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出離婚那晚,是我們結婚三周年的紀念日。
餐廳的燭光還在眼底搖晃,我收拾碗筷時,他忽然從背后緊緊抱住我。
抱得那么用力,我的骨頭都有些發疼。
他的下巴抵在我肩上,呼吸滾燙,帶著酒意。
“晨曦,”他聲音啞得厲害,“對不起。”
我沒動,心里某個地方開始一點點往下墜。
“我們分開吧。”他說,每個字都像用盡了力氣,“我去檢查了……我沒辦法有孩子。”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
“我不能拖累你。”
窗外夜色濃稠,屋里安靜得能聽見墻上掛鐘秒針走動的聲音。
嗒。嗒。嗒。
我望著玻璃窗上我們相擁的模糊倒影,許久,才輕輕應了一聲。
“好。”
簽下離婚協議那天,我以為這故事的句號,畫得雖然疼,但總算干凈。
直到十一個月后,我在市婦幼保健院的產科門診外,親眼看見他。
他小心翼翼地攙著一個年輕女人。
女人的腹部隆起溫柔的弧度。
他臉上的笑容,是我很久很久沒見過的明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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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結婚三周年紀念日,其實早在一周前就開始準備了。
我訂了他最喜歡的那家本幫菜館靠窗的位置。
特意選了一條新裙子,煙粉色的羊毛長裙,襯膚色,也顯得溫婉。
何蘊和下班回來時,手里捧著一大束香檳玫瑰。
他穿著熨帖的灰色襯衫,身上有淡淡的須后水味道,混著一點初秋的涼意。
“紀念日快樂,晨曦。”
他把花遞給我,笑容和往常一樣溫和,眼里有光。
“謝謝,真漂亮。”我接過花,低頭聞了聞。
花香清甜,花瓣上還帶著細密的水珠。
晚餐很愉快。
他講了公司里新來的實習生鬧的笑話,我分享了我正在做的那個民宿設計項目遇到的趣事。
窗外的梧桐葉子開始泛黃,路燈的光暈柔和地鋪在行人肩上。
我們像過去無數個平常日子一樣,聊著瑣碎而安穩的話題。
“時間過得真快,”他切著牛排,忽然感慨,“一晃眼,三年了。”
“是啊。”我抿了一口紅酒,“爸媽前幾天還打電話,問我們……什么時候考慮要孩子。”
刀叉碰到瓷盤的聲音,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抬起眼,笑了笑:“不急,我們再多享受幾年二人世界。”
我沒再往下說。
這個話題近來提起,他總是這樣輕巧地帶過。
吃完飯,我們去江邊散步。
晚風帶著水汽,吹在臉上涼絲絲的。
他的手很暖,穩穩地牽著我的手。
我們看著對岸的霓虹燈倒映在江水里,碎成一片晃動的光斑。
誰都沒有說話,氣氛卻并不尷尬,是一種熟悉的、靜謐的親密。
回到家,已經快十點了。
我換上家居服,去廚房清洗白天泡在水池里的杯子。
水聲嘩嘩地響著。
就在這時,一雙手臂從后面環了過來。
帶著剛脫下外套的、微涼的織物氣息,和屬于他的體溫。
他抱得很突然,也很緊。
緊到我甚至愣了一下。
“怎么了?”我問,聲音悶在他的胸口。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把臉埋在我頸窩。
呼吸很深,很重,一下下噴在我的皮膚上。
“晨曦,”他終于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許多,像被砂紙磨過,“對不起。”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好端端的,說什么對不起?”
他沉默了更長的時間。
長到我能感覺到自己后背的肌肉,在他手臂的禁錮下,一點點繃緊。
江上的輪船拉響汽笛,悠長的聲音穿透夜色,傳到高樓之間,變得有些模糊。
“我們……分開吧。”
他說出來了。
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冰錐,鑿進我耳膜里。
我忘了自己是怎么轉過身,面對他的。
只記得他眼里的光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近乎痛苦的東西。
“為什么?”我的聲音聽起來竟然還算平穩。
他避開我的目光,看向我們身后那面空白的墻。
喉結艱難地上下滑動。
“我去醫院做了全面檢查。”他語速很慢,仿佛每說一個字都要耗費極大的力氣,“是我的問題……精子活性太低,畸形率太高。醫生說了,自然受孕的概率,基本為零。”
他吸了一口氣,重新看向我,眼眶竟然有些發紅。
“晨曦,我這輩子,可能都沒法讓你當媽媽了。”
他抬手,似乎想碰碰我的臉,卻在半空中停住,緩緩握成了拳。
“我知道你喜歡孩子……你媽也一直盼著。我不能這么自私,拖著你。”
“所以,”我聽到自己問,“你要跟我離婚?”
