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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創作者、演員與觀眾,都在各自的生活經驗中,窺見屬于自己的那一片天色。
作者 | 皮皮
編輯 | 丁宇
圖片 | 北京天橋藝術中心
2026年1月16日至18日,粵語話劇《Skylight天色》在北京天橋藝術中心中劇場完成了連續五場演出。這部由司徒慧焯執導,謝君豪、王菀之、李琛瑜主演,改編自英國劇作家大衛·海爾代表作《天窗》的作品,再一次引發共鳴。
原作《天窗》自1995年在英國國家劇院首演以來,憑借高度依賴對白的結構和對階級和親密關系的細膩描摹,成為當代戲劇的重要文本之一,先后獲得“勞倫斯·奧利弗獎”最佳新創話劇獎與“托尼獎”最佳復排話劇獎。此后多年,不同地區相繼涌現過多個改編版本,而港版《Skylight天色》是近年來氣質最為鮮明的一次再創作,以不同的翻譯、節奏、表演和呈現建立起獨屬于它的濃烈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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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kylight天色》劇照(左:王菀之 右:謝君豪)
自2023年12月開始在中國香港首演至今,《Skylight天色》一共經歷了四個階段,歷經多輪復排與巡演,北京站尾場已是第57場演出,在即將到來的珠海、佛山站巡演結束后,總場次將達到63場。對于一部僅由三位演員完成且全程以粵語呈現的舞臺作品而言,這樣的演出軌跡本身已經值得成為一個被討論的現象。
在粵語文化土壤深厚的大灣區取得口碑并不令人意外,真正值得關注的,還有它在非粵語地區持續吸引觀眾走進劇場,并在不同城市引發關于文本、表演與觀看方式的討論。
《Skylight天色》與觀眾之間建立的聯結,不只限于粵語的音樂性、對話中清晰的邏輯對抗,也不單單是演員個人魅力的成果,還有它在四年時間里通過復排與巡演,用一種近乎拉長時間線的“反效率”方式悄然將創作與觀看聯結在一起。創作不斷釋放著多維度解讀的空間,而入場的觀眾則通過觀看和各自立場的解讀持續為其注入新的理解。
為什么這樣一部高度依賴語言、節奏與文化語境的戲,會引發如此多關于內容本身的討論?又為什么有人會反復走進劇場,沉浸在這段始終未被解決的對話之中?帶著這些問題,《博客天下》作者對話《Skylight天色》主演謝君豪、王菀之、李琛瑜,試圖尋找其中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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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kylight天色》劇照(左:李琛瑜)
或許“天色”二字本身,已構成對這部話劇最恰當的概括。在時間的流動中,明暗交替的情感只是表層的光影變化,更深處還有跨越時間與地域的暗流涌動。創作者、演員與觀眾,都在各自的生活經驗中,窺見屬于自己的那一片天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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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劇《Skylight天色》的故事并不復雜,餐飲大亨Tom(謝君豪 飾)在妻子離世后,試圖與如今是一名教師的舊情人Kyra(王菀之 飾)重燃愛火。
這是一部構架在舊式戲劇邏輯文本之上呈現的話劇,用一套看似“愛情戲”的思路來梳理關系,在劇場上演著持續不間斷的對話。
愛情是進入戲劇的入口,主角的Tom與Kyra,角色首先要解決的就是感情問題,但在《Skylight天色》中并非要找到一個明確的修復路徑,它不是為和解創作的劇本,而是用一場延遲多年的對峙揭開彼此盤根錯節的矛盾。當那些過往未曾說清的問題重新被放到眼前,它無一不被時間放大,又在兩人重逢之時集中爆發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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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kylight天色》劇照
然而話劇的本質還是社會生活,愛情只是表層的包裝,劇中的每個人都是一座孤島,各自有當下需要處理的問題:Tom的偏執強硬,Kyra的簡單疏離,Edward的焦慮迷茫,角色的處境倒映出人在時代生活的不同面向。
中文語境中,《Skylight》長期被譯為《天窗》,原譯名著眼的是開放式結構,它暗示著某種真相的顯現,也在很長時間里占據著主流位置。
在這次港版《Skylight天色》中,話劇主動回避了原版清晰的結構性,選擇了模糊性的詞匯“天色”。這層流動性反映在人物關系的持續變化中,經由創作團隊對作品的重新打磨,讓劇本完成了一次氣質的轉向。
