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好萊塢演員馬特·達蒙與本·阿弗萊克為宣傳新片《全信沒收》(The Rip),做客喬·羅根的播客節目。在歷時近兩個半小時的訪談中,兩人不僅大秀彼此攜手走過45年的兄弟情,還談及取消文化、AI對電影行業的影響等時下的熱門話題。其中,引發外界最多反響乃至媒體紛紛轉載報道的,還是關于流媒體平臺如何改變電影敘事結構的討論。
“劇情重復三到四遍”成流媒體作品新常態
《全信沒收》是馬特·達蒙與本·阿弗萊克第十部共同出演的電影,講述一群邁阿密警察在一間廢棄的藏身屋內發現數千萬現鈔,從而彼此之間產生了信任危機。該片的制作成本大約1億美元,由Netflix出資制作,已于1月16日在該平臺上線。有意思的是,馬特·達蒙并沒有“拿人手軟”,他在喬·羅根的播客節目里揭露Netflix倡導的降智的拍攝模板,批評流媒體平臺“開始侵蝕我們講故事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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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特·達蒙(左)與本·阿弗萊克在《全信沒收》中。
“我們所學到的拍動作片的標準方式通常是這樣的:你會有三場大場面。”馬特·達蒙說道,“第一幕一場,第二幕一場,第三幕一場。你會把大部分預算花在第三幕那一場上,那就是整部影片的高潮和結尾。但現在他們會說,‘能不能在影片開場前五分鐘就來一場大的?我們希望先把觀眾留下來。’”
他還透露與Netflix高管討論故事時的經歷,對方告訴他:“如果你在對白里把劇情重復個三到四遍,其實不算什么壞事,因為大家都是一邊看片一邊刷手機。”
在馬特·達蒙看來,去電影院原本是非常有儀式感的,“像是去教堂”。“你在規定的時間到場。電影不會等你。這和在家里看屏幕的體驗是對立的。在家的話,你只能在一個房間里看,燈是亮著的,其他亂七八糟的事情同時發生,孩子跑來跑去,狗跑來跑去,不管什么都會來打攪你。你愿意——或者說你能夠投入的注意力水平,完全不一樣。”
一旁的本·阿弗萊克也補充說:“(在沒有手機的年代)每個美國人基本上每周都會去看電影。因為除了這個,你就只能看牛從你眼前走過去。”不過,他也提醒老友,還是有像《混沌少年時》(同樣在Netflix平臺播出)這樣不管Netflix的“提醒”,照樣取得成功的作品,“這恰恰說明了你根本不需要做那些狗屁事也能吸引觀眾”。但在馬特·達蒙看來,《混沌少年時》只是例外,而常態就是大部分流媒體出品的作品都吸納了他們的“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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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少年時》是去年Netflix出品的最成功的劇集之一。
這段播客上線后,很快成為網友爭鳴、媒體報道的熱點。在美國最大的網絡論壇Reddit上,網友紛紛對“邊看邊刷手機”和“劇情重復三到四遍”這兩種現象表示認同。有人提到,最近完結的《怪奇物語》(同樣是Netflix出品的劇集)最后一季里,層出不窮的劇情閃回令人不勝其擾。還有人發帖說,之前朋友在家舉辦《怪奇物語》最后一季的馬拉松觀影派對,他因為只追到第二季,就自己一個人去隔壁房間待著,但每次走進廳里,都會發現至少有三分之二的人在看手機,根本沒盯著電視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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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網友抱怨《怪奇物語5》里的大量劇情閃回令人不勝其擾。
而且這種“劇情重復三到四遍”的現象,并非Netflix獨有。有網友提到觀看亞馬遜平臺出品的影片《惡念》(Malice)時,里面有個反派故意慢悠悠扔掉護照的場景,結果下一幕就是主角一邊找護照一邊大喊“我找不到護照了”,接著又閃回護照被扔掉的畫面,仿佛生怕觀眾沒看懂這層情節。
也有網友指出,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其實早在1960年代,科幻作家哈蘭·埃利森(Harlan Ellison)就曾批評許多電視劇的臺詞好似當觀眾都在聽廣播:“哎呀!他要打開棺材了!”“哦,不!他正在打開棺材!”“你看到了嗎?他剛剛打開了棺材!”