他點了點頭,下頜線繃得很緊。
“這是我……能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我忽然覺得有點冷。
可能是廚房的窗戶沒關嚴,夜風吹了進來。
我看著他,這張看了三年、熟悉到閉上眼睛都能描摹出來的臉。
此刻卻好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有些模糊,有些陌生。
香檳玫瑰在客廳的花瓶里,靜靜地開著。
甜膩的香氣,一絲絲飄過來。
02
那晚之后,家里好像沒什么不同,又好像處處都不同了。
何蘊和沒再提離婚的事。
他照常上班下班,會帶我喜歡的那家甜品店的栗子蛋糕回來,會在我熬夜畫圖時給我熱一杯牛奶。
我們還是會一起吃飯,看電視,偶爾聊幾句天。
可有什么東西,無聲無息地變了。
他回家越來越晚。
以前他下班還算準時,除非有推不掉的應酬。
現在,一周里總有那么三四天,他要到九點、十點才進門。
問他,他就說公司項目趕進度,要加班。
或者,輕描淡寫地提一句,和同事吃飯。
他不再像以前那樣,一回家就脫掉外套,換上舒服的家居服,在客廳里晃蕩。
而是常常直接鉆進書房,關上門,一待就是好幾個小時。
有一次我給他送水果,敲了門進去。
他正對著電腦屏幕,手指放在鍵盤上,卻沒動。
屏幕上反射的光,映著他沒什么表情的臉。
看到我進來,他像是嚇了一跳,飛快地移動了一下鼠標。
屏幕切換到了一個滿是英文的普通工作文檔界面。
“休息一下,吃點水果。”我把切好的蜜瓜放在桌上。
“謝謝。”他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疲憊,到達不了眼底。
我轉身出去,帶上門。
在門合攏前的那條縫隙里,我看見他又靠回椅背,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眉心。
我們之間的對話,也變得簡短而稀薄。
像秋日早晨的霧氣,太陽一出來,就散了,留不下什么痕跡。
“今天降溫了,你出門多穿點。”
“晚上想吃什么?”
“隨便,都行。”
“周末我媽叫我們回去吃飯。”
“……這周末可能要加班,你先去吧,幫我跟媽說聲抱歉。”
漸漸的,“我”和“你”,取代了“我們”。
他開始長時間地發呆。
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眼神卻是空的。
或者站在陽臺上,望著樓下萬家燈火,一支煙接一支煙地抽。
他以前抽煙不多,只有壓力特別大時才偶爾抽一兩根。
現在,煙灰缸里總是堆滿了煙蒂。
有一次半夜我起來喝水,發現他不在床上。
客廳陽臺有猩紅的一點光,在黑暗里明明滅滅。
我走過去。
他穿著單薄的睡衣,背對著我,肩膀微微弓著。
初冬的夜風已經很有寒意,吹得他衣擺簌簌抖動。
他好像沒察覺冷,也沒察覺我。
就那么站著,一動不動,只有夾著煙的手指,偶爾抬到嘴邊。
我退回臥室,輕輕關上了陽臺的門。
那晚他是什么時候回來的,我不知道。
只記得第二天清晨醒來時,身側是空的,被子一片冰涼。
他大概在客房湊合了一夜。
還有一次,我清理衛生間洗手池,發現了他掉落的幾根頭發。
比平時多。
梳子上也纏繞著不少。
我心里動了動,沒說什么,只是把那些頭發仔細撿起來,扔進垃圾桶。
周末,我一個人回了我媽家。
飯桌上,我媽果然又提起了孩子的事。
“小和是不是工作太累了?我看他最近氣色不太好。”
“你們年紀也不小了,該考慮要一個了。”
“趁著我身體還行,還能幫你們帶帶。”
我夾了一筷子菜,慢慢嚼著。
“媽,這事不急。我們都還想再拼拼事業。”
“事業事業,事業哪有家庭重要?”我媽嗔怪道,“你是不是又跟小和鬧別扭了?我看他最近跟你回來得都少了。”
“沒有,”我放下筷子,笑了笑,“他最近項目忙。”
回家的地鐵上,我看著玻璃窗外飛速后退的漆黑隧道,心里空落落的。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何蘊和發來的消息。
“晚上臨時有個飯局,不回來吃了。你自己記得吃飯。”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按滅了屏幕。
隧道墻壁上的廣告燈箱,連成一片流動的光帶,模糊地映出我沒什么表情的臉。
我想起昨晚,他洗澡時,手機放在客廳充電。
屏幕亮起,是一條微信提醒。
發送者的名字,我只瞥到一眼。
好像是個疊字,后面跟著一個表情符號。
具體是什么,沒看清。
他很快從浴室出來,身上帶著濕氣,拿起手機,很自然地走進了書房。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讓我覺得,也許真是我自己太敏感,想多了。
他只是因為身體的問題,壓力太大。
