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叔,我爸……快不行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疲憊而沙啞,周秉昆甚至能聽到監護儀單調的滴滴聲。他握著聽筒的手緊了緊,一言不發。
“他一直念叨您的名字,說有話要當面跟您說清楚。”馮斌的聲音帶著一絲哀求,“他說,再不說,就沒機會了。”
三十年了。
三十年的沉默與疏遠,比光字片的冬天還要冷。周秉昆想,那個曾經他視若親人的“馮叔”,如今還會有什么話好說?
“他說什么?”他終于從喉嚨里擠出幾個字。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又似乎在轉述一句極其艱難的遺言。
“他說……‘秉昆,別再怨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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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深秋的吉春,寒氣已經能透過窗戶的縫隙鉆進屋里。
周秉昆家里的晚飯桌上,正騰著一股溫暖的、飯菜混合的熱氣。
鄭娟把一碗剛盛好的排骨燉豆角,小心地放在秉昆面前。
湯汁濃郁,油豆角燉得綿軟,排骨的肉香撲鼻而來。
周玥,秉昆的女兒,剛從單位下班,正眉飛色舞地講著辦公室里的趣事。
“……后來我們主任就說,小王你這個報告,格式都錯了,標點符號還能再離譜點嗎?全辦公室的人都憋著笑。”
她學著主任的腔調,惟妙惟肖。
鄭娟被逗笑了,給她夾了一塊排骨。
“就你話多,快吃飯。”
屋子里的氣氛是安逸而滿足的,是那種用半輩子辛勞換來的、踏踏實實的幸福。
從北京回來的周蓉,今天也在弟弟家吃飯。
她聽著外甥女的講述,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大哥周秉義則安靜地吃著飯,偶爾點點頭,附和一句。
一陣刺耳的電話鈴聲毫無征兆地響了起來。
鈴聲在溫暖的空氣里顯得格外突兀,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面。
周玥的話頭被打斷了。
鄭娟停下了夾菜的筷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客廳角落那臺老舊的白色座機。
秉昆放下碗,抽了張紙巾擦了擦嘴。
他起身走過去。
木質地板因為他的走動,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他拿起聽筒,喂了一聲。
電話那頭說了些什么。
秉昆的脊背,肉眼可見地僵硬了起來。
他原本放松的肩膀線條繃成了一條直線。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聽著。
握著聽筒的手指,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飯桌上,沒有人再出聲。
只剩下墻上掛鐘滴答滴答的走針聲。
周玥不安地看了一眼母親。
鄭娟對她搖了搖頭,示意她不要說話。
周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目光卻一直鎖定在弟弟的背影上。
周秉義放下了筷子,靜靜地等待著。
不知過了多久,秉昆默默地掛上了電話。
聽筒歸位的咔噠聲,在寂靜中被放大了數倍。
他沒有立刻走回飯桌,而是站在電話旁,背對著家人。
他的影子被燈光拉得很長,投在墻壁上。
“誰啊?”鄭娟輕聲問。
秉昆沒有回頭。
他的聲音有些發沉。
“醫院打來的。”
“醫院?”鄭娟的心提了一下,“誰出事了?”
秉昆沉默了幾秒鐘。
他轉過身,臉上沒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卻是一片翻涌的陰云。
“馮化成。”
這個名字像一道冰冷的符咒,瞬間驅散了飯桌上所有的暖意。
周玥臉上的笑容消失了,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父親。
她對這個名字的印象很模糊,只知道是家里一個絕口不提的故人。
周蓉放下茶杯,杯底和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
“他還有臉見我們?”
周秉義,作為大哥,只是默默地看著秉昆,眼神里是某種復雜難明的情緒。
他拿起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根,卻沒有點燃。
“他快不行了。”秉昆的聲音很平,聽不出喜怒,“病危,點名要見我。”
“我不去!”
