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夜的燈光,暖得有些朦朧。
曹瑾瑜穿著紅色的絲綢睡衣,靠在床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
她沒說話,只是從枕頭底下慢慢抽出一張打印好的A4紙,遞到我面前。
紙頁邊緣輕輕擦過我的指尖,有點涼。
“看看嘛。”她聲音軟軟的,帶著新婚妻子特有的、撒嬌般的鼻音。
我接過來,目光掃過那加粗的標題——《婚后雙方自由互不干涉協議書》。
條款不多,意思很明白:互不查崗,互不盤問行蹤,經濟相對獨立,給予對方最大限度的個人空間。
“簽嘛,”她湊過來,溫熱的氣息拂在我耳畔,“都說婚姻是圍城,我們這樣多清爽,互相信任,永遠保持新鮮感。”
我抬眼看了看她。
她臉上洋溢著一種篤定的、近乎天真的光彩,仿佛提出了一個絕妙的主意。
我拿起床頭柜上的筆,筆尖在紙張右下角頓了頓。
然后,我笑了,簽下了自己的名字——林國安。
“行,”我把筆遞還給她,語氣輕松,“都聽你的。”
她高興地摟住我的脖子,在我臉上親了一下,小心地把協議對折,收進了她那邊的床頭柜抽屜。
鎖扣“咔噠”一聲輕響。
那時我不知道,這聲輕響,鎖住的不是一份關于自由的浪漫約定。
而是為一百多天后,那個她下班推開家門、瞬間煞白的臉龐,提前按下的無聲快門。
![]()
01
我叫林國安,二十九歲,和曹瑾瑜認識,是在一次行業展會上。
她是另一家參展公司的項目經理,干練,漂亮,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交往兩年,她身上那種獨立的都市女性氣質一直很吸引我。
有自己的事業,有自己的社交圈,不黏人,也不過分依賴。
談婚論嫁的過程很順利,雙方家長見了面,按部就班地買房、裝修、籌備婚禮。
婚禮就在上周,中式儀式,熱鬧,累人。
但看著穿著鳳冠霞帔的她,一步步朝我走來,心里是滿的。
所以,新婚夜看到她拿出那份協議時,我除了最初的錯愕,并沒有太多抵觸。
甚至覺得,這很“曹瑾瑜”。
她一直就是這樣,追求一種形式上的、邊界清晰的現代關系。
“你就這么放心我啊?”我摟著她,開著玩笑。
“當然啦。”她靠在我懷里,手指無意識地卷著我的睡衣扣子,“你呢,難道不放心我?”
“放心。”我親了親她的額頭,“你說的對,清爽點好。”
話雖如此,心里某個角落,還是飄過一絲極淡的、說不清的云翳。
但很快就被新婚的倦意和溫情沖散了。
第二天是周一,我們都要上班。
我比她早出門半小時,離家前,她還在衛生間化妝。
我對著里面說了聲“我走了”,她含糊地應了一句。
電梯下行時,我才慢慢回味起昨晚的事。
協議……互不干涉……
搖搖頭,覺得自己可能想多了。
曹瑾瑜只是不喜歡被束縛,這沒什么不對。
白天工作間隙,我給她發了條微信:“晚上想吃什么?我下班早,可以去買菜。”
過了大概一個小時,她才回復:“今晚可能要加班,不確定幾點回,你自己先吃,不用等我。”
后面跟了個可愛的表情包。
我回了個“好”,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別太累”。
她回了個“嗯嗯”。
對話就此結束。
晚上七點,我簡單煮了碗面吃完,坐在空蕩的新房里。
電視開著,播著無聊的綜藝,聲音填滿了房間,卻填不滿某種突然降臨的安靜。
我拿起手機,點開她的微信頭像。
朋友圈沒有更新,聊天記錄停在下午那個“嗯嗯”上。
想打個電話問問加班到幾點,手指在撥號鍵上懸了半天,最終還是沒有按下去。
昨晚剛簽了協議,今天就查崗,似乎不太“清爽”。
十一點過一刻,門口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曹瑾瑜回來了,臉上帶著倦色,手里還拎著電腦包。
“回來了?吃飯了嗎?”我起身接過她的包。
“吃過了,和同事一起叫的外賣。”她換了鞋,揉了揉肩膀,“好累,項目趕進度。”
“快去洗個熱水澡吧。”我走進廚房,“我給你熱杯牛奶?”
