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放寧古塔,與披甲人為奴”,電視劇里輕飄飄的一句,往往是一個家族戰栗的恐懼和悲劇。寧古塔究竟在哪兒?寧古塔長啥樣兒?披甲人是何方神圣?中國流人文化起源何處?從“流人”到“游人”,今昔為何來此“沒苦硬吃”?朔雪漫天,疾風勁吹,雪爬犁卷起的寒星激蕩著歷史光影,帶我們來到黑龍江的林海雪原深處。
風雪寧古塔
數九嚴冬,雪壓枝梢。小城寧安,一座單孔青石老橋靜臥。橋面深深凹陷的古老車轍被積雪輕覆,卻依稀可見當年被車馬碾過的歲月皺紋。
此橋,當地人稱“大石橋”,又名“寧古塔大石橋”,始建于后金,清代以后歷經三次補修。上世紀80年代被列為黑龍江省文物保護單位,如今車輛早已禁行,斑駁的石板仿佛訴說著,數百年來東北邊陲驛道上的遠方與家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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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石橋上,車轍清晰可見。寧安市委宣傳部供圖
塞北殘陽,曬盡憂傷。寫滿悲愴的“寧古塔”,如何成了“網紅地標”?“寧古塔”名字由來,學界爭論已久。清代,無論是官方志書《欽定盛京通志》《大清一統志》《吉林通志》,還是私家著述《寧古塔紀略》《柳邊紀略》《絕域紀略》,或失釋,或誤釋,后世從舊釋翻譯為“六”“六個”“六坐”“六部落”甚至“六貝勒”等。由此加持了一個個傳說,比如,當年曾有六個貝勒在此創業起家等。
“寧古塔”非漢語而是滿語,是不爭的事實。“寧古”滿語意為“六個”,“塔”卻是眾說紛紜。這個“塔”究竟哪朝建、長啥樣、有多高?答案是——這個真沒有!
學者王岸英在《“寧古塔”地名的翻譯與考證》一文中介紹,寧古塔城是滿族故地,也是清代邊外七重鎮之一。其城有二,寧古塔舊城(地址在今黑龍江省海林市長汀鎮舊街)筑于清初順治十年(1653年),設副都統,康熙元年(1662年)改設寧古塔將軍,五年移寧古塔新城(即今黑龍江省寧安市),十五年將軍改駐吉林,這里復設副都統鎮守。
長期研究“寧古塔”歷史的寧安學者關治平曾撰文,清初的寧古塔將軍巴海,因所居官衙在寧古塔舊城,地處海浪河邊,每年夏秋時節,如遇連日陰雨,海浪河水猛漲泛濫,便沖毀城墻,淹到官衙和民宅,只能乘小木筏出入,水災之害苦不堪言,于是派人四處尋覓新城之地。果然,在50里外的牡丹江邊,選理想高亢之地,建起了寧古塔新城。
寧古塔,并沒有像大雁塔、雷峰塔那樣的建筑。王岸英認為,從語音上考,規范滿語“六”曰“寧袞”,“寧古”應來源于規范滿語“寧袞”尾音節——n輔音的脫落。“塔”應是“塔坦”之省,滿語中有“宿營地”“住地”等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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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安老街牌樓。寧安市委宣傳部供圖
