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誠火熱與老派浪漫丨影評

關爾

當代中國青年作家中，雙雪濤的作品算是近年來影視化成果較多的一位，光是今年1月份就有兩部他的改編電影《我的朋友安德烈》和《飛行家》同期上映“對打”，后者目前票房表現略為領先。

原版故事是小說集里的其中一篇，篇幅很短，劇情又是幾近白描的第一人稱雙時空敘事，可呈現的內容相對有限。因此電影《飛行家》更像是在原版角色人設和故事背景的框架下，衍生出的一部新的故事。不僅淡化了原文沉重的基調，更加入了更多喜劇元素和愛情氛圍，但是濃重的東北特色依然較好地保留了下來。從商業化的角度來說，這種改動確實增加了可看性。

電影開場第一個鏡頭就是李明奇穿著自制翼裝和飛行器在天空翱翔，在這個窮困落后的小鎮，所有人都腳踏實地守著似水流年的日常生活，唯有李明奇整天琢磨著怎么飛上天去。他認為，人要站得高才能看得遠，視野廣了，思路才能開闊。

道理沒錯，但是逼仄的小鎮跟不上他蓬勃的雄心，其他人都把李明奇視作癡人說夢的奇觀，唯有愛人高雅風理解并支持他的飛行理想。唯一的一次不讓他飛還是在上門提親的前一天，雅風希望他能早點為見老丈人做準備，鼓搗飛行器的事情以后還有很多機會。

要說結婚，李明奇絕對不是一個能讓大多數女方父母滿意的對象，既不務實也沒置辦房子。但偏偏高家人世代都對李家人有好感，早在從父輩那一代開始就是摯友，因此女方家庭提出的唯一要求就是：如果第二天李明奇沒有按照計劃飛落到指定地點，今后就不要再琢磨飛行跳傘的事情了，而要踏實把日子過好。

李明奇說話算話，即便第二天運氣差到天降隕石害得他落地偏差，婚后他也再沒提過上天的事。直到廠里進了一批外國機器，他那顆工科男的心才又蠢蠢欲動了起來——只答應了不能再跳幾千米的傘，沒說不能飛個三五米吧？他聽說國外已經有堵車的現象，雖然現在的小鎮里連車都還沒幾輛，但他已經暢想起了未來：如果能做出可讓人平穩離地三米的飛行器的話，不僅可以先一步解決堵車難題，還能把所有二樓也拓展成商業街，人們飛著就能去二樓購物。這個創意打動了小舅子高旭光，二人一拍即合，偷拆機器零件來“借用”一下。

沒有預料到的是，由于李明奇沒調試好飛行器，炸了小舅子的手指，導致他們倆一個大學考不成，一個工作也丟了，眼看著好起來的日子轉瞬間跌入谷底，旭光更是從此與姐夫形同陌路。小說里，盜用零件的往事只是借后輩之口一筆帶過，高旭光也沒有如此命途多舛；但在電影的故事中，從此刻開始脫離原著的軌跡，開始續寫專屬電影的新劇情，也創新出了獨特的魅力。

全片最有趣的莫過于李明奇和唐僧師徒四人坐熱氣球的奇幻段落。為了掙錢，也為了幫襯旭光，雅風夫妻倆跟風開了家當年最潮流的舞廳，可舞廳選址太偏，根本沒人來。好在雅風想出了妙招——讓李明奇再上一次天，用熱氣球打廣告，于是趁著媒體報道的熱度蹭了一波曝光，才讓舞廳起死回生。而在打廣告的途中，李明奇還順手救了迷路的演員們，古風版師徒四人和摩登的佐羅舞廳同乘一頂熱氣球。這段劇情的荒誕感頗有此前國產科幻片《宇宙探索編輯部》的味道，同為怪人的李明奇也算是彌補了《宇編》里的他演繹的角色那日蘇戲份不多的遺憾。

也正是這次偶遇，為將來李明奇真正圓夢飛行埋下了伏筆。幾十年后，當侄子小峰急需手術，李明奇放手一搏去電視臺挑戰跳塔飛行賺取獎金，遇上的臺長剛好就是當年扮唐僧的演員。當年那次半途下車沒能取得的真經，多年之后終于再次回到了他面前，這半生的蹉跎，又何嘗不是屬于他們一家的九九八十一難呢？

全片李明奇唯二成功的飛行，一次是為了救舞廳于水火，一次是為了賺得救命的手術費，普通人被看到的機會如此珍貴，而這兩次機會不僅僅承載著他的理想，也包含了極其動人的“眾人拾柴火焰高”的溫情。開舞廳的資金是從廠里、親友們四處借的，于是最后舞廳易主的緣由也是為了幫親友們抵債；上電視的挑戰，飛行器零件要從國外換，用來交換的物資也是之前承過他們情的家家戶戶齊心協力湊的。《飛行家》看似是講述李明奇一個人的飛行夢，實則講的是人間千千萬萬普通家庭努力奮斗、改善生活的決心。

電影最好的改編是對高雅風的塑造。原著里雅風和李明奇之間并沒有多么深愛，但電影實實在在地拍出了一種老派的浪漫——當李明奇因為愧疚放棄飛行夢想的時候，是她主動提出再飛一次，把錯誤改寫成挽救；當旭光和李明奇因事故生隙，是她努力周旋彌合關系。李明奇是想飛的人，雅風是托起他的風，所以李明奇站在塔尖面對生死未卜的最后一次飛行，回想自己的人生碎片，其它的都是重要時刻，唯有關于雅風的都是她日常中最普通的笑顏。這樣美好的愛情線實在難得一見。

最動人的情感核心永遠是普通人百折不撓的精神追求，以及從天寒地凍的雪地里凝結出的赤誠火熱的人情。而這也是《飛行家》拍得最傳神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