙遠的夢。他會想起王熙鳳,想起她那張總是帶著一絲譏誚的、明艷動人的臉。
他恨她。他覺得,自己落到今天這個地步,全是拜她所賜。
他甚至惡毒地想,她死得好,死得活該。要是她還活著,看到賈家今天這個樣子,不知道會怎么哭天搶地呢。
平兒在抄家時,趁亂護著巧姐兒逃了出去。
賈璉出來后找了很久,但偌大的京城,人海茫茫,尋兩個手無寸鐵的弱女子,比登天還難。漸漸地,他也死了心。
時間,就這么在饑餓、寒冷和屈辱中,流走了五年。
賈璉從一個滿心怨恨的敗家子,徹底變成了一個眼神麻木的乞丐。他不再想過去,也不去想未來,腦子里唯一的事情,就是下一頓飯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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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個冬天,冷得和王熙鳳死的那年一模一樣,冷得像是要把人的骨髓都凍住。
賈璉裹著一件撿來的、露出大片黑心棉的破襖子,縮著脖子走在空曠的大街上。寒風像無數把小刀子,刮著他那張滿是污垢的臉。
他從兩個小混混的嘴里,聽到了一個消息:榮國府舊址,那座被查封的鬼宅,看管已經松懈了,有時候連個人影都沒有。
他心里動了一下。
那個念頭像一棵在石頭縫里長出來的野草,瘋狂地滋生起來。
那畢竟是他從小長大的地方,說不定哪個犄角旮旯里,還藏著什么當年抄家時遺漏的值錢玩意兒。一根簪子,一個耳墜,甚至一個銀裸子,都夠他換好幾天的熱湯面了。
當天夜里,他借著慘白的月光,摸到了榮國府的墻外。
曾經高大氣派的院墻,如今塌了半邊,露出一個黑漆漆的豁口。他毫不費力地就爬了進去。
眼前的景象,讓他這個已經麻木了的人,心里也猛地一抽。
月光下的榮國府,像一具被野獸啃食過的巨大骸骨,靜靜地躺在那里,透著一股陰森的死氣。
到處都是斷壁殘垣,曾經精致的亭臺樓閣,只剩下焦黑的木樁和破碎的瓦礫。一人多高的野草在寒風中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像無數鬼魂在低語。
賈璉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腳下踩著厚厚的枯葉和灰燼。他憑著模糊的記憶,穿過荒蕪的庭院,往自己和王熙鳳曾經住過的那個院子走去。
一路上,他仿佛看到了過去的幻影。
這里,是他們曾經一起賞月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截斷了的石凳。那里,是巧姐兒小時候玩耍的秋千架,如今只剩下兩根在風中搖晃的爛繩子。
他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酸澀,茫然。
終于,他摸到了那個熟悉的院落。院門早就沒了,只剩下兩個孤零零的石墩。
他走進去,屋子已經不成樣子。房梁塌了一半,斜斜地插在地上,窗戶只剩下黑洞洞的窟窿,像死人圓睜的眼睛。
他走進那間他最熟悉的臥房,一股混合著霉味、塵土味和腐爛氣味的空氣撲面而來,嗆得他連連咳嗽。
屋里的一切,都蒙著一層厚厚的灰,像是已經過了一百年。他像個不知疲倦的土撥鼠,彎著腰,用手在廢墟里扒拉著,翻找著。
桌子腿斷了,椅子也散了架。他一腳踢開一堆朽爛的木頭和破布,沒什么發現。他有些失望,準備離開。
就在他轉身的瞬間,他的目光,被墻角的一個東西吸引住了。
那里,一張曾經無比華麗、鑲著螺鈿的紫檀木梳妝臺,翻倒在地。鏡子碎了一地,在慘淡的月光下,閃著幽幽的、破碎的冷光。
賈璉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
他蹲下身,借著月光,仔細地打量著那張梳妝臺的殘骸。他記得,這是鳳姐兒的嫁妝,她寶貝得不得了,每天都要小丫頭擦拭好幾遍。
他的手在梳妝臺的背面摸索著,忽然,手指觸到了一塊似乎有些松動的木板。
他心里一動,用凍得僵硬的手指使勁一摳,那塊木板竟然被他摳了下來,露出了一個巴掌大小的暗格。
暗格里,放著一個被灰色的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
他的心,毫無預兆地狂跳起來。
他把那個布包拿了出來,手都有些發抖。布已經朽了,他一層一層地解開,像是剝一個藏了許久的秘密。
布包的最里面,是一個小小的、顏色暗沉的紫檀木盒子。
盒子很普通,上面沒有一絲雕花,只在盒口處,掛著一把小巧的銅鎖。鎖已經銹死了,綠色的銅銹和紫檀的暗色融為一體。
打不開。
賈璉急了,他環顧四周,在墻角撿起一塊半截的板磚,對著那把小小的銅鎖,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地砸了下去。
“哐當!”一聲刺耳的脆響,在死寂的廢墟里炸開,驚起了一群在房梁上筑巢的烏鴉。
鎖應聲而開。
他扔掉板磚,顫抖著手,緩緩地,打開了盒蓋。
盒子打開的瞬間,他看到了里面的東西,霎那間,賈璉如遭雷擊,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