只是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我,面對這個可能沒有孩子,卻本應繼續走下去的未來。
我該體諒他。
我對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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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徹底攤牌,是在一個星期三的深夜。
那天我因為修改一個客戶急要的方案,熬到快一點才睡。
剛躺下沒多久,就聽到大門被鑰匙轉動的聲音。
聲音有點大,有點亂。
接著是沉重的腳步聲,磕碰到玄關矮凳的悶響。
我打開臥室門。
客廳沒開大燈,只有玄關一盞小夜燈幽幽地亮著。
何蘊和背對著我,正在換鞋。
動作有些遲滯。
他身上的酒氣很重,隔著一小段距離都能聞到。
“回來了?”我出聲。
他明顯僵了一下,慢慢轉過身。
臉上有不正常的潮紅,眼睛里有血絲,眼神也有些渙散。
“還沒睡?”他問,聲音沙啞。
“剛躺下。”我看著他,“怎么喝這么多?”
他扯了扯嘴角,沒回答,搖搖晃晃地走向沙發,把自己摔了進去。
頭向后仰著,抬手蓋住了眼睛。
我沒走開,也沒靠近,就倚在臥室門框上看著他。
屋子里很靜,靜得能聽見他有些粗重的呼吸聲,和墻上掛鐘秒針走動的聲音。
過了很久,也許只有幾分鐘,他放下手,坐直了身體。
目光看向我,又好像沒有真正聚焦在我身上。
“晨曦,”他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啞,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艱澀,“我們得談談。”
“談什么?”我問。
他又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積攢勇氣。
然后,他指了指自己對面的沙發。
“你坐下。”
我走過去,坐下,和他隔著茶幾。
茶幾上放著一個空的玻璃水壺,和兩個倒扣著的干凈杯子。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伸手拿起水壺,想倒水,發現是空的,又重重地放了回去。
“砰”的一聲輕響。
“我上次說的事……我是認真的。”他低著頭,盯著自己交握在一起、指節有些發白的手。
“哪件?”我明知故問。
他猛地抬起頭,眼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
“離婚!”
這兩個字,他幾乎是低吼出來的。
帶著酒氣,也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的痛苦和焦躁。
吼完,他像是耗盡了力氣,肩膀垮了下來,聲音也低了下去。
“晨曦,我們離婚吧。”
“理由呢?”我的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有些意外,“還是因為,你不能有孩子?”
他點了點頭,一滴眼淚毫無預兆地從他眼角滾落,劃過臉頰。
他沒去擦。
“我去復查了。”他聲音哽咽,“結果……比之前更糟。醫生說了,現代醫學也沒什么好辦法。我這輩子,注定斷子絕孫了。”
他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我,眼神里有懇求,有絕望,也有一種奇怪的、像是急于擺脫什么的重負。
“我知道你心軟,知道我這么說,你可能會可憐我,可能會說沒關系,我們可以不要孩子,或者去領養。”
他搖著頭,眼淚掉得更兇。
“可是晨曦,我不能這么對你。你那么好,你值得有完整的家庭,有自己的孩子,有正常的天倫之樂。”
“跟我在一起,只會拖累你,只會讓你一輩子都帶著這個遺憾。”
“每次看到別人一家三口,每次你媽、甚至我媽問起孩子,對我們都是一種折磨。”
“長痛不如短痛。”
他深吸一口氣,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更堅決。
“離了吧。房子、存款,大部分都留給你。我凈身出戶都行。”
“算我求你了。”
他看著我,眼睛一眨不眨,等著我的回答。
客廳里只開了一盞落地燈,昏黃的光線勾勒出他憔悴的側臉輪廓。
他看起來那么難過,那么真誠。
好像提出這個要求,對他而言,是比對我更殘忍的凌遲。
我久久沒有說話。
腦子里閃過很多畫面。
我們第一次見面,朋友聚會上他靦腆的笑容。
求婚時,他緊張得手都在抖,戒指差點掉在地上。
搬進這個家第一天,我們一起貼墻紙,弄得滿頭滿身都是膠。
還有他剛才紅著眼眶,說“斷子絕孫”時,那深切的、不容置疑的痛苦。
一個男人,要鼓起多大的勇氣,才能親口向妻子承認這樣的“殘缺”?