它關乎時間、情緒與氣候,重在鋪陳和呈現,很難被精準描述。由命名來引發和奠定的視角,恰好對應了話劇《Skylight天色》希望在劇場所營造出的觀看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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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kylight天色》劇照
謝君豪表示不希望把想法施加給觀眾,觀眾不需要被帶領去獲得一個標準答案,演員的引導常常會限制觀眾的想象力,這顯然不是《Skylight天色》這部粵語話劇的導向。主創團隊希望在劇場情緒與立場的反復拉扯中,讓大家從開放的設定中感知人物關系的變化。
這樣的選擇,同樣反映在港版劇本的翻譯中。
王菀之告訴《博客天下》作者,她并未將“本土化”視為一個需要被過度設計的問題,她沒有想得那么復雜。
在她看來,雖然故事的背景仍是在英國,但我們身處在華人的世界,人設和環境必然是要有所不同的,所以角色是“在當地生活了很久的華人”。她保留了原版中關于階級、教育背景與個人選擇的討論,并通過粵語的表達方式找到了她再創作的文本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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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kylight天色》劇照
做《Skylight天色》的翻譯,她有自己的優勢,“我曾經有一段時間在加拿大念書,所以對于如何在寒冷中生活,要搭巴士、要如何去處理一些生活上的小事情,我有自己特別的親切感,可以很自然地融入Kyra生活的世界。”而另外一個優勢是她的演員身份,所以在原版臺詞轉譯變成粵語口語化的過程中,她用了非常多的心思,希望演員說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各自角色的模型。這樣的翻譯和處理,讓文本既沒有脫離原作,又避免了強行置換語境所帶來的失真。
為了拿捏好人物接連不斷的臺詞,謝君豪做了許多準備工作,他感嘆現在可以很自然而然地把整個戲做快15分鐘,大家都在精準中有了一種越來越放松的生活感。
巡演至今,王菀之直言自己與第一天相比和對手的感覺已完全不同,他們的信任讓她越來越相信這個角色,在無數固定的情節和臺詞中找到了屬于自己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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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kylight天色》劇照
從最開始的臺詞語言和人物塑造的推敲,到一路慢慢通過復排和50多場的演出真正去放松,三位演員都從最開始小心謹慎的狀態中逐漸抽離出來,慢慢找到了這部劇在當下的節奏,建立起彼此互動的信任,完成了《Skylight天色》在明確與曖昧之中的改編。
“明確”在于話劇的固定性和實踐性,而“曖昧”是它拒絕為人物選擇貼上結論式標簽,也不試圖替觀眾完成價值判斷。這兩個元素在《Skylight天色》的碰撞融合,讓它建立起一套屬于自己的美學,不同觀眾能讀出各自的“天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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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Skylight天色》在敘事層面弱化了故事的結局,拒絕在結構上給出答案,那么在舞臺的呈現層面,它同樣有著非輕松觀看的門檻。
與有著豐富轉場、背景和裝置的話劇不同,這是一部幾乎沒有喘息空間的戲,舞臺上很少出現沉默時間。最顯著的舞臺特征就是,整部話劇幾乎沒有空隙的對白密度。它呈現出一種高度克制的戲劇選擇,臺詞在這里不是為了說明問題,而是構成問題本身。
人物一上場,角色就開始說話,臺詞始終在高度運轉,情緒、立場與防御機制被不斷拋出,角色與角色之間的攻防試探,都統統被壓縮在密集與海量的對白中,人物關系完全依靠臺詞推動。
臺詞在《Skylight天色》中扮演著相當重要的角色,不僅承擔著敘事功能,還對應著人物的攻防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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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kylight天色》劇照
