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元年的暮春,應天府皇宮的鎏金殿角還沾著晨露,一道傳召圣旨就急急忙忙送出了宮門,直奔城郊的一個尋常村落。傳旨太監的馬隊踏碎了村口的寧靜,村民們紛紛躲在門后張望,目光都落在了村東頭那間青磚黛瓦的小院上——那是朱元璋的姐夫李貞的住處。
沒人知道,這道圣旨背后藏著怎樣的考驗,更沒人想到,李貞接下來的一句四字回答,竟讓他躲過了洪武年間無數次的血雨腥風。
李貞正在院子里劈柴,聽到院外的馬蹄聲時,手上的斧頭頓了頓。他抬起頭,看到身著黃衣的太監帶著一眾侍衛站在門口,臉上堆著程式化的笑容:“李大人,陛下有旨,宣您即刻入宮覲見。”
“大人”二字讓李貞眉頭微蹙,他放下斧頭,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對著太監躬身行禮:“草民李貞,恭接圣諭。”沒有絲毫受寵若驚,也沒有半分惶恐不安,他的語氣平靜得像院角那條常年不涸的小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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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著太監上馬車時,李貞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自家的小院。院墻上爬著的絲瓜藤剛抽出嫩芽,妻子朱佛女親手種下的桃樹已經開了花,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他想起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暮春時節,那個瘦得像根竹竿的小舅子朱元璋,就是在這棵桃樹下,狼吞虎咽地吃著他蒸的粗糧饅頭。
那時候,濠州大旱,顆粒無收,朱元璋的父母和兄長接連餓死,他成了無家可歸的孤兒。走投無路之際,他想到了已經嫁給李貞的二姐朱佛女,一路乞討著找到了李貞家。彼時李貞家境也不寬裕,靠著幾畝薄田和做點小買賣勉強糊口,但他沒讓朱元璋受半分委屈。
“二姐夫,我是不是給你們添麻煩了?”夜里,朱元璋蜷縮在柴房的草堆上,小聲地問。他看著李貞和朱佛女把僅有的白面饅頭留給自己,夫妻倆卻啃著難以下咽的糠餅,心里滿是愧疚。
李貞坐在他身邊,把一件破舊的棉襖蓋在他身上,笑著說:“傻孩子,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姐姐和我就你這么一個小舅子,你來了,我們高興還來不及呢。”
那段日子,李貞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去趕集賣貨,回來后還會教朱元璋認字、算數,怕他將來被人欺負。朱佛女則像親娘一樣照顧他的飲食起居,把最好的東西都留給他。
朱元璋性子烈,有一次在集市上被幾個地痞欺負,李貞得知后,沒有像別人那樣忍氣吞聲,而是拿著扁擔找到了那幾個地痞,硬氣地說:“他是我小舅子,你們欺負他,就是欺負我李貞。從今往后,誰敢動他一根手指頭,我跟誰拼命。”雖然李貞身材不算高大,但那份護犢子的架勢,卻讓地痞們不敢再招惹朱元璋。
后來,朱元璋決定去皇覺寺當和尚,李貞沒有阻攔,只是連夜給他縫制了一個布包,里面裝了幾件換洗衣物和一些干糧。送他離開的那天,李貞拍著他的肩膀說:“重八,出去闖闖也好,但記住,無論將來成了多大的事,都要守住本心,別欺負老百姓。”朱元璋重重地點了點頭,淚水在眼眶里打轉,他知道,這是姐夫對他最樸實的叮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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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緩緩駛入皇宮,朱紅的宮墻高聳入云,金色的琉璃瓦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讓李貞有些睜不開眼。他跟著太監穿過一道道宮門,耳邊是宮女太監們恭敬的行禮聲,眼前是奢華無比的宮殿陳設,但他始終低著頭,眼神平靜,沒有絲毫貪慕之色。
乾清宮內,朱元璋正坐在龍椅上批閱奏折。聽到太監的通報,他抬起頭,目光落在李貞身上。多年的征戰讓朱元璋的眼神變得凌厲如刀,不怒自威,但在看到李貞的那一刻,他的眼神柔和了許多。
“姐夫,快請坐。”朱元璋起身,快步走下龍椅,一把拉住李貞的手。他注意到李貞身上穿的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手上布滿了老繭,心里不禁一陣酸楚。“這些年,辛苦姐夫了。”
李貞躬身行禮:“陛下言重了,草民只是做了分內之事。陛下能平定天下,讓百姓安居樂業,才是真正的勞苦功高。”
朱元璋拉著李貞坐下,命人上了好茶,又讓御膳房準備了一桌子豐盛的菜肴。席間,朱元璋不停地給李貞夾菜,絮絮叨叨地問著這些年家里的情況,問著村里的收成,仿佛又回到了當年在柴房里促膝長談的日子。
李貞一一作答,語氣始終平和。他只說村里的好,說百姓們日子越過越紅火,卻絕口不提自己這些年的艱難。其實,在朱元璋征戰的那些年里,李貞家也受了不少苦。元兵四處劫掠,他為了保護妻子和孩子,不得不帶著家人四處躲藏,好幾次都差點丟了性命。但他從沒想過要去找朱元璋求助,他知道,朱元璋肩上的擔子更重,不能因為自己的私事讓他分心。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朱元璋放下酒杯,目光變得嚴肅起來。他看著李貞,認真地說:“姐夫,如今朕已經登基稱帝,天下都是朱家的天下。你是朕的親人,也是朕的恩人。朕打算封你為官,讓你享享清福。你說說,你想當什么官?是想當知州,還是想當知府?只要你開口,朕都滿足你。”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面,讓整個大殿都安靜了下來。旁邊的太監和侍衛們都屏住了呼吸,羨慕地看著李貞。要知道,知州、知府都是一方大員,手握重權,多少人寒窗苦讀十幾年,又在官場摸爬滾打數十年,都未必能得到這樣的職位。而李貞僅憑“姐夫”這層關系,就能輕易得到,這簡直是天大的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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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貞卻沒有絲毫興奮,他放下碗筷,站起身,對著朱元璋深深一揖。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等著他說出自己想要的官職。朱元璋也期待地看著他,在他看來,姐夫為自己付出了那么多,理應得到最好的回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