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
大年初一的凌晨五點,我被廚房里傳來的細碎聲響吵醒。
是母親王淑芬。
她已經起來了,身上穿著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棉布睡衣,外面套著一件厚厚的舊毛衣。昏黃的燈光下,她的身影顯得單薄而忙碌,正在將準備好的年禮一樣樣往袋子里裝。
給爺爺的是一雙她親手納的千層底布鞋,鞋底密密麻麻的針腳,是她熬了好幾個深夜的成果。
給奶奶的是一瓶活絡油,說是托老家的親戚從一個有名的老中醫那里買的,對奶奶的老寒腿有奇效。
還有一些自家做的臘腸、熏肉,以及給表弟準備的一套嶄新的文具。
這些東西,每一樣都浸透著母親的心意,卻也帶著一種無法言說的樸素和寒酸。
父親周建軍不知何時也醒了,他沒有開燈,就那么靜靜地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黑暗將他的輪廓勾勒得模糊不清。只有指間那一點忽明忽暗的猩紅,在寂靜中頑固地燃燒著,煙霧繚繞,帶著一股嗆人的味道。
“建軍,把窗戶開條縫,別把孩子嗆著了。”母親從廚房探出頭,聲音里帶著一絲疲憊的溫柔。
父親沒說話,只是依言起身,將窗戶推開一道窄窄的縫隙。冷風瞬間灌了進來,讓我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東西都準備好了?”他問,聲音沙啞,像是被煙熏過一樣。
“嗯,都齊了。”母親應道,她將最后一個袋子扎好口,整齊地碼在門邊,“也不知道你妹妹今年又會帶什么好東西回去,我們這個……別讓人家笑話了才好。”
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
父親重重吸了一口煙,然后將煙頭摁滅在煙灰缸里,發出一聲輕微的“滋啦”聲。
“差不多就行了。”他吐出最后一口煙霧,語氣里聽不出什么情緒。
我躺在床上,聽著他們的對話,心里像堵了一塊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悶。
每年的大年初一,去爺爺奶奶家拜年,對我們家而言,與其說是享受天倫之樂的團聚,不如說是一場心照不宣的年度“審判”。
而我的母親王淑芬,永遠是那個站在被告席上,默默承受一切的人。
吃過早飯,一家人準備出門。
父親穿上了他那件半舊的深藍色呢子大衣,鏡子前,他猶豫了一下,轉身回到臥室。
片刻后,他走出來,手腕上多了一塊手表。
那是一塊看起來很普通的鋼帶手表,表盤簡潔,沒有任何花哨的裝飾,在今天這個特殊的日子里,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怎么想起來戴表了?”母親隨口問了一句,一邊幫我整理著衣領。
“單位發的紀念品,放著也是放著,戴著看個時間。”父親含糊地解釋道,他下意識地動了動袖口,似乎想將手表藏得更深一些。
這個微小的動作,在當時并未引起我過多的注意,只是在后來的日子里,我才明白它背后所承載的深意。
我們沒有打車,依舊是坐公交。
清晨的公交車上人不多,車廂里彌漫著一股消毒水和皮革混雜的味道。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灰蒙蒙的天空下,城市的輪廓顯得有些蕭條。
母親一路都在叮囑父親。
“等會兒到了那邊,你妹妹建紅說話要是不中聽,你多擔待著點,別跟她計較。”
“大過年的,和和氣氣的,別讓爸媽看了心里不舒服。”
“他們年紀大了,就圖個熱鬧。”
父親靠在窗邊,看著窗外,一路沉默。只是在母親說完最后一句時,他才幾不可聞地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這種對話,我已經聽了很多年。
母親的忍讓,父親的沉默,像兩座無形的大山,壓在我們這個小小的家庭之上,也壓在我的心頭,讓我幾乎喘不過氣來。
爺爺奶奶家住在一個老舊的小區,紅磚墻壁上爬滿了歲月的斑駁痕跡。
我們提著大包小包,剛爬上三樓,樓道里就傳來了姑姑周建紅那標志性的大嗓門。
“媽,你看我給你買的這件羊絨衫,進口的,好幾千呢!”