《寧安縣志》記載,“寧古”為滿語,意為“六個”,“塔”則是滿語“特”的訛音,意為“居址”。當年的苦寒之地,沒有今天室內集中供熱的溫暖如春,也沒有吃著冰棍賞雪景的閑適,流人們只有對凍掉手腳的恐懼和隨時直面死亡的無助。
《柳邊紀略》由清朝楊賓撰寫,《清史稿》記載:“賓撰《柳邊紀略》,述塞外事甚詳。”楊賓之父因朋友中有與抗清活動有關,被牽連流放寧古塔。楊賓兩次出關探親,他在自序中說:“中原之人偶一至焉,皆出九死一生……柳邊者,插柳條為邊,猶古之種榆為塞。而以之名其書者,以柳邊為寧古塔境也。”
出塞路上,寒風凜凜,吹在臉上像刀割一般。耳朵、鼻子,用手一摸就像掉下來一樣。楊賓曾回憶:“……萬木蔽天,山魈怪鳥,叫嚎應答,喪人膽斷。冰古雪膠樹石不受馬蹄,馬蹶而仆者再觸石破顱,血流數升而死……”楊賓之行屬于“富游”,而流人戴罪之身,差役怒目、跋涉窮路,行路之艱更難想象。
清代流人方拱乾在《寧古塔志》中記載:“流人至者,或斃于道,或隕于霜雪。”好不容易熬到寧古塔,活下來也難。流人吳兆騫曾記錄:“五月至七月(農歷)陰雨接連,八月中旬即下大雪,九月初河水盡凍。雪才到地即成堅冰,一望千里皆茫茫白雪。”清順治十二年(1655年)時的寧古塔,“滿洲富者緝麻為寒衣,搗麻為絮,貧者衣狍、鹿皮,不知有布帛”。據說,清初當地獵人需鐵鍋,商人要求多少張貂皮能裝滿一個鍋,就是鍋的價錢,物質匱乏可見一斑。
流人貶戍前,此地無醫藥可言,“病不問醫,無醫安問”“滿人病,輕服藥而重跳神”。“跳神”是一種古老的民間巫卜風俗,據傳二人轉中的“神調”即來源于滿族“薩滿神調”。筆者幼年曾親睹民間鄉野“跳神”,昏暗的燈光下,身著破爛彩條的“仙家”,時而吟唱、時而念念叨叨,充滿驚恐的癲狂色彩。“病主”能否被治好不得而知,但這一頓折騰,出汗、驚嚇,也許會激發身體的應激反應。
萬古艱難唯一死。向死而生活著,遠比求死更難。那不僅是缺醫少藥、冰骨寒食的困苦,更是面對人生低谷、音書斷絕的孤懣。流人,何以生,怎么活?
千古流人史
有人會問,千里流放,何不逃亡?這得從流刑起源說起。流放,是統治者將罪犯以流遠方式加以懲戒的一種刑罰,可追溯到堯舜時期。《尚書·舜典》有記載,相傳“流共工于幽州,放驩兜于崇山,竄三苗于三危,殛鯀于羽山,四罪而天下咸服”。
《周禮·職方》云:“東北曰幽州。”《爾雅·釋地》云:“燕曰幽州。”戰國時燕地,大致在今北京、河北及遼寧一帶。共工當年可能是上古時期最早一批的“闖關東”,當然,這是被迫的。
學者李興盛數十載苦心鉆研流人問題,曾著有《中國流人史》《東北流人史》等著作。他寫道,“流人”一詞先秦時代就已產生。《莊子·雜篇·徐無鬼》云:“子不聞夫越之流人乎?”我國古代文獻中,關于流人的稱呼,除了逐客、遷客、羈人、遷人、戍客,還有放臣、逐臣、謫者等。
李興盛認為,中國流人史有文獻可考的第一個流人是桀,有“成湯伐桀,放于南巢”的記載。這個夏朝君主,被放逐三年后卒,臨死前曾感慨:“吾悔不遂殺湯于夏臺,使至此!”