要多愛一個人,才能因為怕拖累她,而寧愿親手推開她?
我的心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悶悶地疼。
疼得我幾乎喘不過氣。
可奇怪的是,我哭不出來。
眼睛干澀得發痛,卻一滴眼淚也沒有。
只有無邊的疲憊,和一種冰冷的、緩緩下沉的預感。
“何蘊和,”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平靜,甚至有些空洞,“你看著我。”
他依言抬起眼,與我對視。
“你跟我說實話。”我一字一句地問,“除了這個,沒有別的原因了嗎?”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間,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盡管只有零點幾秒,盡管他很快就用更濃重的悲傷和坦然掩蓋了過去。
但我看到了。
“還能有什么原因?”他苦笑,笑容比哭還難看,“你覺得,我會因為別的女人跟你離婚嗎?”
他搖搖頭,語氣篤定,帶著自嘲。
“晨曦,我這副樣子,還有哪個女人會要我?”
他重新低下頭,肩膀微微聳動,像是在壓抑更劇烈的情緒。
“我只希望……你以后能過得好。比我好。”
夜更深了。
窗外遠遠傳來幾聲犬吠,更顯得屋子里寂靜如墳墓。
我看著這個我認識了五年,嫁了三年的男人。
忽然覺得,我們之間隔著的,不止是一張茶幾。
而是一條正在無聲裂開的、深不見底的鴻溝。
“讓我想想。”我最終說。
然后我站起身,沒再看他一眼,走回臥室,輕輕關上了門。
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我緩緩滑坐到地上。
客廳里,傳來他壓抑的、沉悶的嗚咽聲。
像是負傷的獸。
一聲聲,敲在死寂的夜里。
04
接下來的幾天,我們陷入了冷戰。
或者說,是我單方面地,陷入了沉默。
何蘊和試圖跟我說話,給我發信息,甚至破天荒地在非紀念日買了花回來。
我都反應平淡。
我需要時間,消化這個突如其來的變故,也需要時間,想清楚一些事情。
腦子里很亂,像塞滿了一團濕漉漉的棉絮。
一會兒是他痛哭流涕說“不能拖累你”的臉。
一會兒是他最近種種反常的疏離。
一會兒又是那個我只瞥到一眼的、帶著表情符號的微信昵稱。
理智和情感在拉扯。
一個聲音說:他那么痛苦,不像是裝的。他是因為太愛你,才寧愿自己承受一切。
另一個聲音微弱地反駁:那為什么是現在?為什么前兩年不急,偏偏是這個時候?
我查了一下他說的那種病癥。
確實存在,治療難度也大。
但并非完全絕望,也有一些輔助生育的手段。
他甚至連嘗試都沒提議過,就直接判了死刑,判了我們婚姻的死刑。
這不太像他平時的作風。
何蘊和不是個輕易放棄的人。
工作上遇到再難的案子,他也會咬牙攻克。
生活中的麻煩,他也總能想出辦法解決。
為什么獨獨在這件事上,他這么決絕,這么……急于求成?
一周后的傍晚,他又一次提早回了家。
手里沒拿任何東西。
他看起來比之前更憔悴了,眼下有濃重的青黑,胡子也沒刮干凈。
“晨曦,”他站在客廳中央,看著我,“我們……聊聊,好嗎?”
