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頓一下,勉強緩和語氣:“湯記得喝。晚點再來。你好好想想。”
說完,他攬住林袖清的肩膀,快步離開病房。
門關上,房間徹底安靜。百合的甜香混著消毒水味,令人作嘔。
樓心月僵坐著,心臟刺痛,隨后麻木。
她側身干嘔,只吐出酸水。
小腹傷口被牽扯,劇痛讓她蜷縮起來,冷汗浸濕衣服。
沒有手機,沒有人。
只有雪不停下。
過了很久,門輕輕推開。
食堂的張阿姨端著飯盒進來,看到她的樣子嚇了一跳。
“小樓醫生,怎么沒人管你?”
張阿姨趕緊過來幫她擦汗整理,“席隊長帶著林醫生走了,我猜你這就沒人了……唉,可憐見的。帶了點小米粥,快趁熱吃一口。”
張阿姨打開飯盒,粥還冒著熱氣。
樓心月看著那點熱氣,沒說話。
心里最后一點什么,也徹底涼透了。
出院那天,席競來了,開著他那輛深綠色的越野車。
他臉色有些疲憊,眼下帶著青影,但依舊穿著筆挺的常服,身姿挺拔。
他接過護士遞來的少量行李,聲音干澀:“手續辦好了,回家吧。”
樓心月沒看他,也沒應聲,默默跟著他走出住院大樓。
風吹過來,帶著初冬的寒意,她裹緊了身上的外套,那還是席競之前給她買的,很暖和。
現在貼著皮膚,卻只覺得冰涼刺骨。
車上氣氛凝滯,席競幾次試圖開口,嘴唇翕動,最終只化作一句:“你……臉色還是不好,回去好好養著。”
語氣是他慣常的,那種帶著命令式關懷的口吻。
以前她覺得那是男子氣概,是關心則亂,現在聽來,每一個字都像是在下達任務指令。
她偏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枯樹枝丫,一言不發。
回到他們住了三年的家屬院小家,一切陳設如舊,干凈整潔。
這里曾是她精心布置的愛巢,每一個角落都有她花費的心思。
此刻,卻像一個精心搭建的舞臺布景,虛假得令人窒息。
“你休息,我去趟隊里,晚上回來。”
席競似乎也受不了這幾乎凝固的空氣,放下行李,匆匆交代一句便離開了。
關門聲不重,但在極度安靜的屋子里,卻像一聲悶雷。
樓心月在玄關站了很久,直到雙腿僵硬。
她沒有去臥室,那里有太多共同的回憶。
她慢慢走向書房,那是席競偶爾在家處理公務的地方,她平時很少進去。
書房里陳設簡單,書柜、書桌、一把椅子。
書桌上除了一臺關閉的電腦,空無一物。
書柜里大多是軍事、戰略類書籍,還有一些獎章、證書。
她的目光無意識地掃過,落在書柜最底層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放著一個深藍色的硬殼檔案盒,盒蓋邊緣有些磨損,看上去有些年頭了。
鬼使神差地,她走過去,蹲下身,抽出了那個盒子。
盒子上沒有標簽,落了一層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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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開盒蓋。
里面不是什么重要文件,而是一些舊物。
幾枚早期的訓練徽章,一支壞掉的舊鋼筆,一本邊角卷起的軍事理論筆記……東西不多,擺放得雜亂,像是隨手塞進來的。
她的手指拂過這些帶著時光痕跡的物件,心底一片麻木的冰涼。
這些都是席競的過去,沒有她的過去。
指尖觸到一個硬硬的、光滑的邊角。
在筆記簿和盒子側壁的縫隙里。她輕輕抽了出來。
是一張照片。
一張大幅的、精心修飾過的婚紗照。
照片上的男人穿著筆挺的黑色禮服,唇角微揚,眉眼是罕見的柔和,正是席競,只是比現在更年輕幾分,下頜線條還帶著些許青澀的銳利。
而他身邊,緊緊依偎著的,穿著潔白曳地婚紗、笑靨如花、眼里盛滿星辰的女人——是林袖清。
樓心月的呼吸驟然停止。
血液仿佛在瞬間凍住,然后瘋狂倒流,沖撞著耳膜,發出嗡嗡的轟鳴。
她蹲在地上,捏著照片邊緣的手指,冷得像是從冰窟里撈出來,止不住地顫抖。
照片拍攝得極其用心,背景是浪漫的花海,光線柔和,將兩人之間的對視渲染得深情無限。林袖清臉上那種幸福、依賴、全然托付的笑容,刺痛了樓心月的眼睛。
那是她從未在席競面前流露出的,也從未從席競眼中得到過回應的、毫無保留的愛意。
她曾以為自己擁有的婚紗照,是匆忙間拍的。
席競說任務緊張,時間緊迫,她體諒,選了最簡單的套餐,在影樓匆匆拍了幾組。
照片里的她,笑容努力而緊繃,席競則站得筆直,表情更像是在完成一項列隊任務,禮貌而疏離。
當時攝影師還開玩笑:“新郎官,放松點,笑一笑呀,娶到這么漂亮的新娘還不開心?”
席競扯了扯嘴角,最終成片里的笑容,官方而勉強。
她自我安慰,他就是那樣的性子,嚴肅慣了。
原來,他不是不會笑,不是不會溫柔,不是不會在鏡頭前流露出深情。
他只是,把所有的浪漫、用心、和溫柔的笑意,都給了另一個人。
給了一場或許永遠無法公之于眾、卻被他珍藏心底的“婚禮”。
“啪嗒。”
一滴滾燙的液體砸在照片上林袖清燦爛的笑臉上,迅速暈開一小團濕痕。
樓心月愣住,抬手摸向自己的臉,一片冰涼的濕意。
她竟然還會流淚嗎?
心臟那個空洞的地方,此刻像是被這張照片硬生生撐開、撕裂。
比看到遺書時更甚。
遺書是冰冷的計劃,是赤裸的算計,而這張照片,是曾經真實存在過的、炙熱的情感證明。
證明她樓心月,從始至終,連一個“替身”都算不上。
她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用來遮掩和過渡的幌子。
她看著照片上年輕飛揚的林袖清,再看看玻璃窗反光中自己蒼白如鬼、眼窩深陷的倒影。
一個像烈日下的玫瑰,一個像風雨后凋零的殘枝。
多么諷刺。
她緩緩將照片塞回原處,將盒子蓋好,推回書柜底層。
動作慢得像電影里的慢鏡頭,每一個關節都銹死了般艱澀。
站起身時,眼前黑了一瞬,她扶住書柜才勉強站穩。
小腹的隱痛似乎加劇了,牽扯著全身的神經。
她挪到書桌后的椅子上坐下,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墻壁。
那里掛著一幅字,“家和萬事興”,是她當年親手寫了掛上去的。
此刻看來,每一個字都張牙舞爪,嘲笑著她的愚蠢和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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