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離!今天就離!這日子我一天也過不下去了!”
趙強將那份早已擬好的離婚協議重重拍在紅漆斑駁的餐桌上,震得桌角的藥瓶子嗡嗡作響。
林芳正在喂公公喝糊狀的米粥,手一抖,滾燙的粥灑在了老人的下巴上。她慌忙拿毛巾去擦,卻被趙強一把扯住胳膊,狠狠甩開。
“別裝模作樣了!在這個家耗了十年,你不就是圖這套老房子嗎?我告訴你,沒門!”趙強指著臥室那張散發著陳腐氣息的木床,唾沫星子橫飛,“爸,您也看見了,這女人現在連飯都喂不好,留著她有什么用?今天這字,簽也得簽,不簽也得簽!”
癱瘓在床十年、口齒早已不清的老趙,此時卻死死盯著兒子,喉嚨里發出風箱般呼哧呼哧的響聲。就在林芳以為公公會像往常一樣氣得背過氣去時,老人用那只僅能活動的右手,拼命指著門口,從牙縫里擠出含混卻震耳欲聾的一個字:“離!”
趙強愣了,隨即狂喜。林芳的心卻瞬間涼透。
十分鐘后,趙強拿著簽好的協議,像甩掉一貼陳年膏藥般沖出大門。可當他一步跨出那扇銹跡斑斑的鐵門,看清眼前的景象時,整個人瞬間僵硬,如同被五雷轟頂,徹底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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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間位于城北老家屬院的一樓屋子,常年照不進陽光。
屋里彌漫著一股混合了來蘇水、陳舊棉絮和老人排泄物的獨特氣味。這種味道像是有生命一樣,往人的毛孔里鉆,洗都洗不掉。對于林芳來說,這就是她身上洗不掉的標簽。
林芳三十八歲,看著卻像四十八。頭發隨便挽在腦后,里面夾雜著不少銀絲,那是熬夜熬出來的。她的手粗糙得像兩塊老松樹皮,指關節粗大變形,冬天一沾冷水就裂開血口子,那是常年洗尿布、擦身子落下的病根。
十年前,林芳嫁給趙強時,周圍人都說她是高攀。趙強家是雙職工,有單位分房,趙強自己也是個搞裝修的小包工頭,看著挺風光。可沒人知道,趙強那會兒欠了一屁股賭債,是林芳拿出了娘家給弟弟看病的救命錢幫他填了窟窿。為了報答這份恩情,也為了公公老趙當年在醫院里給自家墊付醫藥費的一句承諾,林芳嫁進來第二年老趙中風癱瘓后,她就辭了職,把自己釘死在了這個家里。
這一釘,就是整整十年。
每天早上五點,林芳準時睜眼。先去早市撿最便宜的菜葉,回來熬粥、打成糊。六點半給老趙翻身、扣背、吸痰。一百六十斤的老人,死沉死沉的,林芳不到一米六的個頭,每次翻身都得用盡全身力氣,憋得滿臉通紅。
老趙只有右手和脖子能動,大小便失禁。林芳不嫌臟,一天給他擦洗三遍,那個年代尿不濕貴,她舍不得買好的,就用舊床單裁成尿布,洗了曬,曬了用。院子里的鄰居路過,總能看見林芳在寒風里搓洗那一盆盆渾濁的尿布,手凍得跟胡蘿卜似的。
這十年里,趙強回家的次數屈指可數。
剛開始是借口工程忙,后來干脆就不掩飾了,說家里味兒大,聞了惡心。他在外面租了精裝公寓,開著貸款買來的奧迪A6,頭發梳得油光锃亮,身上噴著古龍水,早就活成了另一個世界的人。
在這個家里,只有林芳和老趙相依為命。
老趙心里跟明鏡似的。他雖說不出整話,但眼睛毒。他看著兒媳婦日漸佝僂的背影,看著她端屎端尿從沒一句怨言,老淚經常順著眼角往下淌。每當這時候,林芳就拿熱毛巾給他擦臉,輕聲說:“爸,沒事,我是晚輩,伺候您是應該的。”
可這“應該”,在趙強眼里,就變成了“理所應當”,甚至成了“別有所圖”。
這天下午,一輛黑色的奧迪A6碾過家屬院坑坑洼洼的路面,停在了單元門口。
車門打開,趙強跨了下來。他穿著一身緊繃的韓版西裝,腋下夾著個鱷魚皮手包,腳上的尖頭皮鞋擦得锃亮。他皺著眉,用一塊潔白的手帕捂住口鼻,厭惡地看了一眼自家窗臺上晾曬的尿布。
副駕駛上下來個年輕女人,燙著大波浪,穿著紅色的緊身裙,肚子微微隆起。那是小麗,趙強現在的相好。
“強哥,這就你家啊?跟個破爛回收站似的。”小麗嫌棄地撇撇嘴,往趙強懷里靠了靠,“咱們可說好了,今天必須把事兒辦了。我肚子里這個可是你們老趙家的長孫,你要是再拖著那個黃臉婆,我就去醫院打了!”