“不用了,我沖個澡就睡。”她說著,往臥室走去。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略顯疲憊的背影。
睡衣換了下來,是普通的家居服。
妝卸了,露出干凈但有些蒼白的臉。
一切看起來都正常,就是加班晚歸的職場女性模樣。
只是她進門后,似乎很自然地把手機屏幕朝下,放在了鞋柜上。
然后徑直去了浴室,沒有多看我一眼,也沒有像往常那樣,抱怨幾句工作或者上司。
水聲嘩嘩響起。
我走到鞋柜旁,看著那部黑色的手機。
它靜靜地躺在那里,屏幕漆黑,像個沉默的秘密。
我伸出手,指尖快要觸碰到冰涼的手機殼時,又縮了回來。
協議。
互不干涉。
我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客廳,關掉了吵鬧的電視。
浴室的水聲停了。
過了一會兒,曹瑾瑜擦著頭發走出來,身上帶著濕漉漉的香氣。
“還不睡?”她問。
“這就睡。”我應道。
我們并肩躺在床上,中間隔著一點距離。
新換的床品還有陽光的味道,但身邊的她卻似乎隔著一層無形的薄膜。
“國安。”黑暗里,她忽然叫我。
“嗯?”
“那份協議……你真的沒不高興吧?”她的聲音輕輕的。
“沒有。”我說,“我覺得挺好。”
“那就好。”她似乎松了口氣,翻了個身,背對著我,“睡吧,晚安。”
“晚安。”
我睜著眼,看著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窗外城市的夜光透進來,給房間里的家具輪廓鍍上一層冷冷的淺藍。
那份協議,此刻正鎖在幾步之外的床頭柜抽屜里。
它像一顆被小心翼翼埋進土壤的種子。
我不知道它會開出什么樣的花,又會結出什么樣的果。
只是在這個新婚后的第一個平常夜晚,第一次清晰地感覺到。
有些東西,在簽下名字的那一刻,就已經悄然改變了。
02
日子像上了發條一樣,平穩地向前滾動。
我和曹瑾瑜都恢復了工作節奏。
早晨匆忙地一起吃或各自解決早餐,晚上誰先到家誰就準備簡單的晚飯。
如果都加班,就各自在外面解決。
她加班的頻率,比婚前似乎高了一些。
問起來,總是說新接的項目棘手,上司要求嚴,團隊需要趕進度。
她的上司,我知道,叫肖長興,四十五歲左右。
聽曹瑾瑜提起過幾次,能力很強,但也嚴厲,是公司里的實權人物。
“肖總很看重這個項目,盯得緊,沒辦法。”她說這話時,正對著鏡子涂口紅,準備出門。
今天是周六,但她說公司有個臨時的客戶會議需要準備材料。
“周末也開會?”我坐在沙發上,看著晨間新聞。
“嗯,肖總也在。”她抿了抿嘴唇,讓顏色均勻,“可能要到下午才回來。”
她走過來,在我臉頰上快速親了一下,留下一絲淡淡的香味。
“午飯你自己解決哦。”
門輕輕關上。
我靠在沙發里,新聞主播的聲音在耳邊,卻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茶幾上,她剛才用過的水杯還剩半杯水,杯沿留著淺淺的口紅印。
拿起杯子,觸手是涼的。
不知怎么,就想起上周三晚上。
那天我感冒頭疼,提前下班回家休息。
大概晚上九點多,迷迷糊糊聽到她回來。
聲音很輕,似乎在講電話。
“……嗯,剛到家,累死了……知道了,你也是,別喝太多……明天見。”
語氣很柔和,帶著一種我不熟悉的、略帶疲憊的親昵。
我當時頭昏沉沉的,也沒多想,以為是和她哪個閨蜜在聊天。
現在仔細回想,那聲“明天見”,語調似乎有些不太一樣。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曹瑾瑜發來的微信。
“到公司了,忙。”
配了一張辦公桌的照片,一角堆著文件,露出她常用的那個星空水杯。
我回復:“好,別太累。”
放下手機,目光落到玄關處。
她的拖鞋整齊地擺在那里,旁邊是我的。
兩雙拖鞋,頭并著頭,看起來很和諧。
可穿著它們的人,似乎正朝著不同的方向,越走越遠。
我決定找點事情做,驅散心里那股莫名的煩躁。
起身開始打掃衛生。
擦到床頭柜時,手指碰到了那個帶鎖的抽屜。
協議就在里面。
我蹲下身,看著那個小小的鎖孔。
鑰匙在她那里。
其實我知道,這種抽屜的鎖,并不真的牢固。
用力一拉,或者找根細鐵絲,很容易就能打開。
但我沒有動。
不僅僅是因為協議,更因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我不想讓自己變成那種疑神疑鬼、偷偷檢查妻子抽屜的丈夫。
那太難看。
打掃完,家里窗明幾凈,卻更顯得空蕩。
我給自己煮了碗面,端到餐桌上慢慢吃。
陽光透過玻璃窗照進來,在光潔的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咀嚼聲。
忽然就想起戀愛時,我們經常在周末找家小館子,點幾個菜,能聊上一下午。
她會嘰嘰喳喳說公司里的趣事,吐槽難纏的客戶。
我會跟她講我負責的設計方案,遇到的奇葩要求。
那時候,她的手機經常隨意丟在桌上,屏幕亮了又滅,從不會刻意避開我。
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變的呢?
好像就是結婚以后。
不,或許更早一點,是在婚禮籌備最忙的那陣子?
