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魏的宗廟敘事是從曹萌開始的。
原因是他養了一個偉大的兒子,犧牲小我、成就大我的曹騰,通過舍棄了自己身體上的某個關鍵零部件,換得了一張進入皇宮上流社會的入場券。
曹騰,字季興,漢安帝時入宮,入宮時可能不到十五歲。憑借著沉穩的性格和卓絕的素質,曹騰在皇宮內混了三十多年,從最底層的黃門從官做起,經歷了安、順、沖、質、桓帝五朝的風云變幻,始終踩準了核心權力斗爭的節奏,歷任中常侍、大常秋、封費亭侯,最終完成了個人乃至家族命運的躍遷。
曹騰去世以后,其養子曹嵩繼承爵位,曾歷任司隸校尉、大司農、大鴻臚等職,后以一億萬錢的高價過了一把太尉三公的癮,走向了個人乃至家族的政治巔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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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嵩的兒子曹操建立魏國,進爵為王,曹操的兒子曹丕取代漢室自立為帝。
如果我們沿著時間線往回看,就會發現,曹氏家族從曹騰開始,可以說每代人都創造一個巔峰,直到最后走向了九五之尊的寶座,這是一場了不起的家族接力賽。
然而,所謂“成也蕭何,敗也蕭何”,曹魏以宦官起家的同時,宦官的家族履歷也成為了曹魏政權的原罪。尤其是在那個以門閥世族為主導的政治環境中,宦官家族的出身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會造成某種意識形態層面的鴻溝。
所以,從曹操到曹丕,從曹魏到后來的西晉,對曹魏的家族出身問題都大為避諱。
曹魏立國以后,為了樹立自身政權的合法性,從曹操開始,便自下而上的對父祖做了一些美化工作。
其中,作為曹魏家族敘事第一人的曹萌(曹節誤)——曹操的曾祖父,曹家人給他的歷史定位是處士。
所謂的處士,指的是有很好的道德操行但是無心仕途的人。這就類似于漢末的名士,區別在于,名士除了有很好的操行以外,還會有很好的學識和社會知名度。這樣的人在當時的社會環境中是最受歡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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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樣的美化本身就充滿了矛盾。眾所周知,曹氏家族從曹嵩這一代開始,就已經搞不清楚其真正的身世了。陳琳《為袁紹檄豫州》一文說他是:“乞丐攜養,閹贅遺丑”,陳壽《三國志》的官方說法是“莫能審其出生本末”。在這樣的家族背景之下,要說還能搞清楚曹嵩的祖父是一個什么樣的人,可以說是匪夷所思。
關于曹萌處士身份的故事敘事是這樣的,出自西晉司馬彪《續漢書》:
曹萌,字元偉,以品行“仁厚”而稱名鄉里。有一次鄰居家丟了一頭豬,與曹萌家里的豬長得很像,于是便到曹萌的家里認領豬。曹萌明知這是自己家的豬,卻并不與鄰居爭辯,讓鄰居把豬趕走。
后來,鄰居家的豬自己回到了家,鄰居才知道自己誤認了,便登門把豬還給了曹萌,并且表示了歉意。曹萌不以為意,笑而受之。
老曹家通過這樣的故事,給我們留下了這樣一個印象:曹家是忠厚之家,曹家的興起乃至曹家天命的獲得,是因為積德行善的福報,而不是投機取巧的暴發戶,所謂“積善之家必有余慶”,這是符合傳統文化主流價值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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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我們稍有自己的辨別能力,就會對這個故事產生懷疑。如前面所懷疑的,一個名不見經傳的鄉巴佬,是誰會把他的這樣一件小事記錄到史書中?
而且,如果你對傳統農村生活有一定了解的話,你一定會對曹萌這樣的行為表示懷疑。試想一下,曹萌如果真的是這樣一個人,同村的人會怎樣看待他,會認為他是個大善人還是個大傻子?
現實很殘酷,大概率上會是后者。
一個人如果傻到了這種程度,大概率上是沒有辦法立足的,更沒有發家致富的機會。行善要有行善的資本,西漢昭帝時,一頭豬的價值大約等同于十五斗粟,正好是中等年景一畝地的收成,可供一個成年男子半月的食用。
曹萌要是真的富到可以將一頭豬隨手送人的程度,何至于讓自己最小的兒子進宮當宦官;曹萌若是沒有這么好的經濟條件,卻一邊做出這么死要面子的事情,一邊又把自己最小的兒子送進宮當宦官,那這個人的人品能好到哪里去?
