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制藥雙杰的下半場

李昀 | 撰文

王晨 | 編輯

對于中國的AI制藥行業來說，岔路口已然在2025年結束時形成。

兩家各自方向的代表企業：晶泰科技和英矽智能，在近幾個月都收獲了一些里程碑式的成就。晶泰科技在8月份收獲了總額達60億美元的框架性合作訂單——訂單規模已進入全球頭部服務商的量級區間，讓一眾CRO無比眼饞；而英矽智能則在2025年最后一天成功掛牌港交所，錄得1427倍超額認購，也算風頭無兩。

無論是服務型還是自研型，AI制藥企業們似乎都有美好的未來。但在市場上，擔憂的聲音依然存在，只是換了話題。

一名曾經在AI制藥企業工作、如今轉行投資界的人士認為，對于晶泰科技而言，2025年是服務型產品兌現業績的一年，但也是被“天花板焦慮”困擾的一年。

“這家公司在學術界有口碑，專業機構也很看好。但是在二級市場的流動性和爆發性一直不太行。500億市值對它來說是個檻。”其中原因可能在于它介于創新藥和AI for science交叉點的尷尬定位。

如果將晶泰科技看成是CRO公司，按照目前的市場環境可能至少要創造20億左右的年營收額，才能支撐住500億市值所需要的信心。但公司2024年營收額剛剛達到2.66億元，去年上半年才實現首次半年盈利。

同時，隨著AI藥物發現工具漸漸成為藥企內部標配，晶泰科技面臨的獲單壓力也會在未來有所上升。如果要按照這個方向穩步成長，預留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與此同時，在港股的另一頭，圍繞英矽智能展開的討論也一樣尖銳。

TNIK抑制劑Rentosertib是英矽智能臨床進度最快的藥物，也被看成是其AI制藥平臺的首發管線，其重要性不言而喻。其針對的主要適應癥是特發性肺纖維化(IPF)，目前已有臨床2a期數據。但IPF在業內被公認為難度較高的領域，臨床失敗率較高，尤其容易發生在Ⅲ期。

對于像英矽智能這樣一家AI制藥公司，優勢在研發早期，因此人們對于它為什么要選擇這樣一款在后期具有挑戰性的管線抱有疑慮。

上述投資界人士根據他對英矽智能的熟悉度做出判斷：“這家公司在確定管線時，新穎性會占很高的權重。通過AI，可以用很低的成本挖掘那些之前關注度較低的靶點，從而獲得更多first-in-class的機會。”

AI制藥的亮點在于研發早期的速度優勢。正如英矽智能宣傳的那樣，將Rentosertib的發現周期從四年縮短到了十八個月。但市場擔心的是：如果臨床后期存在巨大失敗風險，前面跑得再快又有什么用？

由此可以看出，像晶泰科技這樣的“賣水型”公司，未來難點可能在于尋找更多的增長突破口；而像英矽智能這樣的“制水型”公司，則需要像其它創新藥企業一樣，找到機會與風險的平衡點。

瓶頸后的橫向擴張

早在去年之前，晶泰科技就試圖通過孵化的方式來擴大公司的業務面積。2019年，公司內部孵化了劑泰醫藥，技術方向為AI驅動的藥物遞送系統。C輪融資已經完成，公司估值已經接近10億美金。

這五六年以來，晶泰科技孵化的創新藥初創公司還有希格生科、萊芒生物、默達生物等，橫跨mRNA、CAR-T等熱門領域。

但是這兩年，晶泰科技的投資范圍重點錨定制藥以外方向。2024年，晶泰科技參與了深度原理的種子輪融資，后者是一家新能源材料研發公司；2025年，晶泰科技投資了新型可持續材料研發公司賦澈生物，同時還收購了合成技術研發公司Liverpool ChiroChem。

以上這些化工科技類企業，在研發路線上多多少少都使用了AI輔助。上述投資人解釋：之所以晶泰科技能為其賦能，是因為底層計算模型高度通用。“從算法難度上來看，制藥領域的AI精度是溢出的，轉向其它化學相關領域，相當于是一種再利用。”

2024年，智能機器人類合作訂單和藥物發現類合作訂單，在晶泰科技的營收報表上幾乎各占一半。就在剛剛落幕的JPM大會上，晶泰科技還發表了主題演講，聚焦在藥物研發、AI 與機器人的技術融合上。公司有自己的機器人實驗室，用人工智能完成反應預測與實驗設計，用機器臂完成化學執行和數據治理。

但一些產業內從業者對這種融合的必要性存疑。其中一名認為，這種機器替代對數據質量的提升“比較有限”。“看起來更像是應用端已經飽和了，而技術端又溢出了。”