她說怕打擾我,有些婚禮細節就自己和婚慶溝通了。
然后,電話多了,信息多了,人也常常若有所思。
我問起,她總說“沒事,就是累”。
當時只道是婚前焦慮。
現在想來,那些避開我接聽的電話,那些迅速按熄的屏幕,早就像蜻蜓點水般,在我心里留下過細微的漣漪。
只是被喜悅和忙碌沖淡了。
面吃完了,湯也喝光了。
我把碗筷收進水槽,水流嘩嘩地沖著碗碟。
手泡在微涼的水里,思緒卻飄遠了。
如果……如果那些細微的異常,并不是我的多心呢?
如果那份“清爽”的協議,從一開始,就不僅僅是為了“保持新鮮感”呢?
水龍頭關掉。
廚房里只剩下冰箱低沉的嗡鳴。
我擦干手,走回客廳,在沙發上坐下。
陽光已經移到了墻角,留下一片漸深的陰影。
我拿起自己的手機,無意識地解鎖,又鎖上。
屏幕映出我沒什么表情的臉。
或許,我也該學著“清爽”一點。
像她一樣。
![]()
03
懷疑一旦生了根,就會在沉默的土壤里悄悄發芽。
我開始留意一些以前忽略的細節。
曹瑾瑜的手機,永遠調在靜音模式,連震動都很少開。
她解釋說是開會養成的習慣,怕打擾別人。
洗澡時,她會把手機帶進浴室。
問起來,她說喜歡一邊泡澡一邊聽歌或者看劇。
她的香水換了一種,味道比之前用的更成熟馥郁。
她說之前的用膩了,同事推薦的這款新品,挺好。
消費記錄上,多了幾家我沒聽過的、價位不低的餐廳和酒店下午茶。
她說有時需要招待客戶,或者團隊完成階段性目標,肖總會請客慶祝。
每一個理由,單獨拿出來看,都合情合理,符合她職場精英的身份和處境。
可當它們拼湊在一起,就像一幅刻意留白的畫,空白處反而引人遐想。
我告訴自己,要冷靜,不要被無端的猜忌吞噬。
直到那個周四的下午。
我因為負責的一個項目圖紙需要甲方緊急確認,提前離開公司,趕往對方公司所在的方向。
那地方,離曹瑾瑜的公司不遠,只隔了兩條街。
事情辦得出奇順利,不到四點就結束了。
我站在車流熙攘的路口,看了看時間。
離曹瑾瑜正常下班還有一個多小時。
鬼使神差地,我邁步朝她公司的方向走去。
并不是想去接她,或者突擊檢查。
只是想……隨便走走,或許能在附近找個咖啡館坐坐。
路過一家她曾提起過的、據說甜品不錯的咖啡館時,我下意識地朝落地窗里望了一眼。
只一眼,腳步就釘在了原地。
靠窗的位置上,曹瑾瑜正和一個男人面對面坐著。
男人穿著合身的深灰色襯衫,沒打領帶,手腕上戴著一塊看起來價值不菲的表。
年紀四十多歲,氣質沉穩,甚至有些儒雅。
是肖長興。
我見過他的照片,在公司官網的領導介紹頁面上。
曹瑾瑜側對著我,臉上是我許久未見的、松弛而明媚的笑容。
她手里拿著一把小銀勺,正輕輕攪動著面前的咖啡。
肖長興說著什么,她聽了,低下頭笑,肩膀微微聳動。
那笑容里,有種屬于小女生的、被逗樂了的嬌態。
然后,我看到肖長興很自然地伸出手,用指尖輕輕拂去了曹瑾瑜嘴角旁邊,一點可能是蛋糕屑的東西。
動作很快,很輕,蜻蜓點水一般。
曹瑾瑜沒有躲閃,只是笑容頓了一下,隨即抬起眼看他,眼神有些閃爍,臉頰似乎微微泛紅。
她說了句什么,肖長興收回手,笑了笑,端起自己的咖啡杯。
我的血液,在那一刻好像突然變涼了,凝固在血管里。
四肢百骸都透著一種麻木的冷。
街上的車聲、人聲瞬間遠去,只剩下鼓膜里自己沉悶的心跳。
咚。咚。咚。
我站在櫥窗外,像個蹩腳的觀眾,看著里面那出與我無關的溫情短劇。
陽光透過玻璃,暖洋洋地照在他們身上,勾勒出一幅和諧的畫面。
男的成熟穩重,女的嬌俏可人。
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一對相處融洽的……情侶?
我猛地轉過身,幾乎有些踉蹌地退開,退到街邊一棵行道樹的陰影里。
背靠著粗糙的樹干,冰涼的觸感透過襯衫傳來。
我深吸了幾口氣,試圖把胸腔里那股尖銳的酸澀和冰冷的怒氣壓下去。
不能過去。
不能現在過去。
腦海里反復閃過這幾個字,像冰冷的鐵片,刮擦著神經。
我再次抬頭,看向櫥窗內。
曹瑾瑜已經恢復了常態,正拿著手機,似乎在給肖長興看什么。
兩人頭湊得很近,肖長興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滑動著,偶爾點頭。
姿態親密而自然。
我掏出自己的手機,解鎖,打開相機。
手指懸在快門鍵上,微微發抖。
拍下來嗎?