事實上,這個丟豬還豬的故事,在史書中其實早就不新鮮了,可以說是一個重復利用的經典劇本。類似的故事,在《后漢書》中有卓茂讓馬、劉寬解車讓牛,其中最主要的故事框架基本上是一致的。而卓茂在東漢初期曾出任太傅,是著名的“云臺三十二將”之一;劉寬在漢靈帝時曾兩度出任太尉,又是漢末著名的“通儒”。他們都是東漢歷史上著名的大人物,只有曹萌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平頭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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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為可疑的是,《吳書》還記載了一個“劉虞讓牛”的故事,如果把故事中的牛換成豬,和曹萌讓豬這個故事幾乎是沒有區別,而劉虞和曹操是同時代的人。
所以,我們基本可以斷定,曹萌讓豬的故事是虛構的。關于曹萌這個人,大概率上連曹操都不知道他的事跡了,即便是知道,恐怕也不是“仁厚”的形象。
這其中就牽涉到了一個重要的問題,曹萌的小兒子曹騰,到底為什么要到進宮當宦官呢?
按照正常的邏輯來分析,無非也就是兩種可能性,一種是為了生存,一種是為了改命,前者是對基本生活需求無法滿足的無可奈何,后者是對富貴和權力的野心與賭博。
按照曹萌讓豬的故事來看,曹家顯然不是吃不上飯的赤貧家庭, 不至于讓小兒子用命根子來換飯吃。當然我們也說了,那個讓豬的故事是很可疑的,我們不能單純靠這個故事來排除曹家赤貧的生活處境。
但相關的依據還是能找到一些,比如,曹家是一個挺大的家族,據說是漢相國曹參之后,這樣的家庭出身,即便是落寞了,恐怕還不至于到了吃不上飯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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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以外,曹騰發跡以后,他的兄弟子侄們都當上了高官。根據目前可以考證到的信息,曹騰的其中一個哥哥叫曹褒,曾經擔任過潁川太守。由此可知,曹褒絕對不可能是純粹的文盲,至少也是讀過書的。
曹褒有個兒子叫曹熾,曾擔任侍中、長水校尉,可以說是文武全才,而曹熾的兒子就是曹魏的開國元勛曹仁、曹純。
所以種種跡象表明,曹家絕不可能是單純的暴發戶,自曹騰發跡以后,曹家的家學修養就漸漸滲透到了對子孫的教育當中。
由此我們可以推測,曹萌之時的家境應該還是不錯的,而曹萌也不會是我們印象中的那種濫好人。相反,曹萌是一個很有決斷、很有野心的人,為了改變家族的命運,他很早就開始注重對兒子們的教育,并且讓兒子讀書求學。
而且,為了增加改變命運的籌碼與勝算,他不惜犧牲小兒子曹騰一生的幸福,讓他進宮當了宦官,希望可以借此走上一條翻身的快車道。在當時,這也算是一個比較時興的做法。
據《后漢書·宦者列傳》記載,由于當時宦官的權勢很大,所以很多希望攀附強權的人,都紛紛把孩子送進宮中當宦官,希望借此實現家族的飛黃騰達。很顯然,曹萌也是這種潮流中的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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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騰果然沒有辜負家族的期望,在他飛黃騰達以后,曹家可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根據考古發掘,曹操宗族墓地里埋葬了一群高官親戚,有吳郡太守曹鼎、永昌太守曹鸞、山陽太守曹勛、豫州刺史曹水,這些人大都是曹騰的兄弟和子侄,其家族影響力為日后曹操的成功打下了一定的基礎。
由此可見,任何一個家族的階層跨越都不是偶然的,像曹氏家族就是經歷了幾代人的布局和努力。當然了,這樣的幸進之路也是最為士大夫階層所不齒的,所以這也就成了曹世家族最難以啟齒的家族隱痛,也是曹魏立國后幾代人想要掩蓋的真相。
所以,作為官方修史的《三國志》,寧可說曹嵩“莫能審其出生本末”,也不愿意承認他與曹騰的血緣關系,這當然也是欲蓋彌彰。至于那位老祖宗曹萌,則寧可讓他成為一個濫好人,也不愿讓人知道他是一個很有遠見卓識的野心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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