如此高強度的對白,縱然是參演了不少舞臺劇的謝君豪也直言是自己的“演藝生涯臺詞之最”。“因為它是外國的劇本,人物說話總是繞來繞去的,我準備了很久都沒有準備好。我經常都在感嘆怎么每次都說這么長,幾頁紙地說,怎么好像一直沒有說完。”這樣的感覺對于謝君豪來說是有陌生感,同時又有挑戰性的。正因如此,觀眾所要面對的也正是一場高度依賴臺詞的敘事,這不是被情節牽引的故事,而是一場持續發生的語言交鋒。
但如果進入《Skylight天色》的世界,你又會發現這種高密度與海量的臺詞并非為了制造所謂的緊張感,而是源自文本本身的邏輯選擇。
謝君豪在訪問中強調話劇的難點不是臺詞量大,而是去拆解語言的來處,理解并消化人物“為什么這些人要這樣說話”,如果只是把臺詞的字面意思說完,很容易淪為一個喋喋不休的說話機器。
理解并非一蹴而就的,由于對英國文化并不熟悉,謝君豪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都被臺詞困住。他特意請教英語老師,回到文本背后的語境,去理解特定年代、特定社會結構下的語言習慣,也進一步去主動理解Tom這個角色。他深知作為演員,只有理解清楚文化、階級與時代背景后,語言才能從表層的內容轉化為角色之間的真實行動,人物之間的對話才能真正成立,“了解完以后,我才能融進自己的角色里面,把潛臺詞的意思連貫起來和對手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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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kylight天色》劇照
這種對語言邏輯的依賴,直接塑造了戲中三人的關系結構,角色身上對應著人物的復雜性。Tom、Kyra與Edward之間,以及從未露面的角色Alice,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情感糾葛,而是不同價值立場的并置。
Tom身上有被社會系統承認的成功,這個人物有他的自私心理,慷慨與控制往往同時出現;Kyra的選擇是堅持著個人尊嚴,又必須直面現實壓力;Edward的存在更多是一種以猶疑狀態完成的調和,他在關系構成中保持著一種未完成狀態。而另外一個只在臺詞中出現的角色Alice,更是從各自角度豐富了三者的形象。
李琛瑜扮演的Edward是《Skylight天色》中不能忽視的一個角色,他不承擔推動情節的功能,卻為整部戲提供了一個時間維度的切口。李琛瑜在訪問中告訴《博客天下》作者,這個角色身上存在著大量“還未解決的問題”,Edward的狀態像一種“尚未解開的結”,這種未完成感是需要角色經歷成長和自我修復的。
回看整個演藝生涯,李琛瑜透露說,他扮演過的所有角色都不像自己,但Edward的困惑啟示了他去尋找自己和不停地了解自己,他也有一部分對自身經驗的回望。關于原生家庭、關于重復發生的困境、關于那些尚未解開的結……角色與演員面對的問題,在舞臺上形成了微妙的共振,他用“有時候演戲就是給你一個舞臺去尋找抒發自己的機會”來總結這一層表演經驗。
正是這種語言密度與關系結構的疊加,不急于讓人物完成選擇,而是讓每一次對話都成為一次試探,話劇《Skylight天色》才能始終保持著開放的狀態,值得細細品味。
同時,它要求觀眾持續投入注意力,在不斷變化的對話中,捕捉人物心理的細微運動,這樣的進入也能在不同年齡層觀眾中激起持續的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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粵語話劇《Skylight天色》的完成,并非發生在某次首演之中,它更像是一部在時間中被不斷修訂的作品。
從2023年首次演出至今,這部戲在四年里經歷多輪復排與巡演。對主創而言,復排并不意味著推翻重來,也不是即興改動,而是一次次重新進入角色的過程。所有動作、走位和調度都有它嚴格要遵循的時間性,一場兩個小時的話劇有許多東西需要運轉。
而隨著巡演抵達北京站,經過50多場巡演和復排的打磨后,謝君豪告訴《博客天下》作者,他找到了屬于《Skylight天色》的理想狀態,這是一條從“加法”走向“減法”的自然蛻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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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kylight天色》劇照
在最初的階段,演員需要不斷往角色身上疊加信息,讓人物變得完整。而當所有復雜的事情都被準確完成之后,真正重要的,是把它們一點點減去,才能抵達真正的自由。謝君豪正是經歷了這樣一個由繁到簡的過程,“我們之前都在不停地做加法,不斷往里面加上東西,我們要讓角色豐富起來。但是最后我們開始懂得做減法的時候,我感覺開始進入了最純粹的那種狀態,是一種比較自由的狀態,我感覺現在的自己進入了這樣一個狀態。”
而這種減法,并不是削弱表達,而是建立在高度熟練與信任基礎之上的狀態轉變。當演員不再急于證明角色的重要性,表演反而會獲得更大的真實感。謝君豪提到,如今站在舞臺上,他所做的事情被簡化成一件事,那就是“和對手說話”,其他所有復雜的判斷都已經被內化進身體與語言之中。