拍下來然后呢?
質問她?撕破臉?
還是像現在這樣,繼續扮演一個“清爽”的、信任妻子的丈夫?
最終,我沒有按下快門。
只是默默地,遠遠地,拍了一張咖啡館門臉的照片。
然后,轉身,朝著與家相反的地鐵站方向走去。
腳步有些虛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夕陽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扭曲地映在人行道上。
我知道,有些東西,從看到肖長興手指拂過她嘴角的那一刻起,就徹底碎了。
那份鎖在抽屜里的協議,不再是關于自由和信任的浪漫約定。
它變成了一面冰冷的鏡子,照出了我自以為是的婚姻底下,那不堪一擊的真相。
而我,需要時間。
需要冷靜下來,看清楚,接下來該怎么辦。
04
我沒有立刻回家。
而是在城市里漫無目的地走了很久,直到華燈初上,霓虹點亮了街道。
晚風帶著涼意,吹在臉上,讓我發熱的頭腦稍微冷卻了一些。
回到家時,已經快九點了。
曹瑾瑜正窩在沙發里看電視,腿上蓋著薄毯,手里捧著一杯花茶。
聽到開門聲,她轉過頭,有些驚訝。
“回來這么晚?加班了?”她問,語氣平常。
“嗯,有點事。”我換好鞋,把外套掛起來,盡量讓聲音聽起來自然。
“吃飯了嗎?”
“吃過了。”
對話簡短得像例行公事。
我走到廚房,倒了杯冷水,一口氣喝下去。
冰涼的水劃過喉嚨,落入胃里,帶來一陣清醒的刺痛。
“你今天怎么樣?”我端著水杯,靠在廚房門框上,問她。
“老樣子,忙。”她眼睛沒離開電視屏幕,“下午還和肖總去見了潛在客戶,累死了。”
她說得很坦然,甚至帶著一點抱怨工作辛苦的意味。
“哦,在哪兒見的?”我盡量讓問題顯得隨意。
“就公司附近那家藍灣咖啡館,聊了一下午,咖啡喝得我晚上都睡不著了。”她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藍灣咖啡館。
正是我今天下午看到他們的那一家。
她主動說了地點,語氣毫無異樣。
是心里沒鬼,所以坦蕩?
還是覺得,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主動提及反而能消除懷疑?
我看著她平靜的側臉,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那個在咖啡館里,對著另一個男人笑得嬌羞明媚的女人,和眼前這個窩在沙發里、略顯疲憊的妻子,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客戶談得順利嗎?”我又問。
“還行吧,肖總挺厲害的,基本搞定了。”她終于把視線從電視上移開,看了我一眼,“你怎么了?好像沒什么精神。”
“沒事,就是有點累。”我避開她的目光,走進客廳,在沙發的另一頭坐下。
電視里播著吵鬧的綜藝,嘉賓們笑得前仰后合。
我們之間隔著一米多的距離,卻像隔著一條沉默的河。
“對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下周末肖總組織部門團建,去城郊的溫泉山莊,可以帶家屬。你去嗎?”
團建?溫泉山莊?
我捏著水杯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下周末?我看看有沒有安排。”我沒有立刻答應。
“去吧,放松一下,你也好久沒出去走走了。”她勸道,語氣里聽不出太多特別的情緒。
“到時候再說吧。”我含糊地應道。
那天晚上,我們依舊同床共枕。
她似乎很快就睡著了,呼吸均勻。
我卻睜著眼,毫無睡意。
黑暗中,感官變得異常敏銳。
我能聞到她發間殘留的、那種陌生的香水味。
能聽到她放在她那側床頭柜上的手機,偶爾傳來極其輕微的、消息提示的亮屏聲。
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微弱地閃一下,又迅速熄滅。
像暗夜里狡黠的螢火。
我悄悄起身,走到書房,打開電腦。
登錄了那個我們共用、但平時主要是她管理家庭開支的網購平臺賬號。
密碼是她的生日,我一直知道。
消費記錄一欄欄地往下拉。
近三個月,有幾筆酒店訂單引起了我的注意。
不是那種連鎖快捷酒店,而是本市幾家以環境和私密性著稱的高端酒店。
時間點,有周末,也有工作日。
下單的賬號是她的,但收貨人信息被隱去了部分。
再看她的航班預訂記錄(賬號關聯了身份證)。
最近兩個月,有兩次短途飛行記錄,目的地是相鄰的、一個以風景聞名的旅游城市。
時間都是周五去,周日回。
而那兩個周末,她對我的說辭,一次是“回娘家陪我媽”,一次是“和閨蜜短途旅行散心”。
我查了那兩天的天氣,那個旅游城市都是晴天。
而她的朋友圈,在那兩個周末,沒有任何更新。
沒有風景照,沒有自拍,連一條簡單的定位動態都沒有。
這不符合她的習慣。
她是個喜歡分享生活的人,以前哪怕只是吃一頓不錯的飯,也會拍張照片。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悶悶地疼。
我關掉電腦屏幕,坐在書房的黑暗里,只有顯示器電源燈一點微弱的紅光。
證據,一點點浮出水面。
像退潮后裸露出來的嶙峋礁石,冰冷而堅硬。
我沒有感到劇烈的憤怒,反而是一種深沉的、浸入骨髓的疲憊和悲哀。
那個在新婚夜,眼睛亮晶晶地要我簽協議,說要“永遠保持新鮮感”的女人。
她想要的“新鮮感”,原來從一開始,就不是指和我。
協議,是她提前準備好的退路。
是她為可能到來的“東窗事發”,準備的、用來堵住我嘴的“契約精神”。
而我,竟然真的笑著簽了字。
說“都聽你的”。
真像個徹頭徹尾的傻瓜。
我站起身,走到窗邊。
夜色濃重,遠處樓宇的燈光星星點點。
這個我們共同選擇、親手布置的家,此刻卻像個精美的囚籠。
困住了我,而她,或許從未真正想留在這里。
下一步,該怎么辦?