但上述投資人則認為，自動化的實驗流程不止是提升操作準確度這么簡單。“最主要的還是實現數據的全流程閉環。從計算、生產，到操作、記錄，每一個步驟都可以被復現。更重要的是，這種智能管理可以作為示范，被拓展到其它高精度的制造業領域。”

按照這名投資人的觀點，晶泰科技向泛生化類領域的拓展，將成為公司更進一步的跳板。但在轉型成功之前，孵化與收購的成本、以及類似機器人實驗室的硬件建設，都在不斷向公司的財務天平上施加重量。

JPM之后，摩根大通增持了晶泰科技合計約3.7億港元的股份。而正如上述投資人提到，從公司初創融資以來，就一直很受機構投資者青睞，主要得益于比較過硬的AI技術力。這也是晶泰科技未來向一家跨行業公司發展的本錢。

但這樣一家業務范圍混雜的公司，卻必然“很難讓二級市場的股民們看懂”。多線發展在無法評價AI技術含金量的普通投資者看來，也更像是一種噱頭，難以吸引到行業外的流通性資金。

未來，晶泰科技還必須用高頻且規模化的現金流證明自己。畢竟，無論腳踏多少個行業，作為服務型公司，獲客的穩定性才是最關鍵的基本盤。而這也是公司目前主要缺乏并正在補完的一環。

AI新藥研發的小眾癖

和晶泰科技相比，英矽智能更像是一家純血的biotech公司：只有藥物才是1，其它的諸如布局、戰略、用服務做“雙輪驅動”等等，都是附著在1后面的0。

正是因為這種特性，使得英矽智能在二級市場上具有比晶泰科技更高的話題度和想象力，卻也承受著更多失敗的風險。

從已經公布的Rentosertib 2a數據來看，研發前景還算樂觀。數據顯示，經過12周后，Rentosertib治療組患者的用力肺活量（FVC）平均增加 98.4ml，而安慰劑組則平均下降 20.3ml。這說明：這款藥似乎可以逆轉患者衰減的肺功能。

但數據里也埋藏了部分雷點。在54名治療組患者中，發生不良事件的共有12例，7例因肝損傷或肝功能障礙而停止治療。雖然其中4例的發生可以用同時接受了極易造成肝損害的尼達尼布來解釋，但還有3例是說不通的。

同時，IPF領域在過去幾年里折戟案例極多。吉利德的Ziritaxestat、Fibrogen的Pamrevlumab、羅氏的Pentraxin-2都是在取得了令人期待的II期數據后遭遇Ⅲ期慘敗，導致該領域目前在研發上的荒涼局面。

之所以會造成這種現象，是因為某些藥物能通過短期抗炎或緩解癥狀表現出 FVC 改善。但IPF是肺部組織的實質性硬化，在III期的長時間治療中，如果藥物不能從根本上阻斷纖維化進程，即使FVC短期改善，最終依然會病理惡化。

上述投資人認為，英矽智能之所以如此自信，會挑戰很多MNC都不敢觸碰的適應癥，是因為AI藥物發現的特殊工作模式。“AI能夠同時處理數百萬個數據點，從而可以分析出特定靶點和疾病之間的因果關系。”因此，在作用機制上，AI模型已經給出了確定的答案，避免了研發人員在臨床早期和中期被一些短期現象和癥狀所迷惑。

正是因為這一特點，AI模型可以識別出傳統方法難以發現的新機會，也造成大量AI制藥公司樂于鉆研小眾賽道和高難副本，常見領域包括各種罕見病以及神經退行性疾病等。

但這些無人區，并沒有想象中那么容易穿越。AI制藥明星公司Verge Genomics曾經認為神經退行性疾病藥物研發失敗率高，主要原因是動物模型不準。于是，他們直接利用 AI 分析人類患者腦組織樣本。但就在不久前，其用于治療漸凍癥的藥物VRG50635宣布臨床失敗。

歸根到底，人體是一套比AI更加復雜的高級系統。即使AI能夠證明在某一通路下靶點和疾病的因果關系，但人體內其它動態通路卻很難被AI完全捕捉。除此之外，決定臨床后期成敗的往往是患者的異質性，試驗的設計、監控、調整都很難被AI覆蓋。

雖然英矽智能敢于沖擊first in class的勇氣為它在二級市場賺得了許多掌聲與籌碼；但站在2026年這樣的行業分水嶺上，公司也許不只要向前看著顛覆性創新的機會，還要為自己留出后路。和晶泰科技一樣，當昔日的AI制藥雙杰進入深水區，英矽智能也需要找到一種穩健經營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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