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當路上，說不完的故事

毗鄰新天地的馬當路上，時尚潮人與八方游客絡繹不絕，人影流動間，將街道點綴得摩登新潮、光鮮亮麗，一百年前的此地，也是巷陌里弄縱橫，市井煙火交織的天地，風云際會的燃情歲月曾在此掀起驚濤，弦音裊裊的江南曲韻亦在此低回流轉。

在1926-1932年期間，馬當路306弄普慶里4號曾是當時大韓民國臨時政府的辦公地與開會場所，也是臨時政府領導人金九的居住地。

黃浦區西成里、普慶里、新民邨。本報記者 海沙爾 攝。

1932年4月的一天，一個驚天計劃在這幢石庫門中被策劃組織起來。

當時，日本侵略者為慶賀所謂的“勝利”準備在4月29日在虹口公園（現魯迅公園）舉辦慶祝活動。消息一出，隨即引發了廣大抗日愛國人士的極大憤慨，鑒于當時中國人無法進入會場的實情，這項“震懾行動”最終交到了義士尹奉吉手上。

4月29日清晨，已做好犧牲準備的尹奉吉在金九的目送下自普慶里4號出發，毅然踏上了去往虹口公園的英雄不歸路。在當天上午舉行“慶祝會”上，尹奉吉乘會場混亂之際，奮力將事先準備好的炸彈投向主席臺中央。一聲巨響后，日本公使重光葵等人被炸受傷，日軍司令白川義則等人被炸身亡，尹奉吉也在完成這次行動后被捕犧牲。

位于普慶里北側的西成里，東、西、北三面分別與馬當路、淡水路、自忠路相鄰，曾因張大千、黃賓虹、晏濟元、顧廷康等知名畫家居住于此而著稱。在這片里弄緊鄰自忠路的一幢石庫門住宅（今自忠路361號）內，上海工人第三次武裝起義命令在此發布。

作者攝

為配合國民革命軍北伐，自1926年秋至1927年春，中共中央和上海區委曾發動和組織上海工人，連續舉行三次武裝起義。1927年2月23日，中共中央和上海區委召開聯席會議，決定成立黨的特別委員會，作為上海工人第三次武裝起義的最高決策機關，并選址在西成里開展工作。陳獨秀、周恩來、羅亦農、趙世炎等多次在此召開特委會議，商討起義計劃。1927年3月21日，隨著起義命令發布，這條由西成里發出的紅色信號迅速傳遍全市各地。最終，上海工人第三次武裝起義在經過30個小時的激戰后取得勝利。

在當年參加上海工人第三次武裝起義的多支隊伍中，由陳云等人率領的商務印書館工人糾察隊是起義的骨干力量。當起義戰火的硝煙散盡八年后，當時正在長征途中的陳云奉命再次來到上海，此行，中共中央交給他的任務主要有：恢復黨在上海及周邊地區的地下組織，設法與共產國際重新建立聯系，并向共產國際匯報中共中央與紅軍的最新情況。

尚賢坊

在這段為期不長的留滬歲月中，陳云曾暫住在中共黨員章秋陽（陳云在商務印書館同事）位于馬當路尚賢坊21號的家中，他在工作之余，也開始以筆名“廉臣”撰寫《隨軍西行見聞錄》。

該書是首部系統記錄中國工農紅軍長征歷程的著作，書中假托一個被紅軍俘虜的國民黨軍醫的視角，客觀詳細記載了從1934年10月中央紅軍由江西出發，到1935年6月期間的艱辛經歷。該書自1936年起在由法國巴黎華僑組織主辦的中文雜志《全民月刊》上連載，成為當時國際社會了解紅軍長征真相的重要渠道。（陸米強《踏勘1935年陳云在上海的革命足跡》）

多數人不知道，最早比較系統準確地向世界宣傳紅軍長征的是我國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陳云同志。他撰寫的《隨軍西行見聞錄》，“首次向世界介紹了中國紅軍的長征”，成功地打通了世界人民通往紅色中國的大門。 新華社發