趙強連忙摟住小麗的腰,賠著笑臉:“心肝兒,你放心。今天我就是天王老子攔著也得離!這破房子雖然舊,但地段好,聽說馬上就要劃片拆遷了。只要把那黃臉婆趕走,這房子就是咱倆的,到時候拆遷款下來,給你換輛寶馬。”
小麗眼睛一亮:“真的?那你爸能同意嗎?”
“嗨!那老東西癱了十年,早糊涂了。再說我是他親兒子,他還能向著個外人?”趙強自信滿滿地拍了拍胸脯,“再說了,只要我把那黃臉婆趕走,我也把你接回來住,到時候雇個保姆,不比她強?”
小麗嬌嗔地戳了一下他的腦門:“誰要住這種破地方,等拆了遷我要住大平層!”
趙強哄好了小麗,讓她在車里等著,自己整了整衣領,深吸一口氣,擺出一副一家之主的威嚴,推開了那扇生銹的防盜門。
屋里的光線很暗,林芳正在灶臺前忙活。聽見動靜,她回頭看了一眼,眼神木木的,沒有驚喜,也沒有憤怒,只是一句淡淡的:“回來了?飯馬上就好。”
趙強沒搭理她,徑直走到沙發上坐下,翹起二郎腿,點了一根煙。煙霧繚繞中,他看著忙碌的林芳,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煩躁。
這個女人,太土了,太舊了,跟他現在的生活格格不入。哪怕她曾經救過他的急,哪怕她伺候了他爹十年,在趙強看來,那都是過去式了。人往高處走,他現在是有頭有臉的老板,怎么能守著這么個糟糠之妻?
“別忙活了,我不吃這種豬食。”趙強冷冷地開口,“過來,我有事跟你說。”
林芳關了火,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到桌邊坐下。
“這日子沒法過了,離婚吧。”趙強把煙頭狠狠按滅在煙灰缸里,直接攤牌。
林芳低著頭,看著桌面上的一道裂紋,沉默了許久才問:“爸知道嗎?”
“他知不知道有什么關系?我是通知你,不是跟你商量。”趙強從包里掏出離婚協議書,“條件我寫好了。孩子咱們沒有,不用爭。這房子是我爸單位分的,屬于他的財產,跟你沒關系,你得凈身出戶。不過看在你伺候這么多年的份上,我給你五萬塊錢遣散費。夠仁至義盡了吧?”
五萬塊。十年青春,一千多個日日夜夜的屎尿屁,就值五萬塊。
林芳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里終于有了一絲波瀾:“趙強,做人得講良心。當初你賭輸了……”
“閉嘴!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兒還提它干什么?”趙強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站起來,“我就問你簽不簽?不簽咱們就法院見,到時候你一分錢都拿不到!”
爭吵聲傳進了臥室。里屋傳來老趙急促的咳嗽聲和拍打床板的聲音。
林芳沒再理會趙強,轉身沖進了臥室。老趙臉憋得通紅,正費力地想去夠床頭柜上的水杯,結果“啪”的一聲,杯子摔在地上粉碎。
趙強也跟了進來,抱著胳膊站在門口,冷眼看著林芳收拾殘局。
“爸,您別生氣,氣壞了身子不值當。”林芳一邊給老趙順氣,一邊掉眼淚。
老趙死死抓著林芳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他渾濁的眼珠轉向趙強,目光如刀。
趙強被看得有點心虛,強撐著說:“爸,您也別瞪我。林芳這女人笨手笨腳的,根本伺候不好您。我和她離了,給您找個專業的護工,比她強一百倍。再說,小麗懷了您的孫子,是個男孩!您不想抱孫子嗎?”