流人雖在先秦時代就已產生,但流刑制度的成文確立卻是在秦代。《中國流人史》一書介紹,我國的刑法,約始于夏、商、周。成文的刑法分為五刑:墨(額上刺青)、劓(割鼻)、剕(砍腳)、宮(割生殖器)、大辟(斬首)。當時客觀存在的流放,是指將適用“五刑”的犯人,以“流”代之。至秦代,首次明文將與“流”含義近似的“謫、遷、徙”正式寫入《秦律》。
此后,“流”刑逐漸升級,到南北朝時,正式列為笞、杖、徒、流、死新“五刑”之一。《隋書·刑法志》載《齊律》:“二曰流刑,謂犯可死,原情可降,鞭笞各一百,髡之,投于邊裔,以為兵卒。”此時,“流”已成為僅次于死刑的一種重刑,也就是“赦死從流”。北周時,“流”刑有了“道里之差”,分成五等,最遠流至4500里。
后世,這些流放距離反復調整,流放地也因朝代不同而各異。無論流放千里,還是三千里,大多是當時被視為偏遠的荒蕪、蠻瘴、苦寒之地。有研究顯示,秦朝時,主要是為戰略需要徙邊;漢朝時,主要是敦煌、朔方等西北遠郡;唐朝時,嶺南、黔中、巴蜀一帶較多;明清時,規定更加精準,點對點流放,如直隸人犯流陜西,重犯則流東北“寧古塔”等地。
如今廣東、海南島等度假勝地,古代都曾是流放之地。彼時,沒有電扇、空調,濕熱瘴氣、毒蟲猛獸橫行,五嶺阻隔交通不便,不僅不宜人居“有去無回”,更是文化迥異、遠離政治中心的“未開化”之地。
《中國流人史》記載,漢代在海南設置郡縣后曾流徙罪人,但姓氏均已無考。目前可考知姓氏的第一人,是隋文帝楊堅同母弟楊瓚之子楊綸。東北地區的流人,最早有較詳盡記載的,是漢朝的趙欽與趙?流放遼西,趙欽就是著名的成帝皇后趙飛燕之弟。
動物世界中,爭奪王位失敗的雄獅,往往會被驅逐出領地。同樣,封建社會統治階層的權力斗爭也是如此,失敗的群體也會被放逐。可以說,這些人都不是“一般人”,他們有對故地的眷戀,有對遇赦的期盼,渴望有朝能“千里江陵一日還”,因此輕易不會逃。
在制度上,流人也不敢逃。通常,流放者被判后,首先要“決杖一頓”,然后“枷鎖傳遞”,由吏卒押送至流放地。逃跑,家族必受牽連,而且押送差人也不是“吃干飯”的,擅放流犯會遭重責。古代雖無“身份證”,卻有“照身帖”“路引”等,逃跑寸步難行。
清代押送制度最為完備。先是“解到流徙人犯各該司確查姓名籍貫并犯罪緣由,男婦各幾名口,應流某處地方,逐一填注明白”,然后“查明呈堂發遣,發遣之時,每四人取車一輛,并押解官兵馬匹數目填注起解日期……換站遞送該地方交割”。
到了寧古塔,“與披甲人為奴”主要是干苦累農活和漁獵雜活。有研究顯示,女真八旗制度中,披甲人負責鎮守寧古塔等要塞,世代輪崗時享有卸甲漁獵的權利。作為邊疆戍守武裝,早期驍勇善戰、粗獷強悍,與文化階層的士紳相比自然顯得“兇神惡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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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裝素裹的望江樓。寧安市委宣傳部供圖
《中國流人史》記載,清廷官員流放第一人是明降將祝世昌,因其條奏惹皇太極不滿,令滿漢官員會審后“流徙北地”。清代,流放寧古塔人群,主要是抗清斗爭關聯人員、清廷派系斗爭失勢人員、文字獄受害者、科場案涉案人員、失瀆職官員、直諫獲罪官員以及營私舞弊、行賄受賄、盜竊殺人等刑事罪犯。清末,流放執行已十分松弛,宣統年間頒布的《大清新刑律》,在法律上正式廢止流刑,但未及實行清室即告倒臺。
天涯淪落人
古今中外,流人百態。無論是拿破侖,還是但丁,抑或是陀思妥耶夫斯基以及被流放西伯利亞的列寧,都在國外歷史舞臺上留下了自己的故事。中國的流人,更是一部“路漫漫其修遠兮”的史書。
一曲《離騷》歌盡無窮意,中國歷史上最知名的流人之一,當屬戰國時期偉大的愛國詩人、“楚辭之祖”屈原,因遭排擠誹謗被先后流放至漢北和沅湘流域。“亦余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的愛國情愫,至今滋養著文人風骨。
