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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象娛樂
文丨顧貞觀
繼《平原上的火焰》后,“東北文藝三劍客”之一雙雪濤的小說改編再次失利,同期上映的《飛行家》和《我的朋友安德烈》兩部影片目前票房都不樂觀,前者貓眼專業版預測內地總票房為7498.7萬,后者為1340.3萬。
客觀而言,雙雪濤并不背鍋,《平原上的火焰》《飛行家》《我的朋友安德烈》都大刀闊斧對原著進行了改編,改編結果也都不盡人意。三部影片類型包裝各不相同,但最終都走向了節奏掌控失衡、角色塑造蒼白、東北地域敘事淪為背景板、情感無法落地的境地,從中難以看到真實的時代與人性肌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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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東北影視,如今觀眾開始要求強敘事、深人性、新視角,但在《飛行家》《我的朋友安德烈》里,外界看到的依然是單薄的“景觀消費”,而非基于精神共振的“價值消費”。近幾年,《漫長的季節》《人世間》等東北劇集的成功,讓東北影視從小眾走向大眾,也將“東北”從一個創作題材,推向了一個需要極高完成度的創作類型,這是不分電影和劇集的。
《鋼的琴》《白日焰火》等真正稱得上成功的東北電影,距今都已經很久了,如今大銀幕已然成了東北影視的失樂園,這折射的既是新一批東北電影仍在艱難尋路的現實,也是東北影視作品創作難度急劇提升的大背景。
飄蕩在“傷痕文學”上方的真空敘事
在嚴肅文學改編上,《飛行家》和《我的朋友安德烈》都進行了類型化包裝,《飛行家》在東北傷痕文學中嵌套了個人英雄主義敘事模板,好萊塢已經使用這套模板馴化市場多年,它或許缺乏新意,但停留在了大部分觀眾的觀影舒適區內,再疊加如今電影市場流行的“溫暖現實主義”底色,倒也契合主流觀影訴求。因此,《飛行家》收獲了7.2分的豆瓣評分。
當然,這個分數并不高,只是在及格線以上,畢竟一旦細究,便會發現影片中的東北傷痕敘事和個人英雄主義敘事是極度割裂的。當東北獨有的“時代景觀”在片中走馬觀花般閃過,當“向上飛行”成為模板化的敘事焦點,《飛行家》已然失去了真正的現實土壤。在片中,觀眾很難看到人物命運與時代進程的雙向作用,因為驅動故事向前的多是被刻意制造出來的戲劇沖突,而非角色的意志力。
《飛行家》要講述的本是普通人在“月亮與六便士”之間的掙扎,但影片主角李明奇既難以讓觀眾代入具象的個體,也難以讓觀眾共情特定的群體。因為他是真空式的主角,他所謂的“飛行夢想”不斷為雜糅在影片中的親情、愛情、友情等主題輪流服務,于是,個體的內驅力被完全抽離,淪為單薄的影像化符號,時代的痛感也消失在了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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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朋友安德烈》的類型融合與雙線敘事同樣擰巴,它將公路片模板與東北地域敘事嫁接在了一起,但二者顯然不兼容。占據大量戲份但信息密度極低的公路戲,使《我的朋友安德烈》比《飛行家》更為真空。影片將生離死別、童年創傷、時代悲歌、價值對撞等議題一股腦拋到了觀眾面前,但卻對“一切因何而起”著墨甚少,主角李默的個人救贖之旅,也因此成了一場盛大但難以被深度共情的自我感動。
原作中,安德烈是一位極具悲劇色彩的理想主義者,他的隕落本應極具張力,但因為《我的朋友安德烈》在改編中將大量戲份給了李默這一在妥協下成長的普通人,安德烈的主體性被大大削弱,這也讓原作中的殘酷青春染上了幾分青春傷痛文學的意味。同時,當復雜的時代背景和結構性矛盾被一筆帶過,核心議題詮釋全系于“友情”二字上,影片的情感表達也變得更為失真。
《飛行家》和《我的朋友安德烈》上映后,外界開始感慨“雙雪濤的電影改編就停在這里吧,別再折磨大家了”。回頭來看,雙雪濤作品的文學價值是有目共睹的,《我的朋友安德烈》中,無論是安德烈從“天才”到“瘋子”的沉淪,還是一對好友的掙扎向上與掙扎下沉,都令人痛心。《飛行家》原作不如《我的朋友安德烈》尖銳,但那個在歷史齒輪下掙扎求存的夢想家形象無疑是血肉飽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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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體而言,兩部影片都試圖通過類型化包裝,在作者表達和電影改編中找到平衡,并在東北傷痕文學的根基上找到貼近進大眾商業片的敘事邏輯,但就結果來看,都稱不上成功,也雙雙走向了文學性消失與電影表達斷裂的改編境地。
大銀幕上消失的“微觀真誠”
在《飛行家》和《我的朋友安德烈》后,或許也可以下一個暴論,那就是當下東北文學與大銀幕的契合度并沒有想象中高,誠然,這一賽道是有王牌級作品的,如《鋼的琴》《白日焰火》。其中《鋼的琴》以一種舉重若輕的姿態,在喜劇敘事框架下完成了東北傷痕文學的創造性轉化,將宏大的時代議題與具象的“父愛”及“尊嚴”等微觀議題絲滑融合。