幾乎是話音剛落,秉昆就斬釘截鐵地吐出了這三個字。
他的拳頭在身側攥緊了。
“爸,都這么多年了……”周玥小聲說。
“三十年!”秉昆的聲音陡然拔高,嚇了女兒一跳,“整整三十年!他怎么還有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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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那段塵封的往事,像一個從不曾愈合的傷口,被這個名字輕易地撕開,露出里面血淋淋的舊疤。
三十年前,馮化成是父親周志剛最引以為傲的戰友,是周家在吉春市最大的靠山。
馮叔這個稱呼,曾經代表著溫暖、可靠和無盡的恩情。
他會給秉昆兄弟幾個買糖,會幫周母扛煤氣罐,會在周志剛不在家的時候,像個主心骨一樣撐著這個家。
直到那件事發生。
周家最需要他的時候,他關上了門。
那扇冰冷的大門,不僅關住了周家最后的希望,也徹底斬斷了兩家幾十年的情分。
從那天起,周家再也沒有馮叔。
只剩下一個官越做越大的馮書記。
一個周秉昆在心里怨了三十年的名字。
“他說,有話要對我說。”秉昆的目光掃過家人,最后落在飯桌上那碗漸漸變涼的排骨湯上。
“他能有什么話?”周蓉的語氣里滿是譏諷,“無非是人之將死,良心發現,想求個心安理得罷了。我們周家不欠他的,他欠我們的,這輩子也還不清。”
秉義沒有說話,只是給秉昆夾了一筷子菜,放到他碗里。
“秉昆,”他沉聲說,“先吃飯,吃完再說。”
秉昆沒有動。
他站著,像一尊固執的石像。
“我不去。”他又重復了一遍,像是在說服自己。
那一晚的飯,終究是不歡而散。
秉義和周蓉先后告辭。
臨走前,秉義拍了拍秉昆的肩膀。
“去不去,你自己決定。但不管你怎么決定,哥都支持你。”
周蓉什么也沒說,只是看了秉昆一眼,便轉身離開了。
周玥也識趣地回了自己房間。
客廳里只剩下秉昆和鄭娟。
鄭娟默默地收拾著碗筷。
盤子和碗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里顯得格外清晰。
洗碗槽里傳來嘩啦啦的水聲。
秉昆坐在沙發上,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
煙霧繚繞,模糊了他那張溝壑縱橫的臉。
他想起了父親。
父親直到去世,都再也沒提過馮化成這三個字。
仿佛這個人,從未在他的生命里出現過。
可秉昆知道,父親心里有多痛。
那種被最信任的兄弟背叛的痛,比任何傷口都深。
“秉昆。”
鄭娟擦干手,走了過來,在他身邊坐下。
她端來一杯溫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幾上。
“去看看吧。”
她的聲音總是那么輕,那么柔,卻總能撫平他心里的褶皺。
“我不明白。”秉昆把煙頭摁進煙灰缸,“他為什么偏偏要見我?大哥也好,周蓉也好,為什么是我?”
“也許……就是因為你最怨他吧。”鄭娟看著丈夫的眼睛。
秉昆避開了她的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
“我沒什么好跟他說的。”
“那就去聽他說。”鄭娟說,“都這么多年了,老人家快不行了,不管當年有什么事,也該有個了結。”
“你心里這口氣,憋了三十年,也該散了。”
“去了,就當是了結一樁心事。”
“不然,這根刺,要一直在你心里扎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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秉昆一夜沒睡。
他在客廳里坐了一夜。
窗外的天色從墨黑,到灰白,再到透出一絲微光。
鄭娟早上起來的時候,看到煙灰缸里堆滿了煙頭,像一座小山。
秉昆站起身,走進了臥室。
再出來時,他已經換上了一件干凈的灰色夾克。
胡子也刮了,頭發也梳理過。
“我出去一趟。”他對鄭娟說。
他沒有說去哪兒。
鄭娟也沒有問。
她只是點了點頭,輕聲說:“路上慢點,天冷,多穿件衣服。”
二
秉昆走出家門。
秋日的清晨,空氣清冽。
他沒有開車,也沒有坐公交,而是選擇步行去醫院。
那家醫院離他家不遠,也不近。
他似乎是想用這段路,來整理一下自己混亂了三十年的思緒。
三十年,足夠讓一個青年變成老人,足夠讓一座城市變了模樣。
路邊的老房子拆了,蓋起了高樓。