我們推開門,一股混合著飯菜香和暖氣的熱浪撲面而來。
姑姑一家人果然已經到了。
客廳里,姑姑周建紅穿著一件黑色的貂皮大衣,襯得她本就白皙的皮膚愈發養尊處優。她正親熱地挽著奶奶的胳膊,展示著手里的一個精致的禮品袋。
姑父張偉民站在一旁,手里提著兩瓶包裝精美的茅臺酒和一盒看起來就價格不菲的保健品,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
他們的兒子,我的表弟,正懶洋洋地窩在沙發里,低頭專注地玩著最新款的iPhone,對我們的到來眼皮都未抬一下。
幾乎是同時,一輛黑色的奧迪A6L緩緩停在了樓下,是他們開來的。而我們,則是從不遠處的公交站一路走來,鞋子上還沾著清晨的露水和塵土。
這對比,無聲卻又刺眼。
“喲,哥,嫂子,你們來啦。”姑姑瞥了我們一眼,語氣不咸不淡。
奶奶的目光在我們提著的幾個樸素的布袋子上一掃而過,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隨即又轉向姑姑,拉著她的手噓寒問暖。
“建紅啊,來就來,還帶這么貴重的東西做什么,你這孩子,就是會疼人。”
母親賠著笑,將禮物一一拿出來。
“爸,這是淑芬給您做的鞋,您試試合不合腳。”
“媽,這活絡油您記得每天擦,對您的腿有好處。”
爺爺接過鞋子,只是點點頭,放在了一邊。奶奶拿起那瓶不起眼的藥油,隨手擱在了茶幾的角落里,那里,已經被姑父帶來的高檔禮盒占據了大半江山。
母親的笑容在臉上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如常。她脫下外套,自然地走進廚房,開始幫忙準備午飯。
父親像往常一樣,找了個角落的單人沙發坐下,點燃一根煙,將自己隔絕在煙霧之后,仿佛這樣就能隔絕掉客廳里的一切。
“來來來,發紅包了。”奶奶拍了拍手,笑呵呵地從口袋里摸出兩個紅包,一個遞給我,一個遞給表弟。
姑姑也笑著從她的名牌包里拿出兩個紅包,她那個紅包明顯要厚實得多,她把厚的那個塞給我,薄的那個給了自己的兒子。
“周程,拿著,祝你早日找到好工作。”
輪到我母親了,她有些局促地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紅包,遞給表弟。那紅包的厚度,肉眼可見地單薄。
“拿著吧,不大,是個心意。”母親笑著說。
表弟接過去,在姑姑的眼神示意下,他竟然當著所有人的面,直接拆開了紅包。
他抽出里面的兩張紅色鈔票,撇了撇嘴,聲音不大不小,卻足以讓整個客廳都聽見。
“才兩百塊?還不夠我買個游戲皮膚呢。”
客廳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母親的臉刷一下就白了,她放在身側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
“你這孩子,怎么說話呢!”姑姑假意嗔怪地拍了表弟一下,隨即轉向我母親,臉上掛著一種虛偽的同情,“嫂子,你看看,小孩子不懂事。不過話說回來,你也不該這么客氣,家里條件不好,就別硬撐著了,這兩百塊錢,夠你們家吃一個星期的肉了吧?”
“心意到了就行。”母親的聲音有些發干。
“心意?”姑姑嗤笑一聲,她從錢包里抽出五張百元大鈔,直接塞進表弟的手里,“行了,別嫌少了,你舅媽家不容易。來,媽給你補上。”
這個動作,像一個無聲的耳光,比直接打在臉上還要讓人難堪。
奶奶在一旁敲著邊鼓:“就是,淑芬啊,以后別這樣了,自家人,搞這些虛的做什么。”
父親夾著煙的手指微微一頓,煙灰簌簌地掉了一截。
他抬起眼,看了姑姑一眼,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什么都沒說,只是將那口煙深深地吸進了肺里。
![]()
客廳里的閑聊,在經過這個插曲后,很快就變成了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而姑姑,永遠是那個手握長矛的勝利者。
她先是轉向我:“周程,畢業了吧?工作找得怎么樣了?”
