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產業的價值遠不止于票房——訪“電影經濟貢獻統計”課題組

2025年中國電影市場以518.32億元的票房成績圓滿收官，穩居全球第二。人們在對《哪吒之魔童鬧海》等精品佳作津津樂道的同時，常常會有一種好奇甚至疑問，日常生活中電影的影響力幾乎隨處可見，但500多億元的票房好像沒有充分體現出這個行業的規模與體量。1月21日，國家電影局發布消息，根據中國電影資料館不完全統計，2025年中國電影全產業鏈產值達到8172.59億元，票房拉動系數約為1∶15.77，均位居全球前列。這回應了人們關于電影產業的好奇，那么電影產值與電影票房之間是什么關系，電影產值又是如何進行測算？帶著這些問題，記者采訪了中國電影資料館“電影經濟貢獻統計”課題組。

記者：資料館為什么要成立課題組開展這項工作？

中國電影資料館副館長陸亮：中國電影資料館作為國家電影智庫，除了傳統的電影藝術研究強項，為電影產業發展改革建言獻策也是我們的職責使命。2024年11月，受國家電影局委托，資料館成立了“電影經濟貢獻統計”課題組，并邀請社科院工經所專家擔任指導工作。之所以成立專門課題組，是因為長期以來，電影行業廣為熟知、備受關注的統計數據就是票房收入，但這僅僅是電影收入的一小部分，像影院在放映以外提供服務的收入，以及二級市場、農村放映、網絡視聽播映等收入都沒有包含在內，也無法體現電影生產、發行環節的經濟價值，更無法反映電影對相關行業和消費領域的拉動效應。

作為一種高度綜合的文化形態，電影產業的價值遠不止于票房，其經濟貢獻絕不限于影院之內。一方面，電影在制作、發行和放映過程中，會持續拉動設備制造、技術服務、廣告宣發、租賃商務、物流運輸等上下游產業發展，形成穩定的關聯產出；另一方面，電影具有顯著的出行型消費特征和公共文化屬性，觀眾在觀影過程中產生的交通、餐飲、零售等消費，以及圍繞電影IP形成的衍生品開發、文旅融合和會展活動，構成了更大規模的帶動與外溢產值。這些經濟活動并不直接計入票房，卻真實發生在國民經濟運行之中。

因此，在評估電影對國民經濟的實際貢獻時，單純以票房規模作為衡量標準，嚴重低估電影產業的綜合價值。將視野從“票房規模”拓展至“全產業鏈產值”，有助于更準確地認識電影在提振消費、促進服務業升級、推動文旅融合和增強文化軟實力等方面所發揮的重要作用，也更符合高質量發展背景下對文化賦能經濟社會發展的整體認知。

記者：課題組進行測算的方法或模型有什么特點？

陸亮：最突出的特點是堅持以國家統計制度為基礎，構建符合電影產業運行實際的系統性測算框架。課題組以2023年第五次全國經濟普查數據作為核心數據源，在此基礎上，綜合運用投入產出分析和產業鏈分析方法，對電影產業的核心產出、上下游關聯產出以及帶動和外溢效應進行分層測算，力求全面反映電影產業對國民經濟的綜合貢獻。

另外一個特點是審慎性和可復核性。對于帶動和外溢部分，課題組沒有追求對所有潛在影響進行全面覆蓋，而是優先選取當前具備數據基礎、可以核實的典型場景進行測算，并在結果中明確其保守估計屬性。通過這種方式，使測算結論既能夠反映電影產業真實存在的經濟效應，又經得起不同視角和口徑下的檢驗。

記者：請介紹一下產值的具體測算內容與結果。

課題組負責人汪憶嵐：這次公布的電影全產業鏈產值8172.59億元分為核心產值、間接產值和帶動與外溢產值三大部分。測算結果顯示，2025年電影核心產業產值為2266.18億元，主要涵蓋電影制作、電影發行和電影放映三個環節。

在電影制作環節，核心產值包括電影攝制服務、電影洗印加工服務、電影配音翻譯服務、電影動畫制作服務、電影拍攝基地服務以及數字電影節目制作等專業服務，覆蓋故事片、動畫片、紀錄片、科教片等多種類型內容的生產全過程，基本反映了電影內容生產端的主要經濟活動。

在電影發行環節，核心產值涵蓋國產影片和進口影片的發行服務以及電影進出口交易服務，這一部分是電影內容實現市場價值、進入國際流通體系的重要通道。

在電影放映環節，核心產值不僅包括城市商業影院的放映活動，還涵蓋二級放映市場、電視播映、網絡播映、農村流動放映、特種影片放映等多元化放映形態，體現出電影觀賞場景的持續拓展。