泥濘的土路,變成了寬闊的柏油馬路。
可有些事,有些人,就像刻在石頭上,時間再久,也磨不掉。
他要去討一個說法。
不是為了求得什么,也不是為了原諒。
他只是想當著那個人的面,問一句為什么。
為當年那個走投無路的自己。
也為父親當年那雙失望透頂的眼睛。
市第一醫院的住院部大樓,在灰蒙蒙的天空下顯得格外肅穆。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消毒水特有的味道。
這種味道讓秉昆感到一陣莫名的壓抑。
他按照護士的指引,找到了特護病房所在的樓層。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護士推著治療車走過的轱轆聲。
他找到了那間病房。
門口站著一個中年男人,比秉昆小幾歲,但頭發已經花白,臉上滿是疲憊和憔悴。
是馮斌,馮化成的兒子。
小時候,馮斌總跟在秉昆屁股后面,昆哥昆哥地叫著。
兩家沒鬧掰之前,他幾乎是在周家長大的。
此刻,兩人對視,卻只剩下無言的尷尬和歲月的疏離。
“昆……昆叔。”馮斌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絲局促。
秉昆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他打量著馮斌,這個曾經的小跟屁蟲,如今也成了中年人,眉宇間滿是他父親當年的影子。
“我爸他……一直在念叨您。”馮斌側身讓開一條路,“從昨天下午開始,清醒的時候就叫您的名字。”
秉昆的目光越過他,投向病房內。
那張床上躺著的人,如果不是馮斌親口承認,秉昆絕不敢相信他就是馮化成。
曾經那個身姿挺拔、聲音洪亮的馮書記,如今只剩下一具枯槁的軀殼。
他的臉上布滿了老人斑,皮膚松弛地耷拉著,像一張風干的橘子皮。
各種各樣的管子從他身上連接到旁邊的儀器上。
儀器發出規律而單調的滴滴聲,仿佛在為一段即將終結的生命倒數。
秉昆的腳步,在病房門口遲滯了。
他腦海里突然閃過一個畫面。
那還是他很小的時候,光字片塵土飛揚的巷子里。
馮叔叔騎著一輛锃亮的永久牌自行車,車后座上綁著一袋白面。
他看到秉昆,笑著剎住車,一把將他舉起來,穩穩地放在前面的大梁上。
馮叔叔的手臂寬厚而有力。
他的身上有一股好聞的煙草味道。
“走,坐馮叔的車兜風去!”
那天的陽光很好,風吹在臉上,暖洋洋的。
“昆叔?”馮斌的聲音把秉昆從回憶里拉了回來。
秉昆深吸了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他走到病床前。
床上的人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眼皮吃力地動了動,緩緩睜開。
那是一雙渾濁的、幾乎看不到焦距的眼睛。
可當那雙眼睛捕捉到秉昆的身影時,里面竟然奇跡般地亮起了一絲光。
他的嘴唇翕動著,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
馮斌趕緊俯下身去。
“爸,昆叔來了,周秉昆叔叔來了。”
馮化成的手,在被子外面摸索著,似乎想抬起來。
秉昆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手,握住了那只冰冷的手。
觸手只感覺到一層薄薄的皮膚包裹著嶙峋的骨頭。
“秉昆……”
他終于發出了聲音。
“別……別再怨我了……”
這句無力的、幾乎被淹沒在儀器聲中的話,像一根燒紅的鐵釬,狠狠地燙在了秉昆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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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積壓了三十年的委屈、憤怒、不解,在這一瞬間轟然決堤。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馮叔!”
這個稱呼,他有三十年沒叫出口了。
“為什么!”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我只想知道為什么!”
“當年我因為廠里的事被人誣陷,所有人都說我這輩子完了,我爸到處求人,最后去求您!那是我爸最后的希望!”
“您為什么連門都不讓我們進!”
