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安堂內,一串滾燙的佛珠猛地砸在明蘭手背上。
她疼得一縮,卻不敢出聲。
盛老太太雙目赤紅,聲音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你若執意要跳那個火坑,從今往后,就別再叫我一聲祖母!”
明蘭抬頭,只看到祖母眼中從未有過的決絕與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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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寧遠侯府求娶盛家六姑娘的消息,像一陣狂風卷過汴京。
盛紘在書房里來回踱步,嘴里念叨著“潑天的富貴”,臉上是貪婪與畏懼交織的復雜神情。
王若弗捻爛了一條帕子,對著心腹劉媽媽冷笑:“一個庶女,也配得上侯府主母的位置?”
彼時,林噙霜早已香消玉殞,可她留下的墨蘭,在自己院中砸碎了一套心愛的茶具。
整個盛家,仿佛一口被燒得滾沸的油鍋。
唯獨身處風暴中心的明蘭,在自己的暮蒼齋里,平靜地繡著一幅寒梅圖。
一針,一線,皆是沉穩。
顧廷燁,那個曾經的京城第一紈绔,如今的新帝心腹,他求娶的意圖,明蘭心中明鏡似的。
這是一場豪賭。
賭注是她下半生的安穩。
當祖母將她叫到壽安堂時,明蘭便知,這場賭局最難過的一關,到了。
“你不能嫁。”盛老太太的第一句話,便如冰錐刺入。
明蘭跪在蒲團上,低頭不語。
“顧廷燁這個人,在外頭的名聲如何,我老婆子不全信。”
“浪子回頭,未必不能是良人。”
“可顧家那個門第,不行。”
老太太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千鈞之力。
“你只瞧見他們家潑天的富貴,鐘鳴鼎食的排場。”
“你看不到那高墻大院底下,埋著多少白骨,藏著多少腌臢。”
“那樣的門第,根子就是爛的,是吃人的地方。”
老太太抓住明蘭的手,枯瘦的手指冰冷而顫抖。
“你嫁過去,會被啃得骨頭渣子都不剩。”
明蘭心中微動。
祖母口中的“吃人”,她懂。
盛家的內宅,王氏的捧殺,林氏的算計,她從小看到大,早已不是不諳世事的小姑娘。
她輕聲回道:“祖母,孫女明白您的顧慮。”
“顧家內宅復雜,那位繼母小秦氏,怕不是個省油的燈。”
“顧廷燁自己又帶著外室和一雙兒女的麻煩。”
“這些,孫女都想過了。”
盛老太太卻猛地搖頭,眼神里的憂慮更深了。
“不,不止是這些。”
“宅斗爭寵,不過是皮毛上的癬疥之疾。”
“顧家的病,在骨子里,在血脈里。”
老太太的話說得玄之又玄,讓明蘭有些困惑。
她只當是祖母愛護太過,將所有未知的風險都放大了。
在她看來,只要顧廷燁一心向著她,憑她的心機手段,未必不能在侯府站穩腳跟。
她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祖母,這世上沒有十全十美的婚事。”
“齊國公府的小公爺是好,可他的家世,我攀不上。”
“賀家的弘文哥哥也好,可他那樁曹家表妹的麻煩,也是一團亂麻。”
“顧廷燁至少承諾過我,往后府中事務,全由我一人做主。”
“他許我的是一份尊重,一份權柄。”
“孫女覺得,可以一試。”
老太太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最終長嘆一口氣,松開了手。
“罷了,罷了。”
“你這孩子的性子,我知道,認準了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
“只盼著,是我老婆子多慮了。”
那一天,祖孫二人再無他話。
明蘭走出壽安堂時,冬日的陽光照在身上,卻沒有一絲暖意。
她終究還是應了這門婚事。
婚禮辦得極其盛大,十里紅妝,幾乎堵塞了汴京的半條主街。
明蘭頭頂鳳冠,身著翟衣,被顧廷燁牽著手,一步步踏入了寧遠侯府的朱紅大門。
新婚之夜,紅燭高照。
顧廷燁挑開她的蓋頭,眼中是前所未有的鄭重。
他說:“從今往后,我顧廷燁,絕不負你。”
明蘭信了。
嫁入侯府的最初幾個月,日子果真如明蘭所預料的那般。
小秦氏每日里笑得像一尊彌勒佛,口中“我的兒”、“我的心肝肉”地叫著,送來的補品珍玩流水似的。
背地里,卻縱容府里的刁奴倚老賣老,在賬目上動手腳,在人事上使絆子。
明蘭不動聲色,只用了半個月,便借著一次采買失誤,當著全府管事的面,打了為首的幾個媽媽,發賣了兩個管事。
她手段利落,恩威并施,迅速將內宅大權牢牢抓在手里。
澄園上下,煥然一新。
顧廷燁看在眼里,心中越發敬重和愛護。
他將自己名下的田莊、鋪子、人脈,都一一交到明蘭手上,給了她作為當家主母最大的體面和依仗。
明蘭覺得,祖母的擔憂,似乎真的有些多余了。
這顧家的“兇險”,也不過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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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怪異感”,漸漸籠罩了她的心頭。
