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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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先生，你這個牙結(jié)石，怕是有七八年沒清理過了吧？"
醫(yī)生的話音剛落，我嘴里那塊黃褐色的東西就被超聲波震了下來，掉在了吸唾管旁邊。
一股腐臭味瞬間彌漫開來，那味道怎么形容呢，像是臭雞蛋和下水道混合在一起，又悶又沖，直往鼻子里鉆。
我看到年輕的女助理皺了一下眉頭，雖然她很快就恢復(fù)了職業(yè)性的微笑，但那個細(xì)微的表情變化，像一把小刀，狠狠地扎在了我的自尊心上。
三十五歲的我，躺在牙科診室的椅子上，嘴巴大張著，口水混著血水往外流，聞著自己嘴里散發(fā)出的惡臭，突然覺得這輩子從沒有哪個時刻比現(xiàn)在更狼狽。
而更諷刺的是，就在三天前，我剛剛離了婚。
說起來，這次洗牙還是被我媽逼的。
離婚手續(xù)辦完那天，我回到父母家，我媽看著我憔悴的臉，什么都沒說，就讓我張嘴給她看看。我不明所以地張開嘴，她探頭看了一眼，然后嘆了口氣："你這牙齦都成什么樣了？紅的紅，腫的腫，還有口臭，難怪……"
她沒把話說完，但我知道她想說什么。
難怪老婆跟你離婚。
我當(dāng)時很煩躁，頂了一句："牙的事你少操心，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我媽沒搭理我，第二天就給我掛了號，是她一個老同事的女兒開的牙科診所，說什么也要讓我去。我拗不過她，就來了。
躺在椅子上的時候，我腦子里亂七八糟的，一會兒想著前妻在法院門口頭也不回走掉的背影，一會兒想著我們一起生活的那個房子現(xiàn)在空蕩蕩的樣子。我根本沒心思管什么牙不牙的，就想著趕緊弄完趕緊走。
直到那塊結(jié)石掉下來，那股味道沖進(jìn)鼻腔，我才突然被拉回了現(xiàn)實。
醫(yī)生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她的眼神很平靜，沒有嫌棄，也沒有同情，就是那種見多識廣的淡然。
她繼續(xù)用超聲波潔牙器在我牙齒上來回移動，時不時停下來，用工具把震下來的結(jié)石塊撥到一邊。
一塊、兩塊、三塊……
每掉下來一塊，那股臭味就濃郁一分。我開始覺得惡心，胃里翻江倒海的，眼淚都快出來了。不是因為疼，超聲波洗牙其實不怎么疼，就是那個味道實在太上頭了。
"你平時刷牙認(rèn)真嗎？"醫(yī)生問。
我含糊地"嗯"了一聲。
"用牙線嗎？" "不用。" "洗過牙嗎？" "沒有。" "抽煙嗎？" "抽。" "一天多少根？" "一包左右。"
醫(yī)生沉默了幾秒，然后說："那你這個情況就說得通了。"
她用鑷子夾起一塊比較大的結(jié)石給我看。那東西黃褐色的，表面粗糙，像一小塊風(fēng)干的泥巴。"這個就是長期堆積形成的，煙漬、食物殘渣、細(xì)菌、鈣化物，全在里面。你聞到的味道，就是這些東西腐敗發(fā)酵產(chǎn)生的。"
我看著那塊東西，忽然覺得胃里一陣翻涌，那味道真是難聞。
這玩意兒，在我嘴里待了好幾年？
那一瞬間，我想起了很多事。
我想起婚后第二年，老婆有一次湊近我說話，然后突然皺眉把臉別開，說"你嘴里好大味兒"。我當(dāng)時沒當(dāng)回事，覺得可能是中午吃了大蒜，漱了漱口就算了。
我想起她后來給我買過一個電動牙刷，說讓我好好刷牙。我用了幾天覺得麻煩，就扔在一邊，繼續(xù)用我那把用了三年的破牙刷隨便刷兩下。
我想起她不止一次說"你應(yīng)該去洗個牙"，"你牙齦老出血不正常"，"你怎么刷牙這么敷衍"。我每次都不耐煩地說"知道了知道了"，然后轉(zhuǎn)頭就忘。
我想起后來她越來越不愿意靠近我，親吻越來越少，擁抱越來越敷衍。我以為是婚姻的激情消退了，是生活的平淡沖淡了愛情。可現(xiàn)在想想，她是不是就是受不了我嘴里那股味道？
想到這里，我躺在那張椅子上，眼眶忽然就熱了。
倒不是覺得離婚是因為口臭，那也太扯了。我們之間的問題很多，溝通的問題、性格的問題、生活習(xí)慣的問題、雙方父母的問題……任何一個拎出來都夠吵好幾架的。但那塊牙結(jié)石，那股難聞的味道，像一個隱喻，把我這幾年婚姻生活里所有的敷衍、忽視、不在意，全都具象化了。
我確實不是一個上心的人。
她說什么，我都是"嗯嗯好好知道了"。她要求的事情，我能拖就拖，能省就省。她的抱怨，我當(dāng)耳旁風(fēng)；她的建議，我從不采納；她的關(guān)心，我覺得是嘮叨。我以為婚姻就是這樣，搭伙過日子，差不多就行了。
可我從沒想過，對另一個人來說，"差不多"意味著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