“詩仙”李白詩泣鬼神,曾被賀知章“呼我謫仙人”。一生瀟灑不羈,以“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自比,“激三千以崛起,向九萬而迅征”賦其壯志。然難遇良君,曾“彷徨庭闕下,嘆息光陰逝”,永王兵敗后因“從逆”,更遭流放夜郎,發出“我愁遠謫夜郎去,何日金雞放赦回”的感慨,在“明月樓中音信疏”,看盡北雁春歸,離群索居不勝唏噓。遇赦歸來已花甲,雖“曠如鳥出籠”,但也只能在“大鵬飛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濟”悲鳴中飲恨而去,空留理想的光芒璀璨歷史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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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徽省宣城市敬亭山拍攝的李白雕像。新華社記者馬寧攝
“千秋萬歲名,寂寞身后事”,“詩圣”杜甫對李白被流放的惺惺相惜,亦如他在《夢李白》中“故人入我夢,明我長相憶”的友思,也是他自己一生困頓的白描。人若在低潮,看到的景色也盡是蕭條。于是,登高的杜甫,在“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的秋意濃里,抒發著被貶謫的胸臆。
然而,并非所有的遷客都是嗟嘆時運不齊、命途多舛。“詩豪”劉禹錫被貶朗州期間,呼出了“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勝春朝”的豁達,悟出了“試上高樓清入骨,豈如春色嗾人狂”的情志。這個孤傲不群、矢志革新的“鐵面劉郎”,因“種桃道士歸何處,前度劉郎今又來”觸怒權貴再度被貶,卻依然堅守著“斯是陋室,惟吾德馨”的剛直本色。
兩次被貶的柳宗元,與多次被貶的劉禹錫為“死友”。“劉柳之交”透著矢志不移的兄弟情,有一種關心叫“以柳易播”,有一種信任叫“生死相托”,成為千古佳話。政治上被放逐的柳宗元,堅信“賢者不得志于今,必取貴于后”,也正因為遠離權貴、深入民間,才有了《捕蛇者說》等名篇,有了“獨釣寒江雪”的自得。“一身去國六千里,萬死投荒十二年”,哪怕是再貶柳州,與謫友們“共來百越文身地,猶自音書滯一鄉”,他仍以身報國,在當地挖井、解放奴婢、修孔廟興文教,傳播中原文化。
“文以載道”的韓愈,用一生孤膽“逆行”,演繹著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決絕。當他用半生坎坷換來施展襟抱舞臺,名滿天下、手握實權、深受皇恩時,卻沒有在人生最高峰安享尊榮,而是在皇帝帶頭搞宗教狂熱、朝堂滿是阿諛之際,懷著必死之心直陳《諫迎佛骨表》,換來“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州路八千”。貶路凄慘、女兒夭折,“云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他在悲壯中卻不絕望,在潮州惡溪驅鱷、興修水利、延師興學。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詩魔”白居易,是唐朝皇帝作詩官宣的“詩仙”。他的敘事詩在中國詩壇獨占鰲頭,“江州司馬青衫濕”正逢其貶官之時。流落江湖、幾淪蠻瘴,從“有闕必規,有違必諫”積極參政,到“中隱”遠離黨爭、自遣閑散、縱情自適,不變的是堅守“垢塵不污玉,靈鳳不啄膻”的初心。他被貶杭州期間,疏浚六井、修堤蓄水、治旱興農,不斷與自己和解,也造福了一方水土。