沖出去搖醒她,把所有的疑問和證據摔在她臉上?
然后呢?痛哭流涕?爭吵撕扯?讓她搬出去?
那似乎太便宜她了。
也太難看了。
不符合那份“清爽”協議的精神,不是嗎?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自己都感到冰冷的笑意。
既然她要“自由”,要“互不干涉”。
那么,在這場她率先越界的游戲里,我也該學著,用她的規則,來玩一玩了。
首先,我需要一個“幫手”。
一個能讓她也體會到,那種懷疑的滋味,那種被“清爽”協議反噬的滋味的人。
我的腦海里,慢慢浮現出一個名字。
曾憶柳。
![]()
05
曾憶柳是我的大學同學,認識超過十年了。
我們關系一直很好,是那種可以互訴煩惱、彼此支撐的友情,純潔得像兄弟。
她性格爽利,腦子清楚,現在在一家律師事務所工作,見多了人情冷暖,世事洞明。
約她見面,我沒在電話里多說,只說了有事想請她幫忙,需要當面談。
地點約在我們以前常去的一家清靜茶室。
我到的時候,她已經在了,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正低頭看著手機。
“憶柳。”我叫了她一聲。
她抬起頭,看到我,笑了笑,但笑容很快斂起,眉頭微蹙。
“國安,你臉色怎么這么差?出什么事了?”
我坐下,服務生送來茶水又退下。
氤氳的熱氣隔在我們之間。
我沉默了幾秒,才把新婚夜的協議,這幾個月的疑慮,以及那天在咖啡館看到的情景,還有我查到的那些消費和出行記錄,盡量平靜地、有條理地告訴了她。
沒有過多的情緒渲染,只是陳述事實。
曾憶柳聽得很仔細,中間沒有打斷我,只是臉色越來越沉。
我說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經有些涼了,澀味很重。
“所以,”曾憶柳放下手機,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你懷疑曹瑾瑜和她的上司,早就……?”
“我不知道‘早就’是多久,”我看著杯子里沉浮的茶葉,“但至少,在我們結婚前后,這種關系已經存在了。那份協議,是她心虛,也是她給自己留的后手。”
“你打算怎么辦?”曾憶柳直截了當地問,“離婚?”
“離,是肯定要離的。”我放下杯子,“但不能就這么離了。”
“她不是要‘清爽’,要‘互不干涉’嗎?”我看著她,聲音很平靜,“我想讓她也嘗嘗,被‘清爽’協議堵住嘴,是什么滋味。”
曾憶柳明白了我的意思,她靠向椅背,眼神銳利地看著我。
“你想讓我怎么幫你?”
“演一場戲。”我說,“不需要你真的做什么,只需要出現在一個合適的時間,合適的地點,讓她‘恰好’看到,產生誤會就行。”
我簡單說了我的計劃。
找一個曹瑾瑜確定會按時下班的晚上,請曾憶柳來我家,就在主臥里,和我“交談”。
算準曹瑾瑜到家的時間,營造出一種容易引人遐想的氛圍。
不需要真的親密舉動,有時候,姿態和場景,比什么都更有說服力。
尤其是,在一個本就充滿猜忌的妻子眼里。
“然后呢?”曾憶柳問,“等她發作,你再亮出你手里的證據,反將她一軍?”
“對。”我點頭,“我要讓她親口承認,她所謂的‘自由’,到底是什么意思。我要在那份她精心準備的協議基礎上,讓她簽下真正‘清爽’的離婚協議。”
曾憶柳沉默了片刻。
茶室里放著輕柔的古箏曲,流水潺潺般的音律,卻沖不散我們之間的凝重。
“國安,”她嘆了口氣,“這樣做,你心里就能好受點嗎?”
