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歐圍繞格陵蘭島對抗增多，信任危機下的北約走向何方？

澎湃新聞特約撰稿 凌云志

美軍在格陵蘭島部署了相控陣預警雷達。

熱點新聞：據央視新聞1月23日報道，美國總統特朗普22日表示，正在推進中的格陵蘭島協議將賦予美國“一切想要的軍事進入權”。特朗普還表示，該協議一旦完成，將允許美國在格陵蘭島部署其“金穹”導彈防御系統的組成部分。而格陵蘭島稱選擇丹麥和歐盟，已準備好迎接更大規模軍事存在。

此前，法國、德國、英國等歐洲多國宣布將向格陵蘭島派兵，參加由丹麥在該島發起的“北極耐力”軍事演習，擺出加強軍事部署姿態。雖然特朗普在達沃斯的最新表態讓歐洲暫時可以“舒一口氣”，但面對其反復無常的做法，不排除未來對抗再次升溫的情況。

點評：特朗普政府自第二任期以來，多次公開表達對格陵蘭島的領土訴求，甚至暗示不排除使用武力手段實現這一目標。這一立場迅速引發丹麥及法國、德國等歐洲多國的強烈反對，使格陵蘭島從長期的地緣戰略議題驟然升級為跨大西洋關系的直接沖突點。格陵蘭島爭端遠非單純的領土歸屬問題，而是映射出國際秩序重組時代聯盟政治所面臨的深刻困境，不僅動搖了北約賴以存續的互信基礎，更暴露了北約在協調內部重大利益沖突時的機制失靈。在此背景下，北約被迫在內部凝聚力削弱、戰略定位模糊的困境中，艱難探索其在新時期的存在意義與行動邏輯。

皮圖菲克太空基地是美軍太空監視的重要基地。

對美具有重要軍事價值的格陵蘭島

特朗普政府對格陵蘭島的執著追求，遠超一般領土爭端的范疇，其本質上是基于軍事戰略層面的深遠計算，體現了美國以軍事優勢鞏固全球霸權的戰略意圖。從軍事資源的角度看，格陵蘭島蘊藏大量稀有礦產和能源，尤其是釹、鏑等重稀土，是生產高性能永磁體、激光設備、先進雷達和隱形戰機涂層等尖端武器裝備不可或缺的材料，具有無可替代的國防意義。

同時，島上潛在的石油和天然氣資源，在戰時或緊急狀態下可成為重要的備用能源供給點，增強軍事行動的能源韌性。美國軍方評估認為，在北極地區沖突背景下，格陵蘭島不僅能提供戰略資源儲備，其自身的地理隔絕性和嚴酷環境亦可成為部署彈性指揮控制系統和后方補給基地的理想選擇，從而強化美軍在高緯度戰區的持久作戰與獨立生存能力。

此外，隨著北極冰融加速，北極航道的軍事通行潛力顯著增強，格陵蘭島作為北極航道的咽喉要地，其控制權意味著能直接主導未來歐亞戰略通道的軍事通行權。目前，格陵蘭島是美國構建北極導彈預警與防御體系的關鍵節點，已有的皮圖菲克太空基地是美國全球彈道導彈預警系統的重要組成部分，控制全島可將預警監視范圍向北極大幅延伸，從而將未來“金穹”等導彈防御系統的前沿部署陣地大幅推進，形成對潛在對手從北極方向戰略打擊的早期預警和攔截優勢。

為此，特朗普政府自2025年重返白宮以來多次公開表明獲取格陵蘭島的意愿，甚至不排除動用軍事選項，其本質上是根植于對北極地區急劇上升的軍事戰略價值的高度重視，以實現“大國競爭”時代應對空中與導彈威脅的核心軍事布局。

但是，在軍事行動與聯盟協同層面，特朗普政府處理格陵蘭島問題的方式，刻意繞開了北約既有的多邊軍事協調機制，將此議題界定為美丹雙邊防務事務，意圖擺脫北約盟國在軍事決策上的掣肘，以便靈活實施前沿軍事部署和基地建設。這種單邊主義軍事邏輯基于雙重考量：其一，美國軍方認為北約的集體決策程序在應對北極快速變化的安全態勢時過于遲緩，不利于搶占軍事部署先機；其二，通過施加單邊軍事壓力，美國可以測試并重塑歐洲盟友在核心安全利益上的服從度與協同模式。特朗普甚至私下表示，若歐洲盟友不能在美國的北極軍事布局中予以充分配合，美國有必要重新審視其在北約框架下所承擔的軍事保護義務與力量配置。這種做法不僅侵蝕了北約內部基于“集體防御”原則的軍事互信，更開創了一個軍事聯盟中的主導國家可以武力威脅為手段，迫使盟友在領土與主權問題上讓步的危險先例。