不等我回答,她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現在這社會,大學生可不值錢了。你看看你,還是得讓你姑父多幫你操操心。不像我們家孩子,將來我和你姑父都給他安排好了,路都鋪平了,肯定比你強。”
沙發里的表弟頭也不抬地哼了一聲,算是回應他母親的吹捧。
我的臉頰有些發燙,只能尷尬地笑了笑。
接著,她的矛頭又對準了父親。
“哥,你那破廠子還沒倒閉啊?我前兩天聽人說,你們都好幾個月沒正經發工資了?這日子怎么過啊。”她夸張地嘆了口氣,隨即話鋒一轉,“要不,干脆辭了得了。來我老公公司,給他看大門,一個月也能開個四五千,總比你在那半死不活地耗著強吧?都是自家人,不虧待你。”
姑父張偉民在一旁適時地幫腔:“是啊,大哥,建紅也是為你好。你這技術,現在早就不吃香了。”
父親的沉默,在姑姑看來,無疑是默認和懦弱。
于是,她更加得意,將目光投向了在廚房和客廳之間忙碌的母親。
“嫂子,你快歇會兒吧,別忙活了。”她揚聲喊道,語氣里卻聽不出一絲關切,反倒充滿了審視的意味,“哎呀,你看看你這張臉,都操勞成什么樣了?這眼角的褶子,都能夾死蚊子了。”
她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臉頰,炫耀道:“女人啊,就得舍得給自己花錢。我上個月去美容院,辦了張年卡,一萬多呢!你看我這皮膚,水靈吧?像你這種,估計一輩子也舍不得花這個錢。”
母親端著一盤剛切好的水果從廚房走出來,臉上帶著溫和的笑。
“建紅你天生麗質,不像我,是勞碌命。”她將果盤放在茶幾上,巧妙地避開了這個話題。
這種看似不經意的炫耀和貶低,在每年的春節家宴上,都會準時上演。
我們一家人,就像是姑姑用來襯托自己幸福生活的背景板,廉價、黯淡,卻又不可或缺。
終于開飯了。
滿滿一桌菜,大多是母親的功勞。但飯桌上,被稱贊的永遠是姑姑帶來的那瓶好酒,和她口中那些關于上流社會的新鮮事。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姑姑終于拋出了今天真正的重頭戲。
“爸,媽,有件事我想跟你們商量一下。”她放下筷子,表情嚴肅起來。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聽說,你們這片老房子,馬上就要拆遷了,是不是有這回事?”
爺爺點點頭:“是有風聲,街道辦的人來摸過底了。”
姑姑的眼睛亮了:“那這可是大好事啊!我打聽過了,按咱們家這面積,補償款加上各種補貼,少說也得有兩百多萬!”
兩百多萬。
這個數字讓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我的想法是這樣的。”姑姑清了清嗓子,開始宣布她的計劃,那口氣,仿佛她才是這個家的主人,“這筆錢呢,咱們拿出來,先給我兒子買套婚房。現在市中心的房價多貴啊,沒個一百五六十萬,連個像樣的三居室都拿不下來。”
姑父張偉民立刻接過了話頭,他拿起酒杯,故作成熟地晃了晃。
“爸,媽,建紅這可不是亂說,我是從投資的角度給你們分析。”他一副生意人的口吻,“現在通貨膨脹這么厲害,兩百萬現金放在銀行里,不出十年就毛了。最保值的,還是房產。”
他指了指一直埋頭玩手機的表弟。
“把錢投在孫子身上,這叫家族資產的優化配置。給他買了房,以后也是你們周家的產業,跑不了。”
表弟聽到這里,也來了興致,他劃開手機相冊,湊到爺爺奶奶面前。
“爺爺奶奶你們看,我媽給我看的這個樓盤,有超大的落地窗,地段又好,以后我同學來玩多有面子。”
姑姑滿意地看著自己的丈夫和兒子一唱一和,然后從她那個名牌包里,拿出了一份疊得整整齊齊的文件和一個印泥盒。
她“啪”地一聲把文件拍在飯桌上,推到爺爺面前。
“爸,媽,我知道你們老實,怕以后有糾紛。所以我干脆讓律師朋友擬了一份‘家庭財產處置協議’,咱們今天就把這事定下來,你們二老按個手印,省得夜長夢多。”
那份白紙黑字的協議,就像一張提前下達的判決書,散發著冰冷的氣息。
爺爺奶奶對視了一眼,沒有說話。在他們心里,女兒的安排似乎并無不妥。
姑父自然是連聲附和:“對對對,親兄弟明算賬,先把字簽了,免得以后有人說閑話,傷了和氣。”
一片詭異的沉默中,母親王淑芬,那個一直以來都選擇逆來受的女人,卻放下了手中的碗筷。
“建紅,”她的聲音不大,但在此刻卻異常清晰,“我覺得這么安排不妥當。”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在了母親身上。
“爸媽在這兒住了一輩子了,街坊鄰居都在這,突然讓他們搬到人生地不熟的郊區去,他們會不習慣的。”母親看著姑姑,眼神懇切,“而且,這筆錢是爸媽的養老錢,理應由他們自己來支配。給孩子買房是好事,但不能拿二老的根本開玩笑。”
母親的話,像一顆石子,投進了看似平靜的湖面,瞬間激起了千層浪。
姑姑的臉,一下子就沉了下來。
她“啪”地一聲把筷子拍在桌上,厲聲喝道:“王淑芬,你什么意思?”