我愣了一下。
好受?
不,不會好受。
無論過程如何,結果都是婚姻破碎,信任崩解。
這就像一場兩敗俱傷的內戰,沒有真正的贏家。
“我不知道。”我老實說,“但至少,我不能讓她覺得,我是那個可以被她輕易玩弄、蒙在鼓里,最后還要體面退場的傻子。這場婚姻,怎么開始,怎么結束,不能只由她一個人說了算。”
曾憶柳看了我很久,終于點了點頭。
“好,我幫你。”她說,“時間地點你定,提前告訴我。需要我怎么說,怎么做,你交代清楚。”
“謝謝。”我由衷地說。
“別謝我。”她擺擺手,神色復雜,“我只是覺得,曹瑾瑜……她太過分了。你們才剛結婚。”
她頓了頓,又說:“不過國安,你想清楚,這場戲演完,你們之間,就再也沒有任何轉圜的余地了。”
“早就沒有了。”我扯了扯嘴角,笑容里沒有一點溫度,“從她在咖啡館對別人那樣笑的時候,從她拿出那份協議的時候,或許更早,就已經沒有了。”
和曾憶柳分開后,我沒有立刻回家。
而是在街上又走了很久。
初秋的風已經帶了明顯的涼意,吹得路邊的梧桐樹葉沙沙作響。
計劃定了,幫手找了,心里卻沒有絲毫輕松,反而像是壓上了一塊更重的石頭。
我知道自己在走向一個決絕的、無法回頭的局面。
但就像走在一條漆黑的隧道里,已經看不到來時的光,只能硬著頭皮,朝著或許同樣黑暗的前方走下去。
回到家,曹瑾瑜已經睡了。
臥室里亮著一盞她習慣留的小夜燈。
昏黃的光線下,她的睡顏平靜,甚至有些無辜。
我站在門口,看了她一會兒。
心里翻涌著復雜的情緒,恨意、悲哀、不甘,還有一絲殘留的、可笑的眷戀。
最終,都化為了冰冷的決心。
我輕輕帶上門,走到客廳陽臺。
點燃一支煙——我很久不抽了,但今晚忽然很想點一支。
猩紅的火點在黑暗中明滅。
煙霧升騰,模糊了窗外城市的夜景。
下周,就是他們部門去溫泉山莊團建的日子。
她問我去不去。
我原本含糊以對。
現在,我有了新的想法。
或許,我也該開始“充分利用”一下,那份協議賦予我的“自由”了。
就從,讓她對我的行蹤,也產生一點“合理”的好奇和不安開始吧。
06
接下來的幾天,我表現得一切如常。
甚至對曹瑾瑜比之前更“體貼”了些。
主動問她工作累不累,周末溫泉團建的東西準備好沒有。
她似乎有些意外我的轉變,但也沒多想,只當我是婚后漸漸進入狀態。
“東西都差不多了,”周五晚上,她一邊往行李箱里放衣服,一邊說,“你真的不去啊?聽說那邊環境挺好的。”
“你們部門活動,我一個外人去多別扭。”我靠在門框上,看著她收拾,“而且我周末也有點事。”
“什么事?”她隨口問了一句,手里沒停。
“哦,一個老同學從外地回來,約了幾個朋友聚聚,可能晚上會玩得晚點。”我語氣平常。
“老同學?誰啊?”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大學室友,張偉,記得嗎?以前來咱們這兒玩過。”我報了個名字,是真有其人,也確實最近回來了,只不過聚會是下周。
“哦,他啊。”曹瑾瑜點點頭,沒再追問,繼續低頭整理行李,“那你們玩得開心點。”
“嗯,你也是,泡溫泉別泡太久,注意安全。”我叮囑道,像個真正的、關心妻子的丈夫。
周六一早,曹瑾瑜拖著行李箱出發了。
我站在陽臺上,看著她的車駛出小區,匯入街上的車流。
然后,我回到屋里,開始實施我的計劃。
我先給曾憶柳發了條微信:“計劃不變,下周三晚上七點,方便嗎?”
她很快回復:“沒問題,需要我提前準備什么嗎?”