王菀之在訪問中也分享了這一點,當臺詞真正成為生活的一部分,演員便可以從“準確執行”轉向“在舞臺上生活”。在無數次復排之后,她與對手之間建立起極深的信任,臺詞、節奏與情緒不再需要刻意思考,而是自然流動。這種松弛感并非來自隨意,而是來自長期訓練后的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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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kylight天色》劇照
李琛瑜在巡演過程中逐漸完成了自己的轉變,從上海站開始,他不再有“追著角色跑”的感覺,而是進入了一種與角色并行的狀態。這種變化并不顯眼,卻讓人物關系在舞臺上變得更加可信。
至于語言本身的音樂性,讓不少觀眾將注意力從情節推進,轉移到說話方式本身,更好地理解在《Skylight天色》中發生的一切。這種觀看姿態的變化,使《Skylight天色》在北方劇場中獲得了不同于原生語境的意義——語言不再只是溝通工具,還成為塑造觀看經驗的核心要素。
正是這種需要認真進入和仔細傾聽的語境,讓《Skylight天色》完成了它在異地劇場中的再次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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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與《博客天下》作者的對話中,常常會在演出結束后上網沖浪的謝君豪,多次提到了觀眾,他會留意網絡上的觀眾評價,“有一些觀眾是很優秀的劇評人,有很多東西他們可能看出來了,但我們自己沒想過、沒說過。我們只是演戲,而當我們在臺上呈現出這些表演給觀眾的時候,他們會解讀給我們聽,這是讓我感到很驚訝的。”
而當“爹味”“老登”等許多時下流行在互聯網上的熱詞頻頻出現在演員謝君豪口中時,他不避諱這些詞的出處多是來自觀眾看完話劇的總結,謝君豪記住了不少他認為很新穎的用詞,還學會了一句網絡用語“愛你老己”,哪怕我們每一個人都是孤島,都要牢記去愛自己,和自己和解,別內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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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kylight天色》劇照
這些評價讓他更相信《Skylight天色》是一部不需要引導與過多闡釋的話劇,他不需要把理解路徑預先鋪好,過于明確的引導反而會限制觀眾的想象力,他們已經把想要表達的東西全部放在了表演中,如實呈現在舞臺上,已經完全給予了觀眾。至于觀眾如何評價和發表看法具有一定的延后性,是他們在表演之外的事情,這種更為緩慢卻持續發生的“進入”,也實現了《Skylight天色》在不同語境間的跨時代互動。
不同城市的觀眾,常常帶著各自的生活經驗進入劇場,將不同的解讀反饋給舞臺。這些來自觀眾的聲音,都在復排中成為演員重新理解角色的重要參照。
在北京站,這種互動關系就呈現出更為復雜的形態。全粵語的話劇,自帶語言的差異,使觀眾無法完全依賴理解速度來進入劇情,這本身就是一次需要主動調整的觀看經驗。
舞臺小屏的字幕沒有消除隔閡,反而強化了觀眾對語氣、節奏與情緒重量的感知。理解被延后,判斷被推遲,觀眾不再只是“跟著情節走”,而是被迫與角色一起停留在這種未完成的狀態之中。觀看姿態的變化形成了另一種觀看關系,使《Skylight天色》在劇場中獲得了新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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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kylight天色》劇照(右二:導演司徒慧焯)
而對比《Skylight天色》與近年來巡回演出的粵語話劇,它并不以“新”取勝,也不急于制造話題,而是通過長時間的巡演與復排,建立起一種與當下快節奏相逆的創作路徑。它提醒我們,戲劇的意義并非必須在首演當下完成,而是可以在時間中被不斷理解、修訂與重新觀看。
四年的演出周期,讓《Skylight天色》像一個持續生成的文本,演員對角色的理解一直在變化,觀眾的反饋在不斷介入,舞臺呈現在穩定中微調。這種累積出的改變,在當下的戲劇生產環境中顯得尤為稀缺,它一路都在接受未定。
北京天橋藝術中心中劇場的五場《Skylight天色》,并未為舞臺上的關系畫下句號。它所留下的,仍是一種持續回響的狀態。它不提供答案,不解釋立場,卻允許不同經驗在劇場中相遇,一路抵達更多城市與更多觀眾,允許“天色”在各自的人生中被照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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