“這里有你一個外人說話的份嗎?這是我們周家的事,什么時候輪到你來指手畫腳了?”
“我跟我爸媽商量事,你插什么嘴?你是不是惦記上這筆錢了?啊?我哥沒本事,給不了你想要的,你就把主意打到我爸媽身上來了?我告訴你,門兒都沒有!”
姑姑的聲音越來越尖利,話語也越來越難聽,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直直地插向母親的心口。
爺爺奶奶低著頭,選擇了沉默,他們的態度,無疑是一種默許。
姑父在一旁添油加醋:“就是,嫂子,你這就有點多管閑事了。建紅也是為了這個家好。”
我看著母親瞬間蒼白的臉,氣得渾身發抖。
父親周建軍緊鎖著眉頭,終于開了口。
但他只是沉聲說了一句:“建紅,少說兩句。”
這句不痛不癢的勸解,非但沒有平息姑姑的怒火,反而像是火上澆油。
“哥!你聽聽,你聽聽你媳婦說的是什么話!你還向著她?”姑姑的矛頭瞬間轉向父親,“我算是看透了,你就是個窩囊廢!被這個女人拿捏得死死的!我們周家的臉,都讓你給丟盡了!”
飯桌上的氣氛,徹底降到了冰點。
那頓團年飯,最終在無盡的爭吵和壓抑中,不歡而散。
午飯后的客廳,氣氛比窗外的寒風還要凜冽。
碗筷還未收拾,一場家庭風暴卻已然醞釀到了頂點。
姑姑周建紅顯然沒有就此罷休的打算。她坐在沙發的主位上,雙臂環胸,像個女王一樣,繼續對我們一家進行著審判。
她的話題,從拆遷款,很自然地引申到了這些年來,我們家是如何“拖累”和“占便宜”的。
“爸,媽,你們可別忘了,當年我哥讀技校那筆學費,是誰出的?是我!我那時候剛上班,一個月工資才多少錢?我硬是省吃儉用給他湊齊了!”
“還有這些年,你們二老有個頭疼腦!熱的,我哪次不是大包小包地買補品?我哥呢,他給過你們什么?除了逢年過節提點不值錢的土特產,他還做過什么?”
她越說越激動,將自己塑造成了一個為了娘家嘔心瀝血、無私奉獻的“圣女”,而我的父母,則成了忘恩負!義、只知索取的“罪人”。
那些陳年舊事,在她嘴里被添油加醋,扭曲成了另外一個版本。
我清楚地記得,父親讀技校的學費,大部分是父親自己勤工儉學掙來的,姑姑只是象征性地出了一小部分,卻被她攬為全部功勞。
我也記得,奶奶前年冬天摔了一跤,住院半個月,日夜在病床前伺候的,是我的母親王淑芬。而姑姑,只是在頭尾兩天提著果籃來看了看,拍了幾張照片發了朋友圈,配文“愿母親早日康復”。
可現在,在姑姑的嘴里,一切都變了味。
“你們別以為我是在空口說白話!”姑姑冷哼一聲,她突然起身,走到自己那個價值不菲的皮包旁,從里面拿出了一個黑色的硬殼筆記本。
她“啪”的一聲將筆記本摔在茶幾上,激起一層薄薄的灰塵。
“我這人,記性好,心也細。這些年家里大大小小的開銷,誰出了多少力,誰占了多少便宜,我這兒可都一筆一筆地記著呢!”
