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室內裝修四十年：從馬路游擊隊到現代家裝新時代

中國室內裝修40年激蕩史

以前的裝修師傅們被稱為馬路游擊隊，他們扛著簡單的工具，蹲在路邊等待雇主的光臨。他們的工具袋里只有錘子、鋸子和刷子，材料和設計完全依靠業主自己張羅。

在城市的另一端，改革開放后首批中外合資飯店的建設正引入全新的裝修理念。當霍英東提出請美國設計師來做白天鵝賓館的室內設計時，很多人不理解：中國人自己不會設計飯店嗎？

外資方的回答直白而刺痛：你們中國人設計的飯店不行，因為你們沒有看到過現代化的飯店是什么樣子。

1980年代初，中國城鎮大部分住宅還是筒子樓格局，一個樓層共用廚房和衛生間，私人空間僅限于那十幾平方米的房間。裝修對絕大多數家庭而言，仍是一個陌生的詞匯。

1983年，一種新的居住形態開始出現，單元樓。這種每戶擁有獨立廚衛的住宅，帶來了中國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家裝需求。

人們搬進格局相對獨立的單元樓后，面臨的第一個問題是如何把這水泥毛坯變成可以居住的家。于是第一代清包裝修登臺亮相。

業主需要自己奔波于剛剛出現的建材市場，親自采購每一顆釘子、每一片瓷磚，再尋找裝修隊承擔施工。過程的艱辛與結果的不可控，成為那一代人共同的記憶。

同一時期，在深圳這個改革開放的前沿陣地，中國第一家專業建筑裝飾企業，深圳海外裝飾工程公司于1981年7月成立。

當月，他們承接到了第一個工程，深圳友誼商場裝飾工程。這家公司的成立標志著一個行業的萌芽，也預示著一場關于家的革命即將席卷全國。

隨著深圳經濟特區的建立，香港裝飾公司開始跨過羅湖橋，進入內地市場。最初進入的香港公司規模很小，少則三五人，多則十多人，主要提供設計和關鍵技術，施工隊伍則在當地臨時雇用。

這些香港公司帶來的不僅僅是施工技術，更是一種全新的居住理念。他們開始在中國家庭中引入客廳、臥室、廚房的功能分區概念，打破了傳統中式住宅的單一空間格局。

這種變化首先在廣東沿海城市發生，隨后沿著改革開放的脈絡向內陸擴散。1985年6月，《人民日報》首次提及裝飾業，將其定義為各種建筑的室內設計、施工、室內用品組套生產、組套供應的系統工程。

官方媒體的關注，標志著室內裝飾業開始被認可為一個新興行業。

武漢的建筑裝飾業也在這一時期起步，到80年代中期，該市從事裝飾業的企業只有40-50家，其中以裝飾為主業的不足10家。由于技術、裝備和管理水平比較落后，這些企業一般只能承擔設計布局比較簡單、工藝技術要求不高的工程。

標準較高和略上檔次的賓館、飯店、寫字樓等公共工程項目，幾乎都被來自沿海省份和香港地區的裝飾公司所承攬。

到了80年代末，隨著一部分人先富起來，家庭裝修開始出現分化。普通家庭仍以滿足基本功能為主，而先富階層則開始追求更高層次的居住體驗。

一種被稱為賓館風的裝修風格開始流行，大理石地面、華麗吊燈、軟包墻面，人們把在高級賓館中看到的元素搬回家中。

這種模仿背后，是對現代化生活的向往和想象。白天鵝賓館這樣的飯店，成為了中國人了解現代室內設計的窗口。

這些賓館的設計雖然主要由外國設計師完成，但它們確實讓中國人第一次看到了現代化的飯店應該是什么樣子。

在材料選擇上，80年代末發生了顯著變化。公共建筑和住宅樓外墻開始使用瓷磚、馬賽克貼面，個別公共建筑甚至采用大理石板飾面。

內墻裝飾則從簡單的石灰墻，發展到混合砂漿罩面后刷乳膠漆；頂棚從秫秸、葦秸扎架貼花紙，升級為紙面石膏板或鋁塑板吊頂。

變化也悄然發生在設計教育領域。中央工藝美術學院室內裝飾系早在1957年就已成立，但在80年代才開始為行業輸送更多專業人才。

這些學院派設計師開始思考：中國人的家，到底應該是什么樣子？是簡單復制西方的樣式，還是應該有自己的文化表達？

80年代末至90年代初，家裝市場呈現出一片混沌而蓬勃的景象。一方面，馬路游擊隊依然占據著大部分市場份額；另一方面，一批專業的裝飾公司開始嶄露頭角。

1985年前后，深圳市已先后成立了36個建筑裝飾工程公司。這些企業如星星之火，在摸索中尋找著自己的發展道路。

全國裝飾看深圳，這句在業內流行了30多年的名言，正是起源于此。

在經營模式上，出現了清包和半包的分化。清包即業主自行購買所有材料，施工方僅負責施工；半包則是施工方負責輔料和施工，主材由業主選擇。

這一時期，業主需要花費大量精力在建材市場挑選每一片瓷磚、每一桶油漆，裝修過程漫長而艱辛。一張手工繪制的草圖，便是對家的全部預演。

行業快速發展的同時，問題也開始顯現。施工質量參差不齊、材料以次充好、合同糾紛頻發……家裝市場急需規范和引導。武漢在1997年6月對城區范圍內50萬元以上的建筑裝飾裝修在建工程進行全面檢查，試圖扭轉建筑裝飾市場的混亂局面。

進入90年代，住房市場化浪潮即將來襲，一股更強的變革力量正在積蓄。在深圳的裝飾公司里，一些敏銳的從業者已經開始思考：當下這種零散、低效的裝修模式，還能持續多久？

中國家庭對于居住空間的想象，正在悄然發生更為深刻的變化。當第一批商品房開始交付，當中產階層逐漸形成，當人們開始不滿足于僅僅有地方住，而是追求住得好時，中國家裝行業將迎來它的第一次真正蛻變。

這場蛻變將如何發生？又會帶來怎樣的行業洗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