“不用,正常來就行,就像普通朋友做客。關鍵是時間點。”
“明白。”
接著,我找出那件曹瑾瑜給我買的、但我很少穿的淺灰色襯衫。
熨燙平整,掛在了衣柜顯眼的位置。
又在書桌抽屜里,找出一瓶她去年送我、但我從未用過的男士淡香水。
打開,在衣柜里稍微噴了一點,讓那種清冽的木質香調淡淡地縈繞在衣物間。
做完這些,我坐在沙發上,環顧這個家。
安靜,整潔,卻冰冷得像樣板間。
我打開手機,訂了一張下周一下午的電影票,選的是愛情片,雙人座。
訂票信息,我沒有刪除,就讓它在手機的預訂記錄里躺著。
周一晚上,曹瑾瑜從溫泉山莊回來了。
臉色紅潤,眼神明亮,看起來休息得不錯,心情也很好。
帶回來一些當地的特產小吃。
“玩得怎么樣?”我接過她手里的東西。
“挺好的,溫泉很解乏,同事們也挺開心。”她脫掉外套,語氣輕快。
“嗯,那就好。”
晚上,我故意把手機留在客廳茶幾上,然后去洗澡。
出來時,看到她正坐在沙發上玩自己的手機,我的手機就放在她手邊不遠處。
屏幕是暗的。
但我注意到,手機的位置,似乎被微微移動過。
我心里冷笑,面上不露聲色。
“看我手機了?”我走過去,拿起手機,隨口問道,帶著點玩笑的意味。
“誰看你手機了。”她立刻否認,眼神卻飄忽了一下,“協議怎么簽的?互不干涉。”
“開個玩笑嘛。”我解鎖手機,當著她的面,快速劃了幾下,像是在回消息。
實際上,我只是點開了那個電影訂票的APP,讓訂單頁面在屏幕上停留了一兩秒,然后才關掉。
眼角的余光看到,她的視線似乎往我手機屏幕上瞟了一下。
“對了,”我收起手機,像是忽然想起,“明天晚上我不回來吃飯了,有個應酬。”
“什么應酬?”她問,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覺。
“一個客戶,挺重要的,得陪著吃個飯,可能還有第二場,會晚點回。”我說得很自然。
“哦。”她應了一聲,沒再多問,但拿起遙控器換臺的動作,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周二,我特意比平時晚下班了一個小時。
回到家,曹瑾瑜已經在了,正在廚房準備晚飯。
“回來了?應酬這么早?”她問,手里切著菜。
“嗯,客戶晚上還有別的事,飯吃完就散了。”我脫下外套,聞到廚房傳來飯菜的香味,“做什么好吃的?”
“隨便弄點。”她說著,回頭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頓了頓,“你這件襯衫……沒見你穿過幾次。”
“是嗎?覺得還挺舒服的。”我低頭看了看身上的淺灰色襯衫,語氣隨意。
吃飯的時候,氣氛有些微妙的沉默。
她幾次欲言又止,最后還是沒說什么。
只是吃完飯收拾碗筷時,她忽然問:“你身上什么味道?好像不是以前的沐浴露。”
“有嗎?”我抬起胳膊聞了聞,“哦,可能是今天見客戶,他們那邊會議室熏香的味道吧,沾上了。”
她“哦”了一聲,沒再說話,但洗碗的動作明顯重了些。
周三,也就是計劃日的白天。
我給她發了條微信:“晚上我不回家吃飯,憶柳來這邊附近辦事,順便找我拿點東西,我請她吃個便飯。”
這一次,我主動報備了“異性”和“行程”。
曹瑾瑜過了一會兒才回復:“曾憶柳?你那個大學同學?”
“對。”
“哦,行。”她回了兩個字。
隔了大概十分鐘,她又發來一條:“你們在哪兒吃?大概幾點回?”
我看著屏幕,能想象出她在那頭盯著手機,心里各種猜測翻騰的樣子。
我回復:“還沒定,看情況,不會太晚。你先睡,不用等我。”
然后,我把手機調成靜音,沒有再回任何消息。
下午,我提前了一點下班。
先去超市買了些水果和飲料,把家里稍微整理了一下,營造出一種“待客”的氣氛。
六點半,曾憶柳準時到了。
她今天穿得很休閑,米白色的針織衫配牛仔褲,看起來清爽又得體。
“來了?”我打開門。
“嗯,沒遲到吧?”她笑了笑,走進來,很自然地打量了一下客廳,“家里收拾挺干凈啊。”
“隨便弄了下。”我關上門。
我們像真正的好友一樣,坐在客廳沙發上,聊了會兒近況,工作上的瑣事。
氣氛輕松自然。
墻上的時鐘,指針慢慢走向六點五十。
我估算著曹瑾瑜的下班時間和平常的回家路線。
如果不堵車,她一般七點十分到七點二十之間能到家。
“時間差不多了,”我站起身,對曾憶柳說,“我們去臥室吧。”
曾憶柳點點頭,也站了起來。
我們前一后走進主臥。
我沒有開主燈,只打開了床頭那盞光線柔和的閱讀燈。
昏黃的光暈籠罩著大床的一角,讓房間里的其他部分隱在曖昧的陰影里。
“你就坐這兒。”我指了指床邊。
曾憶柳依言坐下,背靠著床頭。
我則搬了把梳妝凳,坐在離床不遠不近的位置,側對著臥室門的方向。
這個角度,從半開的臥室門看進來,很容易產生視覺誤差,覺得我們靠得很近,姿態親密。
“我們就這樣……說話?”曾憶柳低聲問,有些不自在。
“嗯,就像平常聊天一樣,聲音不用太大,但要讓門外隱約能聽到有人在說話。”我壓低聲音,“她應該快到了。”
我們開始聊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大學的趣事,共同認識的朋友。
我的耳朵卻豎著,仔細捕捉著門外的一切動靜。
樓道里的電梯運行聲?腳步聲?