她發現,府里一些伺候多年的老人,尤其是那些曾經在老侯爺顧偃開院里當差的,眼神里總有一種藏不住的驚懼。
有一次,明蘭想找個了解顧廷燁生母白氏過往的舊人問話。
她剛一提及“白夫人”三個字,那個被叫來的崔媽媽,竟當場打碎了手中的茶盞,跪在地上抖個不停。
她問什么,崔媽媽都只說“夫人是病逝的”,再多一個字都不肯透露。
還有小秦氏。
這位繼母太夫人,平日里吃齋念佛,一副與世無爭的模樣。
可每逢初一十五,她必定會獨自一人,去顧家祠堂待上一整個時辰。
府里的下人說,太夫人在為顧家先祖祈福。
明蘭卻偶然一次撞見,她從祠堂出來時,臉上帶著一種如釋重負又夾雜著詭異告慰的笑容。
那笑容,不像是對神佛的虔誠,倒像是在對某個亡靈匯報。
最大的怪異之處,來自顧廷燁。
他愛重明蘭,對她幾乎毫無保留。
可唯獨在他生母白氏的事情上,他總是有所回避。
明蘭知道,他心中一直存著“氣死生母”的愧疚。
但當明蘭試圖詢問白氏去世前的一些細節,比如究竟得了什么病,精神狀態如何時,顧廷燁總是陷入巨大的痛苦。
他的回答含糊其辭,似乎連他自己,都被某種根深蒂固的說法給蒙蔽了。
最讓明蘭感到一絲寒意的是府里的布局。
她無意中發現,除了顧廷燁自己打拼下來的澄園。
府里其他幾房嫡系子嗣的院落,從朝向、布局,到臥房里床榻的擺放位置,都驚人地相似,且嚴格遵循著某種奇怪的規矩。
小秦氏的解釋是,這是請了得道高人來布的“祈福陣”,能保佑顧家子嗣興旺。
可那種嚴苛死板的程度,與其說是祈福,不如說是一種禁錮。
所有的線索,都若有若無地指向一個地方——顧家祠堂。
那個供奉著顧家百年榮耀,也埋藏著所有秘密的地方。
機會,在冬至那天來了。
二
冬至是祭祖大典,身為寧遠侯府的當家主母,明蘭必須親自主持。
這是她第一次,能夠名正言順地踏入祠堂的核心區域。
祠堂建在侯府最深、最陰的一角。
推開厚重的木門,一股混雜著陳年香灰和朽木的氣味撲面而來。
祠堂內陰冷徹骨,數百個黑色的紫檀木牌位,從地面一直排列到房梁,密密麻麻,莊嚴肅穆。
燭火在沒有窗戶的祠堂里搖曳,將人的影子拉扯得歪曲可怖。
小秦氏一身素服,站在一旁,臉上掛著慣常的溫和微笑。
可在那昏暗的光線下,她的微笑顯得格外陰森,像一個等待祭品上鉤的獵人。
祭祀儀式冗長而壓抑。
明蘭按照繁瑣的禮節,一一跪拜、上香、敬酒。
當她走到最里層,給顧廷耶的父親,老侯爺顧偃開的牌位上香時,一陣不知從何而來的陰風,忽然吹過。
風卷著燭火,讓牌位前的一盞長明燈劇烈地搖晃起來。
光影明滅之間,明蘭的瞳孔猛地一縮。
她驚覺,顧偃開的牌位后面,似乎還有一個極薄的夾層,隱約透出不同的木質顏色。
她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祠堂內規矩森嚴,她不敢當著眾人的面造次。
她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面無表情地完成了剩下的儀式。
祭祀結束,眾人魚貫而出。
明蘭卻停下腳步,對小秦氏溫言道:“母親,媳婦想再檢查一下祭品是否妥當,免得失了對先祖的敬意。”
小秦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長。
她點了點頭:“也好,六兒媳做事,我向來是放心的。”
說完,她便帶著眾人離開了,只留下幾個灑掃的仆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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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又尋了個由頭,將仆婦也支開,只留下顧廷燁的心腹石頭,和先前那個一問三不知的崔媽媽。
偌大的祠堂,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燭火燃燒時發出的“噼啪”聲。
明蘭走到顧偃開的牌位前,深吸一口氣,伸出微顫的指尖,輕輕敲了敲那塊厚重的紫檀木。
“咚,咚。”
聲音不對。
是中空的。
她回頭與崔媽媽對視一眼,崔媽媽的臉上早已血色盡失。
兩人合力,用盡了力氣,才將那沉重的牌位從供案上小心翼翼地取了下來。
牌位背后,果然別有洞天。
那里并非什么信件或珠寶,而是一個與牌位等高的、被嵌入墻內的暗格。
暗格里,也沒有財物。
只有一件令人毛骨悚牲的“舊物”。
崔媽媽一見到這“舊物”,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瞬間癱軟在地。
她一把死死抓住明蘭的裙角,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她的嘴唇哆嗦著,發出的聲音因極度的恐懼而變了調:
“夫人,快放回去!快放回去啊!”
“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