“您忘了您跟我爸是怎么在戰場上過命的交情了嗎!”
“您忘了您說過,周家的事就是您的事嗎!”
秉昆的質問,一句比一句響,一聲比一聲悲憤。
他眼前的畫面,仿佛又回到了三十年前那個大雪紛飛的夜晚。
雪下得很大,整個吉春市都白了頭。
他和父親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雪地里,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父親的背,在那天晚上,顯得格外佝僂。
他們終于走到了馮書記家那棟帶院子的小樓前。
明亮的燈光從窗戶里透出來,顯得那么溫暖,又那么遙遠。
父親整理了一下被雪打濕的衣領,上前敲了敲門。
開門的是馮書記的秘書。
一個戴著眼鏡的、表情嚴肅的年輕人。
秘書攔住了他們,說馮書記正在會見重要客人,沒時間。
父親近乎哀求地說,只占用幾分鐘時間,人命關天的事。
秘書只是冷冰冰地重復著,不行。
最后,父親把一份寫著事情經過的材料遞過去,請他務必轉交。
秘書接了過去,說了句“知道了”,就關上了門。
那扇紅色的木門,在他們面前重重地合上。
隔絕了里面所有的溫暖和希望。
他和父親在風雪里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小樓里的燈光一盞盞熄滅。
父親什么也沒說,只是默默地轉身,帶著他往回走。
雪地上,留下兩串孤零零的腳印。
從那天起,父親再也沒有提過馮化成的名字。
三
“為什么!”秉昆抓著馮化成的手,仿佛要將所有的力氣都傾注進去。
馮化成渾濁的眼睛里,流下了兩行渾濁的淚。
他張著嘴,似乎想解釋什么。
但他只能發出一些不成調的音節,伴隨著劇烈的咳嗽。
“咳……咳咳……”
他的身體劇烈地抽動起來。
“爸!”馮斌驚慌地大叫。
床頭的監護儀,在這一刻,發出了尖銳刺耳的警報聲。
上面原本平緩的曲線,變成了劇烈波動的鋸齒。
“醫生!醫生!”馮斌沖出病房,嘶吼著。
門外立刻響起了雜亂而急促的腳步聲。
幾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和護士沖了進來。
“病人室顫!準備除顫!”
“家屬請出去!”
秉昆被一個護士推出了病房,整個人還處在一種巨大的悲憤和茫然之中。
他看著病房里一片混亂,醫生們在馮化成身上按壓,護士準備著各種搶救設備。
那刺耳的警報聲,像一把電鉆,在他腦子里瘋狂地鉆著。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是馮斌。
馮斌的臉色慘白如紙,嘴唇都在哆嗦。
他把秉昆拉到走廊的盡頭,遠離了搶救的喧囂。
“昆叔……”馮斌的聲音帶著哭腔,“我爸……我爸早就料到會有今天。”
秉昆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他說,他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你們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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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斌從懷里,掏出了一個用藍色布巾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
他顫抖著手,一層一層地解開布巾。
里面,是一本黑褐色封皮的日記本。
日記本很舊了,邊角已經磨損得起了毛邊。
封皮上,掛著一把小巧的、已經生了銅銹的黃銅鎖。
“這是我爸的日記。”馮斌把日記本塞到秉昆手里。
日記本很沉,像一塊磚頭。
“他說,當年所有的真相,都在這里面。”
秉昆的心猛地一跳,他下意識地想去掰開那把鎖。
“但是……”馮斌按住了他的手。
“我爸交代過,這把鎖的鑰匙,不能由我們馮家人給你。”
秉昆抬起頭,急切地看著他。
“那鑰匙在哪兒?”
馮斌的目光,緊緊地鎖定著秉昆的眼睛,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走廊的燈光慘白,照得他的臉毫無血色。
他一字一句地,清晰地吐出了那句讓秉昆如遭雷擊的話。
“我爸說,鑰匙在一個人身上。”
“那個人,既是你們周家的親人,也是他當年疏遠你們的‘真正原因’。”
“他讓我告訴你……”
“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