我正在陽臺給幾盆綠植澆水,聞言,放下了噴壺。
水流聲停了,屋里又安靜下來。
“還是那件事?”我走回客廳,在沙發上坐下。
他點了點頭,在我對面坐下,雙手緊握著,放在膝蓋上。
“我這一周,想了很多。”他開口,聲音干澀,“也想清楚了。之前是我太沖動,沒考慮你的感受。”
我靜靜地看著他。
“但是晨曦,結論是一樣的。”他迎上我的目光,眼神里有種孤注一擲的清晰,“我們分開,對你,對我,都是最好的選擇。”
“看著我每天活在自責和無力里,對你是一種折磨。”
“而我……我也需要一點時間,去接受這個事實,去面對我以后的人生。”
“或許,等我真正接受了,調整好了,我們還能……做朋友。”
這話說得艱難,也說得蒼白。
我們都清楚,離婚后的夫妻,能做回朋友的,寥寥無幾。
更多的是相忘于江湖。
“離婚協議,我找律師擬好了。”他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幾上,輕輕推到我面前。
白紙黑字,封面上“離婚協議書”幾個字,格外刺眼。
“房子歸你,家里的存款,百分之八十也歸你。車子我開走,我的那點公積金和股票,也留給你。”
“如果你覺得還有什么不滿意的,可以提,我都答應。”
他說得很流暢,顯然是反復思量過的。
條件也確實優厚,幾乎算得上“凈身出戶”。
這不是一時愧疚能給出的方案。
是早就計劃好的。
這個認知,讓我心里最后一點搖曳的暖意,也熄滅了。
我拿起那份協議,紙張很輕,卻好像有千鈞重。
我翻看著。
條款清晰,權利義務明確,分割方案對他而言近乎苛刻。
翻到最后一頁,需要簽名的地方,還空著。
他已經簽好了他的名字。
“何蘊和”三個字,寫得用力,筆鋒甚至透過了紙背。
鐵畫銀鉤,毫無留戀。
我盯著那簽名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從昏黃變成靛青,最后沉入一片墨藍。
他始終安靜地等著,沒有催促。
只是手指無意識地、反復地摩挲著自己的膝蓋。
終于,我放下協議,抬眼看他。
“你想好了?”我問,“不后悔?”
他重重地點頭,眼圈又有點紅。
“想好了。不后悔。”
我起身,去書房拿了筆。
回到客廳,在茶幾前彎下腰,找到屬于我的那處空白。
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微微顫抖。
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緊緊鎖在我的手上。
那目光里有緊張,有期待,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解脫?
我吸了一口氣,手腕用力。
“薛晨曦”。
三個字,一筆一畫,寫在了他名字的旁邊。
從此,一別兩寬。
筆放下時,發出很輕的“嗒”的一聲。
他像是終于卸下了千斤重擔,整個人肉眼可見地松弛下來,甚至幾不可聞地、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那口氣,太輕,太短促。
輕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用余光留意著他,幾乎會錯過。
短促到,里面包含的情緒,復雜得讓我來不及分辨。
是如釋重負?
還是別的什么?
“我會盡快找房子搬出去。”他說,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溫和,甚至多了一絲輕松,“這陣子,我先住公司附近的酒店。”
“不用急。”我把協議推還給他一份,“你可以住到找到房子為止。”
“不了,”他搖搖頭,笑了笑,笑容里帶著客氣和疏離,“不方便。”
是啊。
離了婚的男女,共處一室,確實不方便。
手續辦得很快。
我們沒有孩子,財產分割清晰,雙方自愿,屬于最簡易的離婚程序。
從民政局出來那天,是個陰天。
鉛灰色的云層低低地壓著,空氣濕冷。
我們各自拿著一本暗紅色的離婚證,站在臺階上。
“我送你回去?”他問。
“不用了,”我說,“我約了人,一會兒直接去工作室。”
“好。”他點點頭,看著我,似乎想說點什么。
嘴唇動了動,最終只說出兩個字。
“保重。”
“你也是。”
他轉身,走下臺階,朝著停車場的方向走去。
背影挺直,步履輕快。
初冬的風吹起他風衣的一角,很快,他的身影就消失在轉角處。
我站在原地,手里捏著那本還有些溫熱的離婚證。
封皮的質感有些粗糙。
天空開始飄起細細的、幾乎看不見的雨絲。
冰涼地,落在臉上。
我沒有動,也沒有哭。
只是覺得心里某個地方,空了很大一塊。
冷風灌進去,呼呼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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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離婚后的生活,比我想象中容易適應。
或許是因為,最后那幾個月,我們已經提前進入了某種“準獨居”狀態。