![]()
她翻開筆記本,指著其中一頁,念了起來,聲音尖銳而刻薄。
“一九九八年,八月十五,我給哥兩百塊錢,讓他給周程買件新衣服,這錢,他沒還吧?”
“二零零三年,媽你生日,我給你買的金戒指,三千多。哥呢,就提了只雞過來,那雞最多五十塊。”
“還有,二零零五年,王淑芬,你回娘家,從我這拿了二百塊錢給你媽買藥,這筆錢,我這可沒記著你還過啊!”
母親默默地在廚房里洗著碗,水聲嘩嘩作響,似乎想用這聲音來掩蓋客廳里的污言穢語。
聽到最后一句話,廚房里的水聲停了。
父親依舊坐在那個角落里,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煙灰缸里已經堆滿了煙頭,像一座小小的墳。
他摁滅了煙頭,終于抬起了頭,目光冷冷地看著姑姑,說了一句:“建紅,那二百塊錢,淑芬下個禮拜就還給你了。”
“還了?”姑姑夸張地叫起來,“我怎么不記得?我這本子上可沒記。哥,你可別為了你媳婦,就聯合起來騙我。我這人最講究證據,白紙黑字寫著的,還能有假?”
她說完,得意地拍了拍那個黑色的筆記本,仿佛那是不可撼動的圣旨。
父親的嘴唇動了動,似乎還想說什么,但最終還是化作一聲無聲的嘆息,重新陷入了沉默。
她的沉默,讓姑姑的表演更加肆無忌憚。
“尤其是你,王淑芬!”姑姑的矛頭,最終還是精準地對準了那個她最看不起的人,“你嫁到我們周家,沒給我們周家帶來一點好處,就知道慫恿我哥跟我爸媽離心!你一個農村出來的,要不是我們家,你現在還指不定在哪刨地呢!”
母親洗碗的動作停了下來。
她擦了擦手,在圍裙上仔細地擦干,然后解下圍裙,疊得整整齊齊,放在一旁的臺子上。
她從廚房里走出來,臉上沒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卻多了一絲我從未見過的冷意。
“建紅,過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她平靜地說。
“喲,怎么,說到你痛處了?”姑姑冷笑一聲,站起身,咄咄逼人地走到母親面前,“我今天還就非要提了!你當初嫁給我哥,圖的不就是他有個城市戶口嗎?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心里那點小九九!”
母親沒有理會她的質問,而是徑直走到客廳角落的一個舊五斗櫥前。
她拉開最下面的一個抽屜,從里面拿出一個用手帕包著的小鐵盒。
她打開鐵盒,里面是一沓泛黃的信件和幾本小小的記事本。
她拿起其中一本,翻到某一頁,然后走回茶幾旁,將本子攤開,放在姑姑那個黑色的“罪證”旁邊。
“二零零五年,十一月七號。”母親指著本子上的一行字,聲音不大,卻清晰無比,“你從農行取了兩百塊錢給我。十一月十五號,建軍發了工資,我把錢還給了你。你當時還說,不用這么急。”
母親的記事本上,字跡娟秀,日期、事件、金額,都記得清清楚楚。
姑姑的臉色變了變,她拿起母親的本子,鄙夷地翻了翻。
“這算什么?”她把本子扔在茶幾上,發出一聲悶響,“你自己隨便寫寫畫畫的東西,也能當證據?誰知道是不是你后來補上去的?”
她指著自己的筆記本,提高了音量。
“我這個,可是從頭到尾一筆一筆記下來的,這才能說明問題!”
“夠了!”爺爺突然低吼了一聲,他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大過年的,你們吵什么吵!都給我少說兩句!”
姑姑被吼得一愣,隨即眼圈就紅了,她委屈地轉向爺爺奶奶。
“爸!媽!你們看看啊!現在連你們也向著外人了是不是?我為這個家掏心掏肺,到頭來,倒成了我的不是了?”
