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文革散文︱冰雪天的調解

文/譚文革

高中時讀過魯迅先生的散文《雪》，至今已逾四十年，我依然能背誦幾段，可見當年我特別喜愛這篇散文，也非常喜愛江南的雪。“江南的雪，可是滋潤美艷之至了；那是還在隱約著的青春的消息，是極壯健的處子的皮膚；雪野中有血紅的寶珠山茶，白中隱青的單瓣梅花，深黃的磐石的臘梅花；雪下面還有冷綠的雜草。”如此美麗的雪景，誰能不喜愛呢？

筆耕幾十年來，我描寫雪或與雪有關的文字可謂不少了。2024年的1月下旬至2月上旬，正是農歷的十二月中下旬，快要過年了，江南湘中地區卻連續下了幾場大雪，雪花紛紛飛揚，大地白雪茫茫，紅的臘梅和山茶花迎雪綻放，讓人心情舒爽，或許還有些詩意。湊巧的是，那幾天我有多件民事案要開庭，在大雪天，我帶著詩意、懷著溫暖，耐心而巧妙地做各方當事人的調解工作，因此大多數案件被我調解好了。很自然地我有了創作靈感，于是寫了散文《大雪天的小調解》，此文還上了《人民日報》的人民號。

前天和昨天，湘中地區連續下雪，然而這雪并非魯迅先生筆下的“江南的雪”，沒有雪花，毫無詩意，落下的全是小米大小的雪沙子，因氣溫很低，雪粒堆積于地面后迅速結板，馬路上結了一些冰，這給人們出行帶來了不便，交通事故難以絕對避免。這樣的雪很難給人營造詩意，卻給人帶來不少煩惱。

又湊巧的是，在這煩人的冰雪天，我連續有幾件民事案件要開庭，前天一件，昨天一件，今天也一件。而最讓我“煩惱”的是昨天的案件，原告與兩被告都是病人，且是比較嚴重的病人，原告因患腦梗而大腦開過顱，常人都知道，非特別嚴重的病不會開顱，而開顱肯定是大病；被告一則患有嚴重的腦梗和心梗，不時需要住院，平時不能停藥；被告二則患有嚴重的抑郁癥。說實話，誰遇到這樣的難案，誰都有煩惱，因為稍處理不當或解釋不到位，也許就會惹上大麻煩，或信訪，或糾纏，沒完沒了。

我也一樣，有點煩惱。當三方當事人講出其病情和身體狀況時，我心里頭一緊，這樣的案件太不好處理了，也許即使我依法作出公平公正、合情合理的判決，如果任何一方不理解或不接受，那么就有可能不斷上訪或不斷糾纏，有的還可能因不理解而心理受到刺激甚至導致病情加重，這樣我難免會“惹上麻煩”。

我從事民事審判已38年了，也許還是第一次遇上各方當事人都是嚴重病人的案件，尤其讓我為難的是，原告與兩被告之間矛盾尖銳、標的較大、爭議很大，案情非常復雜，事實難以認定。然而我沒有慌亂，說實話，38年民事審判經驗不是誰都有的。我當然不想“惹麻煩”，因此心生一“計”：調解，調解，再調解。《周禮·地官·調人》有言：“調人掌司萬民之難而諧和之。”周代從朝廷到地方各級都設置了一個官職“調人”，“調人”負責調解各類民事糾紛。

周代的這一制度好，調解糾紛，化解矛盾，以致案結事了，讓社會變得和諧。調解制度從周代沿襲至今，其作用越來越大，效果也越來越好。我曾分管執行工作8年多，執行案件和解率高達80%；我也曾分管民事審判9年整，案件調解率超過40%；2019年4月以來，我以“員額”這一新角色回到一線辦案，我的案件調解率大致保持在70%-60%之間。因此昨天上午我下了狠心，一定要將那件棘手案件調解好。

昨天上午開庭三個小時，我始終以平和的語氣控制庭審，努力調控好各方當事人的情緒，我說話不偏不倚、不急不躁、不快不慢、允執厥中。至中午十二時，庭審恰好搞完，經詢各方當事人和委托代理人意見，大家都同意中午不休息，請我主持對案件繼續調解。

《周易》云：“鼓之以雷霆，潤之以風雨。”法院調解也該如此，既要有和風細雨，也要有雷霆手段，我平常做調解工作時，這兩手都用、兩手都硬，當然更多的是闡明“雷霆”的一面。然而昨天中午的調解不同，原告和兩被告都是病人，我當以風雨潤之，溫情融之，耐心反復做思想工作，堅持以攻心為上，以心化心。當然我做工作過程中，自己當年深厚的《心理學》課程功底也派上了用場。

在法官助理可秀和書記員文亭配合下，我展開多輪調解，雖然異常艱難但仍有條不紊地推進，三方的意見慢慢接近，至下午三點，經過整整三小時的調解工作，我終于促成三方達成了調解協議，三方當事人及其委托代理人均在協議上簽字同意。三方當事人雖然都是病人，但均對我和我的團隊表示了感謝，這一點尤其讓我欣慰，從他們平和而高興的目光里，我突然找到了寫作靈感，是的，我也許該寫點文字。

在這里，我還要說句執著的話。對于這件很不好下判的難案，若在昨天下午三點還調解不好，我會繼續調解至五點半，若還調解不好，我計劃次日再調解，而次日之后又有次日，總之我會堅持調解，也相信會調解好，因為“只要功夫深，鐵杵磨成針”。顯然，我對自己的“磨”功很有信心。

我每年要辦結許多案件，這只是其一而已，此案對于我而言，似乎沒太多的特別之處；然而對于三位患有嚴重疾病的當事人來說，此案就是其人生中的大事，甚至是其生活依靠，若我處理不當，則后果很難說。我憑熱心、耐心、細心、仁心、公心和決心將此案調解好，于當事人減少了煩惱、減少了訴累，于社會消除了矛盾、化解了糾紛，于我避免了風險、并有些許成就感。我非常高興，故作文記之。

（寫于2026年1月22日上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