先天能力不足與對美深度依賴的歐洲困境

面對美國的壓力，歐洲國家在格陵蘭島問題上展現出近年來罕見的政治與軍事協調姿態。法國、德國、英國、意大利及多個北歐國家迅速響應丹麥請求，共同宣布參與“北極耐力”軍事演習，傳遞捍衛盟友領土完整的明確信號。此外，歐盟層面也發出了統一的外交聲明，強調對丹麥主權的堅定支持。這種跨歐洲的協調反應，在近年因烏克蘭危機、防務開支等問題而屢現分歧的歐洲內部顯得尤為突出，充分表明了歐洲各國在核心地緣政治原則和主權規范受到直接挑戰時，試圖暫時擱置爭議，形成共同陣線的戰略姿態。

然而，由于歐洲在軍事能力上存在先天不足，這種政治上的團結姿態更多只是一種“象征性抵抗”。從歐洲各國宣布派往格陵蘭島的兵力規模來看，法國僅派遣15人，德國13人，其他多數國家象征性地派出1至3名軍官，赤裸裸地暴露了其行動能力的局限性，同時也深刻反映了歐洲在政治上迫切希望展示團結并對美國形成威懾，但在軍事上既無足夠力量也無真正決心來支撐一場可能對抗的戰略窘境，最終只能以一場成本可控的“表演”來平衡外交立場與盟友需求。對此，意大利國防部長克羅塞托毫不留情地批評其為“段子開篇”，尖銳揭示了此次聯合行動形式大于實質的特征。

從根源上來看，歐洲對美難以實施有力回擊是因為其在安全結構上存在對美國長期且深度的依賴。據統計，歐洲約70%的高端軍事裝備，包括關鍵的偵察系統、導彈防御網絡和戰略投送平臺等均源自美國，特別是在核威懾層面，更是幾乎完全依托于美國的延伸核保護傘。這種不對稱的依賴關系，使得歐洲在面對美國這個主要安全保障者的壓力時，天然缺乏有效的反制籌碼。

與此同時，歐洲追求“戰略自主”的努力也面臨結構性障礙。例如，在國防開支上，北約32國中僅11國達到2%的目標，距特朗普要求的5%更是遙不可及，同時防務工業碎片化，裝備標準不一，內部戰略優先事項嚴重分化，這些都形成了歐洲在軍事上渴望自主、現實中卻難以擺脫對美依賴、內部又難以統合的深層困境。

未來北約發展前景面臨重大考驗

格陵蘭島爭端是北約自成立以來面臨的最嚴重內部信任危機，極大損害了聯盟建立的根本基礎，甚至成為未來北約演變的關鍵節點。從北約集體防御體制構建的原則來看，其核心條款是《北大西洋公約》第五條，即“對一國的攻擊被視為對所有成員國的攻擊”，但如今這種威脅恰恰來自聯盟最主要的領導者和保障者，從而導致這一條款的可靠性與有效性變得空前可疑。

此外，特朗普政府還將安全議題與經濟懲罰明確掛鉤，公開表示可能對不支持其格陵蘭島立場的盟友加征關稅。這種將安全保障“交易化”的做法，也從根本上侵蝕了北約作為價值與安全共同體的道義基礎。前美國《外交政策》雜志總編輯戴維·羅特科普夫指出，美國已不再是北約其他成員國可靠的盟友，“北約是時候規劃沒有美國支持的未來了”。這一判斷雖顯激進，卻深刻反映了跨大西洋關系正在發生的深刻變化以及面臨“空心化”的巨大風險。

除了主導國的單邊主義外，當前北約面臨的深刻危機還源于自身在時代演進中顯現的機制僵化與戰略失調。目前，北約在很大程度上仍延續著冷戰時期的決策結構和應對國家間常規軍事沖突的思維定式，這使其在應對混合戰爭、網絡攻擊、供應鏈安全以及此次盟友間政治脅迫等新型威脅時，顯得笨拙且低效。

此次格陵蘭島爭端就像一次壓力測試，極大暴露出北約機制在調解內部核心成員間重大沖突方面的缺陷。與此同時，北約持續東擴所帶來的成員國數量增長在弱化聯盟戰略聚焦與凝聚力的同時，也使得內部利益訴求日益多元甚至相互矛盾，難以在面對內部危機時形成快速、統一的集體立場。這種機制失靈與凝聚力下降共同形成了一種相互加劇的惡性循環，使北約在應對內部危機時越來越力不從心。

展望未來，格陵蘭島爭端沖擊下的北約正站在歷史的十字路口，其發展前景將取決于它能否超越傳統軍事聯盟的范式，在一個權力分散、威脅多元且內部信任亟待重建的時代，重新找到凝聚成員國共同意志與戰略資源的有效基點。尤其迫在眉睫的重大問題是：當聯盟內部最大的安全提供者同時成為部分成員的安全威脅來源時，北約應如何重新定義其核心宗旨與團結原則？當歐洲成員國在危機刺激下加速推進防務自主建設時，如何避免引發與美國主導的北約體系徹底割裂？當面臨俄烏沖突等傳統軍事防御任務與氣候變化、北極治理、高技術競爭等全球功能性議題時，北約應如何分配資源與精力？這些問題能否解決將對其未來存續與發展產生關鍵影響。

本 期 編 輯 邢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