何蘊和搬走得很快。
幾乎是在簽完協議的第三天,他就收拾好了自己的東西。
主要是衣物、書籍和一些私人物品。
裝了幾個大紙箱,叫了快遞上門取件。
他搬走那天,我在工作室加班,故意沒有回去。
等我晚上回到家,屬于他的痕跡,已經被仔細地清理過了。
衣柜空了一半,書房的書架空了好幾格,浴室里他的剃須刀、須后水不見了蹤影。
連玄關鞋柜里,都只剩我一個人的鞋子。
干凈利落,像從未有第二個人在這里長久地生活過。
屋子一下子變得空曠,也安靜得嚇人。
我打開所有的燈,讓光填滿每一個角落。
然后開始收拾,扔掉一些用舊了的家居品,重新布置了客廳的擺設,把書房徹底改造成了我的工作間。
忙碌,能讓人暫時忘記思考。
我把自己完全投入到了工作里。
接更多的項目,挑戰更復雜的設計,主動去跑工地,和難纏的客戶周旋。
我的工作室合伙人林薇拍拍我的肩:“晨曦,知道你拼,但也別太拼了。身體要緊。”
我沖她笑笑:“沒事,忙點好。”
忙起來,就沒空去想為什么。
沒空去反復咀嚼他最后那個如釋重負的表情。
沒空去琢磨那個疊字的微信昵稱到底是誰。
也沒空去感受,心里那個漏風的空洞,在夜深人靜時,發出的嗚咽。
只有一次,我差點破防。
那天我去超市采購,推著車走到生活用品區。
鬼使神差地,停在了男士洗發水貨架前。
他以前一直用某個特定牌子的薄荷味洗發水。
清新的,涼涼的味道。
我曾無數次在枕畔,在擁抱時,聞到那個味道。
貨架上,那個熟悉的藍綠色瓶子,靜靜地立在那里。
我伸出手,拿了一瓶,放進購物車。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看著車里那抹突兀的藍綠色,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拿了出來,放回原處。
推著車,頭也不回地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日子水一樣流過。
冬天過去,春天來了又走,窗外的梧桐樹葉子從嫩綠變成濃蔭。
我逐漸習慣了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看電影,一個人度過周末。
偶爾,會從我們共同的朋友張斌那里,聽到一點關于何蘊和的消息。
張斌是我的大學同學,后來和何蘊和進了同一家公司,關系不錯。
我和何蘊和離婚,他知道后很驚訝,打過幾次電話來問。
我只含糊地說,是兩個人的問題,和平分手。
他也就不好再多問。
有一次,張斌約我吃飯,聊起近況,不經意地提到:“前兩天看到老何了,氣色看起來挺不錯,好像還胖了點。”
他用叉子卷著意面,搖搖頭。
“不過這家伙,離婚后好像就把我們這幫老朋友都疏遠了,約他幾次都說忙。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我低頭切著盤子里的牛排,刀刃劃過瓷盤,發出輕微的聲響。
“是嗎。”我應了一聲,聽不出情緒。
“是啊,”張斌嘆了口氣,“你們倆……唉,真是沒想到。當初多好的一對。”
他頓了頓,看看我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問:“晨曦,你們到底……為什么啊?老何他是不是……”
“不是。”我打斷他,抬起頭,笑了笑,“沒什么特別的,就是覺得,可能不適合再一起走下去了。”
張斌顯然不信,但見我神色平靜,也不愿多談的樣子,只好把話咽了回去。
“不管怎樣,你過得好就行。”他舉了舉酒杯,“來,祝你以后都順順利利的。”
“謝謝。”
酒杯輕輕相碰,發出清脆的響聲。
那天吃完飯,我獨自走回家。
晚風帶著初夏的暖意,吹在臉上,輕柔而舒適。
路邊的夜市攤點亮著星星點點的燈,食物的香氣混雜在一起,充滿了熱鬧的煙火氣。
我走過一對牽著手、低聲說笑的情侶身邊。
走過一個父親扛著咯咯直笑的女兒。
走過一群剛下課、嘰嘰喳喳的中學生。
這個世界,并不會因為某個人的離去而停止運轉。
也不會因為一段故事的倉促結尾,而缺少新的開始。
我慢慢走著,感受著久違的、屬于一個人的寧靜和自由。
那些尖銳的疼痛,仿佛被時間這層厚厚的紗布包裹了起來。
雖然碰觸時仍有感覺,但至少,不再流血不止。
我想,或許我真的可以放下了。
放下那段婚姻,放下何蘊和,也放下那些沒有答案的疑問。
開始我嶄新的人生。
然而,命運有時候,喜歡在你以為塵埃落定時,輕輕吹一口氣。
讓你看清楚,那落定的,究竟是什么。
06
離婚后的第十一個月,夏末秋初。
我接了一個位于城西的新項目,是一個小型精品酒店的設計。
業主是個很有想法的年輕人,對細節要求很高。
為了更準確地把握場地條件和周邊環境,我決定在正式出方案前,再去實地勘測幾次。
那天下午,天氣很好。
天空是那種澄澈的、高遠的藍,幾縷薄云像被扯散的棉絮。
我從工地出來,拍了幾張外立面和周邊街景的照片,看了看時間,還早。
附近有一條老街,聽說有不少有特色的小店和咖啡館,我打算去轉轉,找找靈感。
走去老街,需要經過市婦幼保健院的后門。
那是一片相對安靜的區域,路邊種著高大的香樟樹,樹蔭濃密。