奶奶立刻心疼地拉住姑姑的手,轉頭對母親說:“淑芬,你也是,建紅就是那個直性子,你讓著她點不就完了嗎?跟她計較什么。”
這句偏袒的話,像一盆冷水,澆滅了母親眼中剛剛燃起的一絲光亮。
爭吵在升級,言語的傷害力也在幾何倍增。
我看著母親緊緊攥起的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我知道,她在忍耐,在為了這個家的所謂“和睦”,壓抑著自己所有的委屈和憤怒。
姑姑見自己占了上風,氣焰更加囂張。她一步步逼近母親,用手指著她的鼻子。
“王淑芬,我告訴你,我們周家不欠你什么,是你,永遠都欠著我們周家的!”
“要不是我哥當年瞎了眼娶了你,你能有今天?你能讓你兒子在城里上學?你做夢吧!”
“你別以為你忍氣吞聲,就是個多賢惠的媳婦。你那叫虛偽!你心里指不定怎么算計我們家呢!”
直到,姑姑說出了那句徹底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就是個沒家教的野丫頭!有什么樣的娘,就有什么樣的女兒!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姑姑這句話,不僅侮辱了母親,更捎帶上了我從未謀面,卻在母親口中無比慈祥善良的外公外婆。
那一瞬間,我看到母親的身體猛地一顫。
她抬起頭,一直隱忍的眼眶瞬間就紅了,但沒有一滴淚流下來。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不容置喙的堅定。
“周建紅!”
這是母親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喊姑姑的名字。
“你可以說我,怎么說我都可以。但是,你不準侮辱我的爸媽!”
她的聲音在顫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極致的憤怒。
“這些年,我們家是怎么對二老的,你心里沒數嗎?天知地知,你自己心里也清楚!”
“爸上次住院,是誰在醫院陪了整整十五天?是誰端屎端尿,一夜不敢合眼?你呢,你除了提著果籃來拍個照,你還做過什么?”
姑姑被問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她想反駁,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除了過年過節,提著你那些昂貴的禮物來彰顯你的孝心,你又何曾真正關心過他們需要什么?爸愛穿的布鞋,媽愛用的藥油,你給他們買過一次嗎?”
母親的反擊,像一連串的子彈,句句都打在了姑姑的臉上。
姑姑被這突如其來的反抗徹底激怒了。
在她的認知里,王淑芬就應該是一個任她拿捏的軟柿子,是一個永遠只會賠笑臉的受氣包。
嫂子的頂嘴,對她而言,是一種權威被挑釁的奇恥大辱。
她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因為憤怒,五官都有些扭曲。
“你……你還敢頂嘴!”她尖叫著,聲音刺耳得像是指甲劃過玻璃。
她猛地沖到母親面前,面目猙獰,像一頭被激怒的母獅。
客廳里的空氣,在那一刻,仿佛被抽干了。
我清晰地看到,姑姑揚起了她的右手,手掌上戴著一枚碩大的金戒指,在燈光下閃著冰冷的光。
我的心,在那一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這時,客廳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們身上。姑姑周建紅揚起手,伴隨著一聲尖厲的“你還敢頂嘴!”,一個清脆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我媽的臉上。
我媽被打得一個踉蹌,頭偏向一邊,嘴角立刻就紅了。我腦子“嗡”的一聲,想沖上去,卻被眼前的景象驚得動彈不得。
姑姑還不解氣,反手又是一個耳光,接著是第三個。
“啪!啪!啪!”
三聲脆響,像三記重錘,砸在每個人的心上。客廳里死一般的寂靜,連表弟的手機游戲聲都停了。我媽沒有哭,也沒有再說話,只是捂著臉,身體微微顫抖,眼神里是無盡的錯愕和屈辱。
所有人都看向我爸。我爸周建軍,那個永遠在角落里沉默的男人,此刻正坐在沙發上。他掐滅了手里的煙,然后一動不動,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那五秒鐘,像一個世紀那么漫長。我的心沉到了谷底,我以為他會像往常一樣,站起來說一句“算了算了,大過年的”,然后把我媽拉到身后。
姑姑看著我爸的反應,臉上露出得意的冷笑,仿佛在說:“你看,你男人就是個窩囊廢。”
然而,第五秒結束的時候,我爸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