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小城大事》,目光很難不被月海熱火朝天的群像所吸引。然而,再澎湃的激情也需要一個落點。這時,你的視線會不由自主地滑向月海鎮一個兜底的存在——余皚磊飾演的譚光明。
他不是主角,卻比任何人都更像這部時代大戲的地基。鄭德誠是抒情的感嘆號,譚光明則是那個不可或缺的逗號與句號,負責厘清邏輯,劃定邊界,讓一切狂熱得以安全落地。余皚磊的表演,便是在詮釋一個標點的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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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光明出場的第一幕,這個人物就活了。沒有故作姿態的干部腔,也沒有戲劇化的亮相。他夾著公文包,微微縮著脖子,扶了扶眼鏡,目光像尺子一樣劃過鎮政府門口新掛的橫幅。然后,他用一種帶著浙江口音、不高不低卻足夠清晰的語調,指出了一個錯別字。接著是門口懸掛的名牌,他不用眼估,而是走過去,用手認真地一拃一拃地量,嘴里念叨著字體、字號、懸掛高度的規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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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兩分鐘,一個角色的宇宙就此建立:細節控,原則性強,有點知識分子的迂,又帶著基層事務者特有的、對條文的碎嘴子般的熟稔。余皚磊的表演沒有任何演的痕跡,他仿佛就是從那個年代的鄉鎮辦公室里走出來的人,身上帶著舊公文柜的木頭味和鋼筆墨水的氣息。
這種無痕正是最高級的表演。余皚磊深諳,塑造一個人物,尤其是譚光明這樣功能性極強的配角,秘訣不在于搶戲,而在于成為環境本身。他的肢體語言是向內收的,習慣性的前傾、推眼鏡、快速翻閱文件,所有動作都服務于辦事這個核心。他的臺詞不是念出來的,是“嘀咕”出來的,那些關于財務規定、土地法條、市容條例的念叨,就是刻畫他角色形象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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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如此,劇中那堪稱神來之筆的一幕才如此動人。當鄭德誠熱血上頭,要寫材料反對上級安排時,譚光明第一時間皺起眉頭,嘴里連珠炮似的列出種種不符合規定。場面一度僵持,可下一秒,他一邊嘴里還在絮叨著風險,一邊卻伸手拿過文件,唰唰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這一刻,余皚磊的臉上沒有任何戲劇化的慷慨激昂。他的表情是復雜的,有一種真拿你沒辦法的無奈,有對潛在風險的憂慮,但更深層的,是一種堅實的、無需言明的信任與托付。他的不贊成是真的,他的支持也是真的。這個小小的動作,讓譚光明從一個扁平的原則符號,瞬間變成了一個血肉豐滿、有情有義、懂得變通與擔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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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則是他的職業底色,但情義是他的人性溫度。余皚磊用極其克制而精準的表演,將這兩者的張力與統一,詮釋得淋漓盡致。這便是他有效出演的核心:每一個鏡頭都承擔著敘事或塑形的功能。他是鄭德誠天馬行空夢想的剎車皮,每次精準的提醒,都讓主角的冒險顯得真實而非兒戲;他又是月海鎮的萬能補丁,從精打細算的會計,到創立城管隊維護秩序,甚至指導林副鎮長寫情書追孫小燕,余皚磊演出了這種多面手的扎實感。你相信他就是那個一塊磚一塊磚參與建設的人,他的全能不是夸張,而是草創時期逼出來的生存智慧。
更令人嘆服的是與《沉默的榮耀》中谷正文的對比。那個軍統特務,陰鷙如毒蛇,眼神里的冷光能剜人,嘴角一絲笑都讓人不寒而栗,說他“面相都變了”都不是虛言。余皚磊的劇拋臉魔法,在于他從角色的內核邏輯出發,重塑了自己的外在形態。谷正文的惡源于控制與攫取,所以他的身體是緊繃的、侵略的;譚光明的善源于服務與建設,所以他的身體是松弛的、收斂的,甚至有些疲憊的佝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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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演谷正文,你只會記住那個可怕的活閻王;他演譚光明,你只會記住這個可愛的“月海譚Nono哥”。演員余皚磊本人,則完美地隱藏在了這兩個截然相反的靈魂之后。在這個追逐流量、熱衷飆戲的時代,他提供了一種更為珍貴、更為基礎的表演范式:不追求瞬間的璀璨,而追求全程的穩定輸出;不迷戀自我的存在感,而致力于成為故事最可信的那塊基石。
《小城大事》是一曲時代的贊歌,贊歌唱的是沖鋒的英雄。而余皚磊飾演的譚光明,則是英雄身后那條被踏實走出來的路,是歌聲里確保旋律不跑調的沉穩基音。他讓我們看到,時代的巨浪固然由弄潮兒引領,但最終托起整片海洋的,是無數個像譚光明這樣沉默、較真、有原則也有溫度的具體的人。
余皚磊的表演,就是為這些具體的人,獻上了一份最具體、最誠懇的敬意。他證明了,最好的表演,或許不是讓人記住演員,而是讓人永遠記住了那個活在故事里的、活生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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