心臟在胸腔里,平穩而有力地跳動著。
沒有緊張,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獵網已經張開。
只等獵物,自己走進來。
![]()
07
墻上的掛鐘,秒針一格一格地跳動,聲音在過分安靜的房間里被放大。
七點零五分。
曾憶柳端起我事先放在床頭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她看起來比我略顯緊張,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
“放松點,”我低聲說,“就當是來我家做客聊天。”
她點點頭,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表情自然些。
我們繼續著之前的話題,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營造出一種私密交談的氛圍。
偶爾,我會配合著發出幾聲低笑。
七點十五分。
門外依然沒有任何動靜。
我微微蹙眉。
按照往常,她應該已經進小區了。
是堵車?還是臨時有事耽擱了?
又或者……她今天根本沒打算按時回家?
這個念頭讓我心里一沉。
如果她今晚不回來,或者很晚才回來,那這場精心安排的戲,就白費了。
曾憶柳也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用眼神向我詢問。
我搖了搖頭,示意她稍安勿躁。
計劃不能亂。
既然定了這個時間,就必須按照這個情境演下去。
哪怕她一夜不歸,我們也得在這里“聊”到她可能回來的任何時刻。
七點二十分。
樓下隱約傳來汽車駛近、然后停下的聲音。
我精神一振,屏住呼吸傾聽。
電梯運行的聲音隱約傳來,然后停在了我們這一層。
叮——
電梯門開合的聲響,在寂靜的樓道里很清晰。
緊接著,是高跟鞋踩在地磚上,由遠及近的“嗒、嗒”聲。
節奏平穩,不疾不徐。
是曹瑾瑜的腳步聲。
我太熟悉了。
曾憶柳顯然也聽到了,她的身體微微繃緊,看向我。
我用眼神給了她一個肯定的信號,同時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讓自己更側向門口,臉上的表情也刻意放松下來,甚至帶上一點溫和的笑意,看著曾憶柳,仿佛我們正聊到開心處。
鑰匙插入鎖孔的聲音。
轉動。
“咔噠。”
門開了。
腳步聲進了玄關,停頓了一下,大概是放下包或者換鞋。
然后,腳步聲朝著客廳方向而來。
我能想象她此刻的樣子,脫下高跟鞋,換上拖鞋,目光掃過略顯安靜的客廳,或許會看到茶幾上兩個用過的水杯。
她的腳步在客廳中央停住了。
幾秒鐘的安靜。
死一般的寂靜。
然后,腳步聲再次響起,這次,是朝著臥室的方向。
很慢,帶著一種遲疑的、試探的意味。
我的心跳,在那一刻,莫名地加快了一些。
不是緊張,更像是一種冰冷的期待。
終于,腳步聲停在了臥室門外。
透過虛掩的門縫,我能感覺到外面有人站在那里,一動不動。
她在看。
在聽。
臥室里,我和曾憶柳的“低聲交談”適時地繼續著。
我甚至故意把聲音放得更柔緩了一些,說了一句無關緊要的話:“……你這么說,倒是提醒我了。”
曾憶柳反應很快,接了一句,聲音也輕輕的:“本來就是嘛,你以前就那樣。”
我們的對話內容空洞,但語氣自然,透著一種熟人間的熟稔和隨意。
門外的呼吸聲,似乎變得粗重了一些。
然后——
“砰!”
臥室門被猛地從外面推開,撞在墻壁上,發出不大不小的聲響。
曹瑾瑜站在門口。
手里還攥著她那個通勤包,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
她的臉色,在昏黃床頭燈的映照下,呈現出一種駭人的煞白。
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充滿了震驚、難以置信,以及迅速積聚起來的、噴薄欲出的怒火。
她的目光,像兩把淬了冰的刀子,先狠狠地剮過坐在床邊的曾憶柳,然后,釘在了我的臉上。
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么,卻又被巨大的沖擊堵在喉嚨里,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曾憶柳適時地表現出些許“驚慌”,她迅速從床邊站起來,動作有些倉促,還差點碰倒了水杯。
“瑾、瑾瑜?你回來了?”曾憶柳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意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
我沒有立刻站起來。
只是慢慢地轉過頭,迎向曹瑾瑜憤怒的目光。
臉上的表情,從之前的溫和,一點點收斂,變得平靜,甚至有些冷淡。
“回來了?”我問,語氣平淡得像在問“吃了嗎”。
曹瑾瑜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尖利而顫抖,帶著破音:“林國安!你們……你們在干什么?!”
她的手指著我,又指向曾憶柳,因為極度憤怒而顫抖。
“干什么?”我重復了一遍她的問題,緩緩從梳妝凳上站起身,動作不緊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