對此,也有網友提出不同見解:“過去的節目在固定時段播出,觀眾很容易因為生活瑣事錯過細節。即便觀眾在第二幕接了個電話,你仍希望他們能順利跟進第三幕。或許你正在做晚飯,或許你因工作回家太晚,或許你正哄孩子睡覺——這些都是暫停鍵發明前的常態。正因如此,長期以來多數電視劇都避免連貫敘事,采用簡單可重復的情節結構……如今看似歷史重演,成因卻截然不同。過去無法確保觀眾能物理性地連續收看節目,如今則無法確保他們能在精神上專注于所看的節目。”
當搶奪注意力資源成為一門生意
那么,究竟是因為觀眾已經習慣“邊看邊刷手機”,導致Netflix這類流媒體平臺不得不把“劇情重復三到四遍”;還是因為流媒體出品的影視作品往往會把“劇情重復三到四遍”,導致觀眾出于無聊,才會選擇“邊看邊玩手機”?
長期關注科技與流行文化關聯的網絡媒體Gizmodo更偏向于前者。在該網站發布的名為《馬特·達蒙說出了我們早就知道的事實:Netflix和我們被“液化”的大腦》(Matt Damon Says What We Already Know About Netflix and Our Liquefied Brains)的文章提到,在流媒體的普及度今非昔比的2019年,一項研究表明看電視時玩手機的人的比例高達 94%。“幾乎可以肯定,新冠疫情完成了最后一擊,讓‘雙屏體驗’成了普遍常態。”“Netflix對此心知肚明,而且在生產流媒體娛樂產品時,始終優先考慮這一點。”
文中還引用了記者威爾·塔夫林(Will Tavlin)去年發表在《N+1》雜志上的那篇流傳甚廣的《“隨意觀看”作為觀看模式:Netflix影像風格的成因》(Casual Viewing:Why Netflix looks like that),指出Netflix為了呼應“隨意觀看”的模式,要求編劇“讓這個角色把他正在做的事情說出來,這樣那些把節目當背景聲音放著的觀眾也能跟得上”。因此,在其出品的電影《愛爾蘭之愿》(Irish Wish)中,才會出現琳賽·洛翰飾演的主人公說著“我承認那是美好的一天,充滿了壯麗的景色和浪漫的雨水,但這并不意味著你有權來質疑我的人生選擇。明天我就要嫁給保羅·肯尼迪了”這樣令人捧腹、長篇累牘的說明性臺詞。
如同標題所示,Gizmodo的文章認為智能手機這個罪魁禍首讓我們的大腦“進水”,繼而造成頹廢文化盛行,本·阿弗萊克口中“每個美國人每周都會去看電影”的觀影黃金時代一去不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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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阿弗萊克(左)和馬特·達蒙在喬·羅根的播客節目中。
不過,更為深刻的報道還是來自澳大利亞線上新聞媒體The Nightly的《少點潛臺詞,多多講出來:一位Netflix 內部人士揭秘編劇為何把劇寫得“更直白”》(Less subtext, more text: A Netflix insider reveals why writers are making shows 'more obvious')。考慮到這篇報道以及上文提到威爾·塔夫林的文章都是在2025年下半年發表的,可見Netflix“劇情重復個三到四遍”的制作模式已然曠日持久,如今依靠馬特·達蒙的名人效應,才更大白于天下,使得更多人意識到這一點。
Netflix的內部人士向The Nightly爆料:“Netflix的數據可以精確定位用戶在哪一刻停止觀看,而編劇團隊會利用這些信息,反向拆解這個‘問題’,以避免在后續劇季或類似電影中重演。簡而言之,編劇們的任務就是盡量長久地把你牢牢鉤住。”