有人說,蘇軾是白居易的“迷弟”,“東坡居士”的號就來自白居易留下的《東坡種花》。蘇軾以文獲高名,又因文罹禍,在宋代推行新法的政治旋渦中飽經憂患,尤其是晚年20余載屢遭謫貶,“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他以“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寓懷,在苦難中愈挫愈勇。把屈辱像揉面一樣揉進生活,在坡地上學做農夫;把政治的失意釀成酒,與漁樵共飲。啖荔枝、創東坡肉、修蘇公堤,所至之處,皆有惠政。他“竹杖芒鞋輕勝馬”,完成了“小舟從此逝,江海寄余生”的精神涅槃,也定住了“一蓑煙雨任平生”的窮且益堅。
中國歷史上被謫貶的流人不勝枚舉,無論是歐陽修、范仲淹、王安石、辛棄疾,還是王陽明、海瑞,以及清朝流放新疆的林則徐,每個名字背后都是一顆士子之心。為何我們總是感念他們的故事?古今流不盡,流去不曾回。因為,我們每個人心里都住著一個“流人”,那是低潮時的自己。從順境到逆境,難免會有“大道如青天,我獨不得出”“虛負凌云萬丈才,一生襟抱未曾開”的憤悱,難免會有生活的窘迫、工作的失意、愛情的不得、親情的不舍。
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就像網絡上那個人到中年、意難平的圣斗士星矢,禿頂、臃腫、啤酒肚,臉上被歲月犁過深深的溝壑,眼神中浸著不甘和不舍,鎧甲殘存卻早被現實沖擊得千瘡百孔,蜷縮在角落大口喘息著難得的片刻安靜與孤獨……那落魄照片背面,也曾是春風得意馬蹄疾的青春年少才俊,是當年會當凌絕頂的理想雄心,是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的豪邁壯志。
春風若有憐花意,可否許我再少年?人之一生,如四季更迭,順逆交替,人生不如意十常八九。苦難,不一定必然成就輝煌,但一定會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大任也未必“天降”,也許只有永不言棄的奮斗,深耕“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的心中丘壑,葆有“此心安處是吾鄉”的內心求索,才能感悟“莫言遷客似沙沉,吹盡黃沙始到金”的怡然自洽。
忽有故人心上過,回首山河已是秋。我們如何“不墜青云之志”?如何不再拘泥于“馮唐易老,李廣難封”,不效“阮籍窮途之哭”?也許,流人們早已給出了答案。于道各努力,千里自同風,活著不易,那就好好活著。
今朝逆襲路
“寧古何地?無往理,亦無還理。”方拱乾著《絕域紀略》如此描述。那時的寧古塔,可謂別后不知君遠近、漸行漸遠漸無書,流人們做夢都想逃離、重歸故里。他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如今的游人吃著糖葫蘆、跳著網紅舞,會在這片冰天雪地里樂不思蜀。也許,正是身處幸福的時代,感受著美好生活的甜,才會主動去嘗“沒來由的苦”,追逐“物以稀為貴”的新鮮感和反差感。
昔日苦寒地,今朝魚米鄉。當年流人們來此,通常都有深厚文化底蘊,帶來先進的生產方式、技術和生活經驗,推動了寧古塔地區農業、商業、醫療、文化教育等各個方面發展。如清代流人張縉彥在《寧古塔山水記》中介紹:“寧古處窮發之地,古謂惟黍生之。”隨著流人帶來的交往,到康熙年間“菽、麥、稷、粱、梯、稗”等皆已傳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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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5月24日在黑龍江省牡丹江市寧安市拍攝的星空下的稻田。新華社發(王寶勛攝)
當地人介紹,寧安地處鏡泊湖濱、牡丹江畔,當地古代其實不只有“黍”,種稻歷史就可追溯至唐代渤海國時期,尤其生長于玄武巖“石板田”上的響水大米,更因富含礦物質,青白透亮、油潤溢香,曾作為貢米。如今,游人覓蹤林海雪原,品農家鐵鍋燉笨雞,吸一口裹滿湯汁的粉條,嚼一口濃郁鮮美的榛蘑,配一碗噴香米飯,可謂實現美景與美食的美美與共。當地筑牢糧食安全,發展“農業+文旅+電商”全產業鏈農業,“鄉村好風光 樂游寧安”入選文化和旅游部全國鄉村旅游精品線路,也讓農民捧上了“金飯碗”。