聽到“孫子”兩個字,老趙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趙強見狀,趕緊趁熱打鐵:“爸,這房子以后肯定要拆遷。要是現在不離,回頭拆遷款還得被這女人分走一半。那可是咱們老趙家的錢啊!您糊涂了一輩子,這時候可得清醒點!”
老趙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音,胸口劇烈起伏。過了好半天,他突然松開了抓著林芳的手,顫抖著指向桌上的離婚協議。
“離……”老趙從牙縫里擠出那個字,眼神決絕。
林芳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著公公:“爸,您也趕我走?”
老趙沒有看林芳,而是盯著趙強,又重復了一遍:“離!馬上……離!”
趙強樂得差點跳起來:“聽見沒?林芳,連爸都讓你滾蛋!你還有什么臉賴在這兒?”
老趙指了指那個上了鎖的鐵皮柜子,那是他放重要文件的地方。他示意林芳打開,從里面拿出一個紅色的房本和一疊文件。
趙強眼疾手快,一把搶了過去。他翻開房本看了看,確實是這套房子的產權證,戶主寫著老趙的名字。他心里的大石頭落了地。
老趙嘴唇哆嗦著,沖著趙強揮手,那是趕人的手勢。他又指指林芳,指指門外,意思是讓她走。
林芳的心徹底碎了。她在這個家當牛做馬十年,把公公當親爹伺候,沒想到在利益和孫子面前,自己終究是個外人。她慘笑一聲,眼淚斷了線似的往下掉。
“行,我走。”林芳抹了一把臉,聲音沙啞,“趙強,字我簽。但這五萬塊錢我不稀罕,留著給你治病吧——治你的心黑!”
林芳在協議上簽了字,趙強像怕她反悔似的,一把將協議抽走揣進懷里。
“收拾東西,趕緊滾。今晚我就讓工人來換鎖。”趙強得意洋洋地發號施令。
林芳的東西少得可憐。幾件舊衣服,一個洗臉盆,這就是她十年的全部家當。她收拾了一個編織袋,走到老趙床前,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爸,以后我不能伺候您了。您……多保重。”
老趙閉上了眼睛,兩行清淚順著眼角的皺紋流進了枕頭里。但他依然硬著心腸,把頭扭向一邊,不看林芳一眼。
趙強心里那個美啊。房子保住了,婚離了,麻煩甩掉了,小麗那邊的拆遷大平層也有望了。他覺得今天的空氣都格外香甜。
他手里緊緊攥著那個紅色的房本和父親剛才給的那疊資料,甚至都沒細看夾在里面的是什么,只當是父親把家底都交給了他。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向小麗炫耀。
“走走走,趕緊出去,別把我這屋里的財氣帶跑了。”趙強推搡著林芳,率先走出了屋門。
穿過陰暗的走廊,來到單元樓門口。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趙強瞇了瞇眼睛。
小麗正倚在車門邊補妝,看見趙強出來,立刻迎了上來:“怎么樣?搞定了嗎?”
趙強揮舞著手里的房本,得意大笑:“必須搞定!這老房子歸咱們了!那黃臉婆凈身出戶!”
小麗歡呼一聲,抱著趙強親了一口:“老公你真棒!快讓我看看房本!”
就在這時,幾個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拿著漿糊桶和紅紙走了過來,那是街道辦拆遷辦的人。
“哎,這就是302戶主吧?”工作人員問趙強。
“對對對,我是他兒子,這房子歸我了。”趙強滿臉堆笑,“是不是要貼拆遷公告了?”
“是啊,這一片都要拆。這是征收決定書。”工作人員一邊說,一邊把一張巨大的紅紙貼在了單元門旁邊的墻上,上面赫然寫著“房屋征收補償方案”。
趙強看著那幾個鮮紅的大字,心里盤算著怎么也得賠個三百萬加兩套房。他激動得手都有點抖,想把房本打開給小麗顯擺顯擺。
“來,寶貝兒,看看咱們的金礦。”
趙強打開了那個紅色的本子。然而,一張薄薄的紙片從房本的夾層里滑落出來,輕飄飄地落在地上。
小麗眼尖,彎腰撿了起來:“這是什么呀?公證書?”
趙強一愣:“什么公證書?”
他湊過去一看,原本掛在嘴角的笑容瞬間凝固,瞳孔劇烈收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