因此,在劇本起草過程中,Netflix的相關負責人經常會問:“有沒有辦法提醒觀眾這個角色想要什么、要去哪里、任務是什么?這幾乎就像做廣告——信息得重復幾次,才能真正讓人記住。”“這樣一來,觀眾即便注意力時斷時續,也能明白發生了什么,也更不容易按下暫停鍵。”
Netflix之所以執著于此的原因不難理解,因為這畢竟是一門生意。跟從有線電視頻道拓展而來的HBO不同,跟財大氣粗、有主營收入支撐的蘋果也不同,從影碟租賃業務起家的Netflix始終必須考慮如何把人吸引過來。而在注意力成為重要資源,并且已形成成熟的變現機制的當下,只有讓新用戶不斷增長,舊用戶養成觀看的依賴性,才能保證實現利潤最大化。
受訪的墨爾本大學社會與政治科學學院副教授勞倫·羅斯沃恩博士(Lauren Rosewarne)認為:“這一轉變也反映在其他文化層面,播客和有聲書的興起就是例證。”看似同一時間做幾件事的高效安排,實則主動讓渡了注意力。“這類娛樂可以全天候嵌入生活,在做其他事情的同時完成消費行為。”承接羅斯沃恩的觀點,文中指出,“Netflix的‘環境式觀看’模式在某種程度上正與此呼應——一種不需要調動你所有感官、所有注意力也能把意思講清楚的作品。”
那么,這樣專為“環境式觀看”定制的內容會不會對我們造成傷害,讓我們變笨?The Nightly的文章中提到它至少會帶來兩方面的影響,其一是劣幣驅逐良幣,導致藝術的不可及;其二是媒體素養的喪失。
關于前者,更具預見性的見解來自文化評論員納姆瓦利·瑟佩爾(Namwali Serpell)。去年3月,奧斯卡頒獎典禮剛剛落幕之際,她便在《紐約客》上撰文“潑冷水”,提出電影創作正受到“新直白主義”(New Literalism)的影響。她批評的對象并非Netflix出品的那些質素平平的電影,而是在奧斯卡上拿獎的所謂文藝片,如《阿諾拉》(“最老套的灰姑娘故事”)、《某種物質》(“照著身體恐怖經典依樣畫葫蘆”)、《粗野派》(“實際情況是,如果你既是藝術家又是移民,美國夢會‘字面意義上’狠狠干你一把——告訴你誰才是‘粗野派’”)等為了照顧觀眾、順應時代,在內容、主題、風格上故步自封,乃至開倒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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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斯卡最佳影片獎得主《阿諾拉》也是被“新直白主義”入侵的作品。
在《入侵當下最火電影的“新直白主義”》(The New Literalism Plaguing Today's Biggest Movies)一文中,瑟佩爾寫道:“創作者和觀眾有時會拿民主來為‘可讀性’申辯,認為這是讓所有人都能觸及作品的創作方式。但事實上,它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藝術被降格為‘內容’已經夠糟了;如今,內容又被降格為‘概念’,而概念則成了一張橫幅廣告。把潛臺詞說出來,已經演變成一種普遍的喧囂。”
至于媒體素養,The Nightly一文在最后指出:“環境式觀看”與全神貫注式觀看并非不能兼容。羅斯沃恩博士也指出,“環境式觀看”能讓人在漫長而緊張的一天結束后關閉大腦,放松身心,同時也能為感到孤獨的人提供某種陪伴。
而向The Nightly爆料的Netflix內部人士也認為,更“直白”的娛樂完全可以成為“健康媒體飲食”的一部分。“我們當然應該看藝術電影,但根本不存在什么‘有罪的快樂’。垃圾食品和快餐也完全可以占一席之地。”
“真正的問題是:人們能否控制好自己的胃口。”
澎湃新聞記者 程曉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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