蔬菜種植也隨流人遷至逐漸普及。清初,當地只有小根白菜、小蔥、辣椒和各種山野菜,后逐步擴大至“蒜、韭、芥、苣……茄子之屬,皆以中土之法治之”。流人們還教會當地居民熬蜂蜜、制玫瑰糖,將當地特產販至中原,將布帛等販回。“寧古塔交易,銀數不計奇零。如至兩則不計分厘,至百十則不計錢分”,當地人性格豪爽、不拘小節、注重誠信、路不拾遺,漸成區域商貿中心。
更重要的是,流人帶來了文化興盛。“流人通文墨,類以教書自給”,得到地方官吏尊重禮遇。他們有的不用服苦役成為“香餑餑”,或開辦私塾書院,或著書立說交友結社。因江南科場案被流放的詩人吳兆騫,就被寧古塔將軍巴海聘為私人教師,禮遇甚重。
寧古塔大石橋旁,曾有一泓泉水,水清如雪,如同一條白練匯入牡丹江。張縉彥、吳兆騫等見“泉在山之趾”,尤其見到這里“蓋水泉冬燠,土氣所蒸,故能凌冰破雪,涓涓之流,直達長河,名之曰潑雪泉”。流放到寧古塔的七位文人結成“七子詩會”后,經常來這里相聚,成為登高“修禊宴飲之地”。如今,這些歷史文化遺存,也都成為游人們探究流人文化、賞塞外風光的打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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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滿歷史滄桑的大石橋。寧安市委宣傳部供圖
同樣的風雪,不一樣的熱度。幾百年前人們談冷色變,今朝“冷”卻成了獨特資源變為“熱”動能。“冰天雪地也是金山銀山”,解放思想帶來的創新轉變,推動東北全面振興乘著“冰雪爬犁”一路闖關向前。
獨特的流人文化符號,正被牡丹江和寧安雕琢成奇穎的文旅地標。東北的冬,刮的不只是西北風,還有找冷的“風流”。“吃你吃過的苦,吹你吹過的風”,冰爬犁卷起的煙雪直灌脖頸,游客卻直呼“過癮”,直到工作人員提示爬犁坐反了,才哈哈一笑要求“再來一圈”。在鏡泊湖畔,還有一個“風雪寧古塔”文旅項目,游人們在冰天雪地里可以著古代劇裝,與NPC互動,仿佛穿越到古代。
寧古塔,實無塔,卻樹起了一座精神之塔。“流人文化”雖寫滿失意的悲慘,但卻是真實存在的歷史文化遺存。在苦難中書寫文明拓荒,在流放之地留下“罪與罰”和文化交融、保國戍邊反抗沙俄侵略等印跡,這段文化遺存充滿太多可追可嘆。
圍繞寧古塔歷史,寧安市發揮文化重要支點作用,以文興業積極打造寧古塔文化區,深挖流人文化、戍邊文化、非遺文化等,深耕大石橋、望江樓、火磨燒鍋、寧古塔將軍衙門遺址等重要景點,建設滿族文化小院,打造融合寧古塔彩燈、秧歌、飲食等省市級非遺項目和民俗的“寧古塔文化節”,增加游人互動體驗。讓游人感受古人在命運枷鎖中的自強不息、不屈不撓,也點燃了區域經濟發展新引擎。
“凡寧古山川土地,俱極肥饒,故物產之美,鮮食之外,雖山蔬野蔌,無不佳者”,曾經的密林野嶺,如今正成為生態文明建設的綠色屏障,見證著高質量發展新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當地人把四季風光釀成風景,寧古塔冰雪樂園里,“一江兩路”冰雪景觀帶霧凇映白雪;小朱家“冰村”,葫蘆灣小網撈魚演繹著東北獨特的漁獵文化……從“貓冬”到“忙冬”,冰雪經濟如火如荼。
寧古塔的“新生”,只是黑龍江勇闖老工業基地振興發展新路的一個縮影。這片黑土地,正以全新資源觀與發展觀,將“冰雪”自然資源轉化為可設計、可交易、可迭代的文化創意資產和消費載體,釋放出巨大的品牌與文化價值,唱出“冰與火”之歌,也交出了一份份“以文化人、以文惠民、以文潤城、以文興業”的探索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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