我正低頭看著手機里剛拍的照片,忽然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帶著笑意,語氣是我許久未曾聽過的、近乎寵溺的溫柔。
“慢點走,小心臺階。”
我的腳步,瞬間釘在了原地。
血液好像一下子沖到了頭頂,又在下一秒退得干干凈凈。
手腳冰涼。
我僵硬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循著聲音望去。
就在婦幼保健院側門的臺階旁,香樟樹的陰影下。
何蘊和站在那里。
他穿著一件淺藍色的POLO衫,卡其色長褲,打扮得休閑而得體。
頭發修剪得很整齊,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而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他臂彎里攙扶著的那個女人身上。
那是一個很年輕的女孩。
看起來不過二十五六歲,穿著寬松的藕粉色連衣裙,皮膚白皙,長發松松地綰在腦后,露出纖細的脖頸。
她的左手,正被何蘊和緊緊握在手里。
而她的右手,則下意識地、溫柔地護在自己的小腹前。
那里,衣裙的布料被撐起一個清晰可見的、圓潤而飽滿的弧度。
孕相明顯。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耳邊嗡嗡作響,像有無數只蜜蜂在同時振翅。
視野里的畫面,卻異常清晰,清晰到殘忍。
我看見何蘊和微微側著頭,正對那女孩說著什么。
女孩仰起臉看他,嘴角彎起甜蜜的弧度,眼睛里映著細碎的陽光。
何蘊和也笑了,抬起另一只手,極其自然地將女孩耳邊一縷散落的發絲,輕輕別到耳后。
動作熟稔,充滿了呵護的意味。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扶著她,慢慢走下那兩級不高的臺階。
女孩的每一步,他都全神貫注地看著,手臂穩穩地托著她的肘彎。
仿佛他捧著的,是世界上最珍貴易碎的寶物。
陽光透過香樟樹葉的縫隙,在他們身上投下晃動跳躍的光斑。
微風吹過,帶來醫院消毒水混合著淡淡花壇泥土的氣息。
周圍有抱著孩子的家長匆匆走過,有挺著肚子的孕婦在家人的陪伴下緩步前行。
一切都很正常,很日常。
只有我,像一尊被驟然凍住的雕像,立在人來人往的路邊。
隔著十幾米的距離,看著這溫情脈脈的一幕。
心臟的位置,傳來一陣遲來的、鈍鈍的悶痛。
不是撕心裂肺,而是一種沉甸甸的、冰冷的窒息感。
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攥緊了五臟六腑。
原來是這樣。
不能有孩子。
拖累我。
所以離婚。
原來,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
只是主語,或許需要換一換。
不能有孩子的,也許并不是他。
被拖累的,也從來不是我。
我看著他扶著那個女孩,走向醫院門口臨時停靠的一輛車。
他拉開車門,細心地用手護著女孩的頭頂,等她坐進去。
然后自己繞到駕駛座,發動了車子。
車子緩緩駛離,匯入車流,很快消失在我的視野里。
自始至終,他沒有向我的方向看過一眼。
或許,他所有的注意力,早已被新的人生、新的期待填滿。
無暇他顧。
我站在原地,很久沒有動。
直到手機在口袋里震動起來,是業主打來的電話,問我勘測得怎么樣。
我接起來,聲音聽起來竟然還算正常。
“嗯,看完了,有些新想法……好,回頭我把資料整理好發您。”
掛掉電話,我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里消毒水的味道,似乎更濃了些。
我該離開的。
轉身,繼續我下午的計劃,去老街走走,然后回家,修改我的設計方案。
把剛才看到的一切,當作一場荒謬的幻覺,或者,一個與我再無關系的陌生人生活片段。
可是,我的腳卻像有自己的意識。
它帶著我,邁開了步子。
不是走向老街。
而是走向了何蘊和他們剛剛進入的,市婦幼保健院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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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走進醫院大廳,消毒水的氣味更加濃烈,混雜著各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人來人往,聲音嘈雜。
孩子的哭鬧聲,大人的安撫聲,廣播里叫號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特有的、充滿生命張力卻又令人不安的背景音。
我站在大廳中央,有些茫然。
我不知道他們去了哪里。
產科?婦科?還是別的什么科室?
我甚至不知道我為什么要跟進來。
親眼確認什么?還是自虐般地,想把那根扎進心里的刺,看得更清楚些?