在陳云與上海的諸多往事中，他與蘇州評彈說書人之間的情誼，也是一段為人稱道的佳話。

蘇州評彈是流行于江南地區的戲曲藝術，在20世紀的上海有著非常深厚的群眾基礎，曾位于馬當路上的“大華書場”見證了這門江南曲藝的鼎盛時光。張鴻聲與蔣月泉兩位名家曾分別在此錄制過《英烈》與《玉蜻蜓》（沈家書）；“蔣月泉舞臺生涯50周年專場”亦在此舉行；而自1954年起與蔣月泉合作演出《玉蜻蜓》《白蛇》，深受大華書場聽客們喜愛的“俞調”傳承人朱慧珍，就居住在馬當路復興中路轉角處的新民邨。

出生于青浦練塘的陳云從少年起就愛聽評彈，1957年后開始在工作之余對評彈藝術進行系統性調查研究并提出寶貴意見，評彈人都喜歡親切地稱呼他為“老首長”或“老聽客”。

20世紀50年代，評彈藝人將放噱視為畏途。陳云發現后，就提出要注意評彈的娛樂作用。他知道張鴻聲善放噱頭，便要張在演出時盡量發揮，并請張鴻聲把錄音送給他聽。陳云聽完錄音后提出，張鴻聲的噱頭百分之九十以上是可以的。其中有一回書噱的比重多了，“太多了就不好了”。陳云的意見給了演員們很大鼓舞，他們不但解除了顧慮，也明確了放噱的尺度。評彈的“噱”的藝術又得到了恢復和發揚。（吳宗錫《陳云與上海評彈團》）1964年，蔣月泉和蘇似蔭、江文蘭、余紅仙等編說了根據揚劇改編的《奪印》，陳云聽了全部錄音，非常高興，特地寫信給予肯定。（“上海民盟”公眾號：子夜《百年“大響檔”，陳云亦“蔣粉”》）

筆者父親年輕時雖家住靜安，但作為評彈書迷的他時常也會慕名前往大華書場。據他回憶，20世紀70年代末到80年代初，大華書場有八百多個座位，票價不過兩三角，每逢演出門前總是人頭攢動，遇到大響檔出場時更是聽客盈門。其中，張鴻聲與他學生朱慶濤演出的評話《英烈》，令他印象深刻。每當臺上那一聲“呔，來哉！”響起，臺下便會隱約泛起一陣壓制不住的笑聲，老聽客們都曉得，這是書中那位令人捧腹的“戇大”胡大海要“登場”了。這位喜劇英雄時而天真率直、憨態可掬，時而又自作聰明、好出風頭的個性，經張鴻聲入木三分的演繹后，更顯生動鮮活。因此，老書迷們皆稱張鴻聲為“活胡大海”。

學生朱慶濤也承其衣缽，將師傅的藝術精髓悉數傳承。父親記得有次，朱慶濤在大華書場正說到關鍵處，緊鄰書場的某處忽然響起隆隆的敲擊聲。由于當時書場隔音設施有限，朱先生擔心噪音會影響到聽客，于是便先向臺下致意，隨后亮出說書人的看家本領——提高嗓門，與隔壁施工人員“交涉”了起來，提醒他們這里正在演出，敲擊聲就此作罷。事后，聽客們在私下交談時紛紛豎起大拇指，還有聽眾笑道：“今天票價真值，不但聽了書，還附贈一段‘新書’。這位小先生將來一定能成大響檔。”

1978年，陳云同志在上海聽了朱慶濤書后，第二天接見幾位評彈老藝人時，對朱慶濤的老師張鴻聲親切地說：“你有個學生，馬兵頭王玉。”（“漁陽里研究專委會”公眾號：《朱慶濤：“馬兵頭王玉”和普通話評書創作》）而“馬兵頭王玉”在《英烈》故事中正是胡大海的徒弟。

1984年筆者出生后，由于工作和家務日益繁忙，父親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再也沒有踏進書場。直到退休后，他重拾舊愛再次來到“大華書場”原址時，才發現昔日的“聽書圣地”已新建了高樓，周圍弄堂內曾經回蕩不絕的弦索之音，也化作了如今廣廈林立下的現代氣息。然而，這些變遷終究未能沖淡他對于過往的回憶。每當父親走進其他書場，與昔日老聽客們重逢敘舊時，眼前的景象又仿佛將他帶回到四十多年前那段熟悉的時光，而那些關于馬當路大華書場的種種趣聞軼事，依然在老友們之間津津樂道、口耳相傳。

原標題：《【海上記憶】馬當路上，說不完的故事》

欄目主編：沈軼倫 文字編輯：沈軼倫

來源：作者：邱力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