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花兒們

時下的生活里，鮮花早已成了心意最溫柔的載體。生日的燭火旁要襯一束玫瑰，結婚紀念日的餐桌需綴幾枝香檳色洋桔梗，就連探病時拎著的果籃里，也總要斜插兩枝清雅的康乃馨—— 仿佛那些柔嫩的花瓣里，藏著說不盡的祝賀與慰問，能讓喜悅更綿長，讓病痛里多幾分暖意。
送花的講究也多，祝賀新人要用寓意百年好合的百合，探望長輩宜選象征健康長壽的劍蘭，就連配色、花束大小都有門道。也正因這般需求，街巷里的鮮花店越開越多，玻璃櫥窗里擺滿了各色花束，而我家的櫥柜里，也總躺著幾只隨時待命的花瓶，等著收納那些帶著溫度的美好。
剛從花店取回時，那些花兒總帶著露水洗過的鮮活。玫瑰的花瓣層層疊疊，邊緣泛著細膩的絨光，指尖輕輕一碰，能感受到那種飽滿的彈性；郁金香挺著筆直的花莖，花苞飽滿得像要隨時綻開，頂端的色彩從淺粉過渡到深紫，暈染得恰到好處；就連不起眼的小雛菊，也綴著星星點點的黃，在陽光下晃著腦袋，滿是蓬勃的生命力。
我家里也常常會出現鮮花，我總想著讓這份美好多停留些時日，每天清晨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用噴壺細細往花瓣上灑些清水，水珠掛在花瓣上，像一串碎鉆，折射著晨光。后來聽說保鮮劑能延長花期，便特意去花店買來，小心翼翼地按比例兌進水里；又聽鄰居說阿司匹林磨碎了溶于水，能讓花莖不易腐爛，便翻出藥箱找了藥片，細細碾成粉末撒進去；甚至還試過往水里加一點點白糖，聽說是能給花兒補充養分。
可即便這般小心呵護，那些離開了母體的花兒，還是抵不過時光的侵蝕。先是玫瑰的花瓣邊緣開始發卷、泛黃，像被歲月揉皺的紙；接著郁金香的花莖慢慢變軟，耷拉下來，再也挺不起往日的驕傲；小雛菊的花瓣一片片往下掉，落在桌布上，像撒了一地碎金。每次看到花瓣凋零，心里都揪得慌，總舍不得就這么丟棄，仿佛丟掉的不只是一束花，還有那些曾被鮮花裝點的美好時光。
昨天去兒子家，一進門就瞥見陽臺上的花束和書桌上的花束，都已凋零了。上月兒媳順利生下小孫子，她的小姊妹、朋友送來的祝賀花束擺在了客廳，粉玫瑰、白百合、香檳色洋桔梗，還有幾束寓意吉祥的滿天星，當時整個家里都飄著喜慶的香氣。可接下來的一個月，晝夜顛倒照顧嬰兒，哪里還有精力打理這些花兒，如今它們都已得沒了模樣。
有一束粉白相間的洋牡丹，花瓣掉了大半，散落在地板上，花莖發黑發黏，一碰就斷；還有一束淡紫色的洋桔梗，花瓣早已脫落殆盡，只剩下光禿禿的花莖，頂端還掛著干枯的花萼。今天打掃衛生的時候，被我家老頭子丟出了門外，我看著那些還殘留著幾分完整的花瓣，心里忽然一揪，快步追出去，從垃圾桶旁把那幾束花撿了回來，堆在門口的臺階上—— 總覺得就這么丟了，太可惜。
放下手頭的事情，開始細細挑揀那些花兒。先把完全腐爛、花瓣碎落的花莖一股腦扔進垃圾桶，再小心翼翼地拾起那些花瓣還算完整的花朵：幾枝小玫瑰的花頭不大，卻還保持著圓潤的形狀，只是顏色淡了些，多了幾分朦朧的美感；還有幾朵滿天星，細小的花瓣緊緊簇著，居然沒怎么散落，依舊是星星點點的白，湊近了聞，居然還能嗅到一絲若有若無的清香。
只是有些花朵看著完好，花莖卻已經發黑腐爛，便找來剪刀，順著健康的部分一點點剪短，盡量保留一小段枝干，方便插入瓶中。剪的時候格外小心，生怕用力過猛，把原本就脆弱的花瓣碰掉，偶爾剪刀沒控制好，剪到了花瓣邊緣，心里都要惋惜好一陣子。
家里有幾只閑置的瓷瓶、小玻璃瓶，小巧玲瓏，透明的瓶身帶著幾分簡約的美感，正好能插三五朵花。
我把挑好的花分成小束，三枝洋牡丹一束，搭配兩朵滿天星，用透明的扎帶輕輕捆住，力度不敢太大，怕勒壞了花莖；五朵小玫瑰一束，中間穿插一枝剪短的百合，讓花束看起來更有層次。捆的時候，手指不小心被玫瑰莖上的小刺扎了一下，滲出血珠，我卻沒在意，只顧著調整花束的形態，讓每一朵花都能自然舒展，不顯得擁擠。
不知不覺，照在身上的溫度漸漸柔和，地上的花束越來越少，而桌上的小玻璃瓶卻一個個被填滿。原本枯萎的花兒，經過修剪、搭配，變成了一束束小巧精致的干花，沒有了鮮妍的色彩，卻多了幾分沉靜的韻味。等全部打理完，站起身時，腰已經酸得直不起來，手指也沾了些花莖的汁液，變得黏糊糊的，但看著眼前的成果，心里滿是歡喜。
現在，這些干花被擺在案頭、窗臺、書房里，那束洋牡丹干花插在白色的小玻璃瓶里，襯著原木色的書桌，透著幾分雅致；客廳茶幾上，小玫瑰與滿天星的干花束擺在透明玻璃瓶中，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花瓣的紋路清晰可見，帶著一種時光沉淀后的溫柔。它們不再是當初那些嬌艷欲滴的鮮花，沒有了柔嫩的觸感和甜美的香氣，卻以干花的姿態，留住了最后的模樣。
其實，花兒就像時光的信使，鮮妍時帶來歡喜，枯萎后也未必是終結。那些被我精心打理成干花的枝椏，雖然褪去了水分與色彩，卻留住了曾經的輪廓，也留住了藏在花瓣里的心意與溫暖。就像生活里的許多美好，或許短暫，或許會褪色，但只要我們用心珍惜、細心呵護，就能以另一種方式延續它的價值。
案頭的干花，在歲月里靜靜佇立，偶爾有風從窗外吹來，花瓣輕輕晃動，仿佛在訴說著那些與鮮花有關的溫柔往事，生命的美好，從來都不在于長短，而在于曾經熱烈地綻放，以及被人放在心上的珍惜。往后的日子里，或許還會有無數鮮花盛開又凋零，但我依然會像現在這樣，小心翼翼地拾起那些即將逝去的美好，讓它們以另一種姿態，留在生活的角落里，溫暖每一個尋常的晨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