就在我猶豫著是否要離開時,眼角余光瞥見了那個藕粉色的身影。
在左側產科門診的候診區。
女孩正坐在靠墻的椅子上,何蘊和站在她旁邊,微微彎著腰,指著墻上的電子叫號屏,似乎在跟她解釋著什么。
女孩仰頭聽著,不時點點頭。
何蘊和臉上,始終帶著那種耐心而溫柔的神情。
我下意識地側身,躲到了一根粗大的承重柱后面。
隔著一段距離,和來來往往的人群,悄悄地望著他們。
候診區里坐滿了等待的孕婦和家屬。
有的肚子已經很大,行動不便;有的還只是微微顯懷,臉上帶著初為人母的羞澀和期待。
何蘊和很快也坐了下來,緊挨著女孩。
他拿出手機,操作了幾下,然后遞到女孩面前,女孩看著,抿嘴笑了起來。
他則側過臉,目光落在女孩的側臉上,眼神柔和得能滴出水來。
過了一會兒,女孩好像有點渴,舔了舔嘴唇。
何蘊和立刻注意到了,起身走到不遠處的自助飲水機,接了一杯溫水。
回來時,他沒直接把杯子遞給女孩,而是自己先嘗了一口,試了試溫度,才小心地遞過去。
女孩接過,小口喝著。
他接過空紙杯,扔進垃圾桶,又抽出一張紙巾,遞給她擦嘴。
每一個動作,都細致入微,體貼入骨。
我背靠著冰冷的柱子,靜靜地看著。
心里那片荒蕪的空洞,此刻仿佛被注入了某種粘稠的、黑暗的液體。
緩慢地發酵,膨脹。
我想起我們剛結婚時,我感冒發燒,他也曾這樣照顧我。
給我倒水,試溫度,哄我吃藥。
可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這種自然而然的體貼,變得越來越少。
最后那段時間,他甚至很少記得,我晚上加班回家后,有沒有吃飯。
原來,不是他不懂,不是他不會。
只是那份心思和耐心,不再屬于我罷了。
我看著他抬手,看了看腕表,又湊近女孩耳邊,低聲說了句什么。
女孩點點頭,手又無意識地撫上自己的肚子。
何蘊和的視線也隨之落在那里,眼神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期待和喜悅。
那是一個即將成為父親的男人,看著自己血脈延續時的眼神。
我的指甲,不知不覺嵌進了掌心的肉里。
傳來細微的刺痛。
電子叫號屏上,跳出了一個號碼。
女孩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掛號單,碰了碰何蘊和的手臂。
何蘊和立刻扶著女孩站了起來。
他們朝著診室的方向走去。
我的雙腳,再次不受控制地,跟了上去。
步伐很輕,混在人群中,并不顯眼。
診室外的走廊里,人也很多。
大多是等待的家屬,或站或坐,低聲交談著。
我找到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擺著幾盆高大的綠植,枝葉繁茂,能很好地遮擋視線。
何蘊和陪著女孩,站在診室門口等待著。
門關著,里面的人還沒出來。
何蘊和一手虛扶著女孩的后腰,另一只手輕輕握著她的小臂。
低著頭,嘴唇微動,大概是在說些安慰或鼓勵的話。
女孩看起來有點緊張,手指蜷縮著。
他緊了緊握著她手臂的手,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笑容。
那笑容,像一把淬了冰的刀,悄無聲息地劃過我的眼底。
終于,診室的門開了。
前一位孕婦在家人的陪同下走了出來。
護士在門口喊了女孩的名字:“梁夢琪。”
女孩——梁夢琪,應了一聲,深吸一口氣。
何蘊和輕輕拍了拍她的背,陪著她,走進了診室。
門,在他們身后輕輕合攏。
但并沒有關嚴,留下了一道細細的縫隙。
可能是門鎖有些老舊,也可能是里面的人覺得很快會出來,沒有在意。
那道縫隙,像一只冷漠的眼睛。
窺視著門內即將發生的一切,也映照出門外,我僵立的身影。
我離診室大約三四米遠,中間隔著一兩個其他等待的家屬。
診室里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出來。
先是護士常規的詢問:“梁夢琪?第幾次產檢?末次月經什么時候?”
女孩輕柔地回答聲。
接著,是一個溫和但略顯嚴肅的女醫生聲音,應該是在進行常規問診和查看之前的檢查單。
“嗯,之前的基礎檢查都做過了……胎兒目前看發育指標基本正常。”
“你躺到檢查床上去,我看看。”
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大概是女孩躺了上去,衣物摩擦的聲音。
短暫的安靜。
然后,是那個女醫生的聲音再次響起。
語氣平靜,專業,聽不出什么特別的情緒。
只是例行公事般的詢問。
“你這肚子上的疤痕....."
她頓了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