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衛工人的“電子鐐銬”：首先他們是人，不是機器！

一月的晉南，寒風裹挾著雪花，將運城涂抹成一片素白。在這銀裝素裹之下，一抹橙色的身影在街頭蹣跚，掃帚與地面的摩擦聲，是這座城市清晨最堅韌的律動。然而，當一位網友向環衛工人發出“這天不歇歇嗎”的樸素關懷時，得到的卻是裹挾著無奈與寒意的回答：“都給發的定位器，不動的話要被罰款。”這聲樸素的抱怨，如同一把無形的冰錐，瞬間刺穿了智能時代技術賦能的美好幻象，暴露出其異化為精細管控工具、悄然侵蝕勞動者尊嚴的冰冷現實。

運城市容環衛中心的說明，試圖為這副“電子鐐銬”涂抹上一層溫情的釉彩。他們將其定義為“輔助管理措施”，強調其保障安全、規范軌跡、應急救助的功能，并指出管理人員也一并佩戴，似乎意在勾勒一幅科技護航、人人平等的和諧圖景。然而，這番看似周全的說辭，在嚴寒中不敢停歇的腳步面前，在“不動即罰款”的生存壓力之下，顯得如此蒼白無力。它將一種全景敞視的監控，包裝成無微不至的關懷，其本質，是以“提升管理效率”為至高律令，通過實時定位數據與算法考核，將活生生的、會冷會累的勞動者，異化為一個個必須持續生成合格軌跡的“數字點”，一套可供精準調控的“人力資源參數”。

所謂的“安全保障”，在雪天仍需戶外作業的指令面前，更像是一塊試圖遮掩管理惰性與人性缺失的遮羞布。若真情系安危，何不在極端天氣時暫停作業、提供避寒場所與熱飲？真正的關懷，是給予休憩的尊嚴，而非用技術捆綁其身體，使其在嚴寒中為免于罰款而不敢有片刻喘息。

當勞動者的休息時長被數據嚴格界定，每一段位移都被云端實時凝視，脫崗與否僅需管理者在終端輕擊查詢時，這種管理模式便已徹底僭越了合理監督的邊界，演變為套在勞動者身上的“電子鐐銬”。它忽視環衛工作強度隨天氣、路段變化的特殊性，漠視勞動者（尤其是其中占比較高的中高齡人員）的身體極限與情感需求，將一種充滿汗水與艱辛的體面勞動，異化為純粹的空間軌跡與時間填充。這不僅是管理思維的機械化倒退，更是對勞動者隱私權、自主性與人格尊嚴的公然侵犯。在算法的眼中，沒有血肉之軀，只有移動的坐標與待優化的效率指標。

更令人憂心的是，運城的案例絕非孤島，這種“電子監控式管理”已成蔓延之勢。行業數據顯示，截至2025年第一季度，全國環衛監測手環累計銷量已達48萬只，過去五年保持年均26%的高速增長。這龐大數字的背后，是數十萬一線勞動者日復一日被無形網格精準定位的日常。從重慶南岸區為近兩千名環衛工全員配備智能工卡，到黃山風景區將保潔員納入手環試點，類似的“硬條款”在各地招標文件中已屢見不鮮。頗具諷刺意味的是，在官方的敘事與設備商的宣傳中，這些產品總被冠以“智能護身符”、“關愛寶”等溫情之名，極力渲染其應急救援與健康監測的輔助功能。

這引出一個尖銳卻必要的追問：那些制定規則、推行政策、推銷設備的管理者與決策者，他們可愿意為自己、為家人終日佩戴這樣一枚記錄每一寸移動、預警每一次“停滯”的工牌？答案或許不言自明。剝開“關愛”的糖衣，內核顯露的往往是對勞動力最大化利用的精準算計，是對“人的不確定性”進行極致規訓的管理訴求，是以技術之名行控制之實的功利主義邏輯。

正如網友一針見血的質詢：“能不能把這種工牌先讓領導戴上？”此言直指問題的核心：管理的公平性與同理心。任何監督工具，若其鋒芒只向下指向一線勞動者，而對規則制定者與管理者網開一面，甚至使其享有豁免權，那么無論其包裝如何精美，都難以擺脫“奴役工具”的實質嫌疑，也注定無法獲得真正的公信力。環衛工人群體，常由城市中較為年長、需要這份工作維持生計的勞動者構成，他們櫛風沐雨，用最原始的勞作方式守護著城市的體面，是名副其實的“城市美容師”。對于他們的管理，本應浸潤更多人性化的體恤與兜底式的保障，而非施加日益精密的數字化鐐銬。

科學技術發展的初衷，在于解放人力、賦能于人、增益福祉。智能設備在勞動領域本大有可為：例如，通過數據分析科學調度人手，避免忙閑不均；實現突發情況（如中暑、突發疾病）的一鍵求助與快速響應；優化清運路線，降低無謂消耗等。然而，當其設計初衷與使用邏輯被扭曲為單一的、自上而下的監控與懲戒時，技術便走向了它的反面，從“得力助手”異化為“冰冷枷鎖”。技術的價值天平，最終必須以對人性的尊重、對尊嚴的呵護為終極砝碼。一旦脫離了這一價值根基，再尖端的技術也不過是包裹著硅膠與金屬的現代刑具。

尤為值得警醒的是，今日環衛工人身上這副“電子鐐銬”的陰影，絕非僅限于這個行業。它代表了一種危險的管理哲學思潮——即試圖用技術手段消除一切“人性誤差”，實現百分百的“合規”與“效率”。這種思潮若不加反思地擴散，快遞員、外賣騎手、生產線工人乃至更多行業的勞動者，都可能成為下一批被數據流全程追蹤、被算法節奏無情驅策的對象。當技術不再服務于人的解放，而是服務于對人的更高效控制時，我們便需重思：我們追求的究竟是怎樣的文明與進步？

讓技術回歸其服務本質，阻遏其向管控異化的趨勢，需要多方面的共同努力：立法者應關注新技術應用中的勞動者權益保護，明確數據收集的邊界、用途與隱私保護；管理者需重塑價值排序，將勞動者身心健康與人格尊嚴置于效率指標之上，探索共建共治的管理模式；公眾輿論應持續關注并聲援勞動者的正當權益，形成維護勞動尊嚴的社會氛圍。

城市的潔凈，不應以勞動者尊嚴的蒙塵為代價。唯有當每一位勞動者，無論其崗位如何，都能在勞動中感受到體面、溫暖與應有的尊重，我們的社會才真正稱得上擁有文明的底色。風雪中的那抹橙色，需要的不是時刻緊盯其軌跡的“慧眼”，而是一把可以隨時倚靠休息的溫暖長椅，是一份對其付出飽含敬意的真誠關懷。這，才是技術時代我們更應守護的價值坐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