需要說明的是，現行統計口徑尚未將電影劇本創作、專業三維動畫設計、部分電影投資活動、電影演員個人代理、電影發行代理服務以及以磁帶、光盤為載體的影像制品出版發行等內容納入核算范圍。這意味著，目前測算得到的電影核心產值在客觀上要小于真實發生的核心產值規模。

除核心產業外，電影產業在運行過程中還會通過采購和服務需求，對上下游行業形成穩定拉動。測算顯示，2025年電影產業間接產值為2515.46億元，這一部分主要包括電影設備采購、技術服務、廣告宣發、租賃商務、物流運輸等上下游環節所形成的產值，反映了電影產業與制造業、現代服務業之間的深度聯動。

在此基礎上，我們對電影的帶動與外溢效應進行了單獨測算。結果顯示，帶動與外溢產值為3390.95億元，成為電影全產業鏈中體量最大的組成部分。這一部分主要包括觀影行為帶動的餐飲、交通、零售等消費支出，電影IP衍生品開發，電影拍攝基地和取景地旅游，電影主題樂園，以及電影節展所形成的會展經濟等。

記者：請介紹一下電影產業拉動形成的間接產值的計算原理，及其涵義。

中國社會科學院工業經濟研究所產業組織研究室主任、研究員郭朝先：除核心產業外，電影產業在制作運行過程中還會通過采購和服務需求，對上下游行業形成穩定拉動，也就是產生“引致需求”，這一部分主要包括電影設備采購、技術服務、廣告宣發、租賃商務、物流運輸等上下游環節所形成的產值。和國民經濟其他產業部門一樣，計算這些“引致需求”形成的產值就要用到投入產出方法。電影產業的間接產值，反映的是一條完整的產業協作鏈條，是文化產業推動產業結構優化升級的重要體現。根據2023年國家投入產出表計算，電影產業對國民經濟其他部分的間接拉動系數為1.11倍，這個系數比2020年的間接拉動系數0.8要大，體現了電影產業與先進制造業、現代服務業之間的聯動程度加深。

記者：在課題研究中遇到哪些困難，目前的方法還有什么不足或改進之處？

汪憶嵐：最大的困難是對電影帶動與外溢產值的測算。由于所涉及的行業領域十分廣泛，既包括文旅、消費等服務業，也涵蓋制造、會展等多個產業門類，產業鏈條長、關聯關系復雜，相關經濟活動往往分布在不同統計口徑和管理部門之中。在現有統計條件下，對這些跨行業、跨部門的經濟活動進行系統歸集和精確核算，本身就具有較高難度。

從統計制度層面看，國家統計局已經啟動新一輪國民經濟行業分類修訂工作，計劃于2026年出臺，并同步推進派生產業分類的調整。這為更準確反映電影與文旅融合、文化消費升級等新業態、新模式提供了重要制度基礎。但在此之前，現行統計體系仍主要沿用2018年版文化及相關產業分類，對近年來文旅深度融合、場景化消費、IP衍生經濟等新形態的覆蓋仍顯不足。

在現階段，我們只能在堅持統計規范的前提下，優先選取具備數據基礎、可監測、可核實的部分典型場景進行測算，并明確將結果作為審慎估計。這意味著電影帶動效應和真實經濟貢獻仍有較大的延展空間。

記者：課題組下一步的工作計劃是什么？

陸亮：從今年開始，我們將根據國家電影局和商務部關于開展“電影+”消費綜合試點工作的要求，對試點城市統一啟動統計監測。用3年左右的時間，結合各地數據基礎、試點工作情況，通過大數據等技術手段，對電影院經營、電影衍生消費等開展全面監測，重點圍繞電影帶動與外溢經濟活動的概念邊界、行業分類口徑、指標體系構建等問題，針對性開展系統研究。通過不斷校準和修正模型和方法，探索形成一套既符合國家統計制度要求、又能夠真實反映電影拉動消費綜合效應，可推廣、可落地的統計監測方法。

“十五五”時期，電影統計體系的細化完善，是電影發展改革的一項重點任務。我們希望通過努力探索，進一步研究和完善電影經濟相關的統計標準和方法體系，系統推進分類口徑、指標設置和測算辦法的規范化建設，推動將符合條件的電影產業經濟活動正式納入國家統計制度。

責編 /李佳蕾

編輯 /陳傲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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