但《鋼的琴》《白日焰火》等真正稱得上成功的東北電影,距今都已經很久了,近幾年,關注度相對較高的東北電影《吉祥如意》《平原上的火焰》中,《吉祥如意》口碑尚佳但票房并不理想。和《飛行家》《我的朋友安德烈》一樣改編自雙雪濤小說的《平原上的火焰》,則是票房口碑雙失利,但同時,劇版《平原上的摩西》倒是拿到了7.6的豆瓣評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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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頭來看,過去幾年東北電影的產量并不高,東北影視的主陣地是劇集領域,且代表案例眾多,除了外界耳熟能詳的大爆款《漫長的季節》《人世間》,《無證之罪》《膽小鬼》《立功·東北舊事》《平原上的摩西》等東北劇集口碑都是過關的。其中懸疑題材作品占比最高,畢竟東北敘事與懸疑類型有著天然契合度,就如導演呂行所言:“東北的冷,本身就是懸疑的底色。”
東北近三十年的社會變遷涉及國企改制、下崗潮、身份迷失、時代陣痛等多層次議題,需要足夠篇幅展開人物群像與歷史縱深,劇集的敘事容量無疑更適合展現時代全景,這從《漫長的季節》《平原上的摩西》等劇集都可以看出,即通過多重線索、慢節奏敘事等細膩呈現時代與個體的互動。但受時長限制,電影很容易面臨情節壓縮、情感鋪墊不足等問題。
可以說,東北這片土地上的生命力是極其旺盛的,它更適合被娓娓道來。大爆款《漫長的季節》剛開播時曾被吐槽節奏緩慢,但在一幕幕瑣碎的生活化鏡頭里,主角王響這個集體榮譽感極強、大男子主義、性格風風火火的小市民形象真實生動地立住了,這是生命力的具象化體現,也為后續人物命運走向崩壞打下了牢固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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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敘事細水長流的劇集里,創作者更容易將文學氣質轉化為鏡頭語言,找到與大眾情感的接口,讓觀眾看到“微觀的真誠”,從而真正走進時代。但電影稍有不慎,就容易陷入地域符號的堆砌之中,《飛行家》和《我的朋友安德烈》《平原上的火焰》皆是如此,最終都走向了節奏掌控失衡、角色塑造蒼白、東北地域敘事淪為背景板、情感無法落地的境地。
《漫長的季節》文學策劃班宇曾道:“東北的故事不是奇觀,而是千萬普通人的呼吸。”但某種程度上,多數電影要的就是“不普通”。觀眾觀影需要一次性支付時間與金錢成本,因此在娛樂、刺激、視覺震撼等維度對獲得感的期待也更高,這都讓不少電影創作者走上了追求奇觀與觀賞性之路,更難實現外在表達形式與內在精神內核的平衡。
新一代東北電影仍在尋路
如今,《飛行家》和《我的朋友安德烈》表現雙雙低于預期,或多或少也讓不少觀眾對重復性的東北敘事產生了不耐煩。看上去,獨屬于東北的年代情緒似乎快被壓榨干凈了,畢竟去年東北劇集的表現也較為兩極分化,去年年底播出的東北年代輕喜劇《老舅》口碑就不理想,不過聚焦東北抗聯歷史的《歸隊》評分倒是不錯。
不難看出,在當下的影視市場,觀眾對東北影視作品的需求正在快速迭代,比如反映在劇集市場,是觀眾迫切需要看到全新的切入視角。雖然《老舅》《歸隊》都在尋找新的切入視角,但《歸隊》的敘事最穩當,視角也新得最徹底,以東北抗聯十四年艱苦抗戰歷程為大背景,走出了東北影視的兩大舒適區,即懸疑劇和家庭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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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東北影視從小眾走向大眾,“東北”也從一個創作題材變成了一個需要極高完成度的創作類型,這是不分電影和劇集的。更進一步講,劇集對東北題材的反復深耕,已經無限拔高了東北電影的創作難度,《飛行家》和《我的朋友安德烈》中的“東北印象”難以打動人,原因便在于此。
無論是兩部影片中反復出現的廠房、雪地、筒子樓、燒烤等物理意象,還是相同的冷峻底色,都已經在東北劇集中被數次復用,形成了審美定式,這些“東北景觀”已經很難輕易觸動人心。同時,近幾年一部部高質量的東北劇集,已經讓觀眾對“東北文藝復興”的期待從單純的地域懷舊,升級為了對強敘事、深人性、新視角的全方位要求。
這一背景下,新的東北影視作品需要對外展示“東北”這一影視文化符號中,還能提煉出哪些更獨特、更深刻的時代思考和人性微光。比如《漫長的季節》里,觀眾看到的王響就不是被標簽化的下崗工人,而是在特殊時代進程中,被驕傲、固執、愧疚折磨一生,最終完成自我和解的具象個體。
說到底,《飛行家》《我的朋友安德烈》《老舅》等東北影視作品中的情節和角色被人詬病的真正原因,在于它們都存在一定程度上的地域敘事套路依賴和基于集體記憶的創作“偷懶”。《飛行家》中的李明奇就是代表案例,他的痛苦和掙扎更多是集體命運的刻板化呈現,僅是在販賣情懷,人性挖掘深度遠不達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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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說東北影視已經過時顯然為時尚早,但東北影視走過了陌生化、悲情化的地域奇觀窺探階段,從“景觀消費”轉為了“價值消費”是客觀事實,即觀眾需要新的敘事手法、類型融合與年輕視角來深層對話東北故事與東北精神。《漫長的季節》《人世間》等作品的成功,更是將東北影視實現“價值消費”的難度大大抬升,在此背景下,東北新劇創新難,東北電影要成功更難。
受體量限制,電影改編必然要對文學原作或時代議題“做減法”,同時還要在大銀幕上滿足觀眾對東北影視作品不斷攀升的情感閾值,這本身就是最難解的附加題。在《鋼的琴》《白日焰火》等影片之后,以《飛行家》《我的朋友安德烈》為代表的新一批東北電影,顯然還在尋路區別于劇集,獨屬于電影自身的、與觀眾直接對話的情感語法。
鏡象娛樂(ID:jingxiangyuler)原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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