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李蛋
十多年前打開電視,四十集起跳的電視劇是客廳標配。如今,屏幕縮小到手掌大,觀眾耐心也被切割成碎片。2024年微短劇市場規模已達504.4億元,悄然逼近中國電影票房總規模。
曾經被傳統影視圈視為“快餐”的短劇,不僅可以反過來教長劇如何抓住觀眾眼球,甚至有些長劇已經從IP內容端被短劇“收編”。更準確地說,是短劇市場開始把目光投向另一個更肥沃、也更危險的池子——長劇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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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劇圈對長劇IP的態度,從“蹭”變成“搶”。瓊瑤的《還珠格格》被改成了短劇《還珠》;《慶余年》《九重紫》這樣的平臺級爆款,被拆分、延展、再加工,直接投進短劇賽道;改編自熱播長劇的短劇《慶余年之帝王業》,上線四小時播放量沖到45.6萬,數據比不少原創短劇還好。
長劇和短劇也不再是你死我活的競爭關系。至少在IP這一端,它們已經站到了同一張牌桌上,甚至開始合伙做生意。但當長劇IP被不斷拆解、壓縮、短平快化,這究竟是在為短劇行業“抬咖”,還是在提前透支內容生態?這股風潮,最后會把行業帶向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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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劇IP為何集體涌入短劇賽道?
短劇市場不再是草臺班子,這是所有變化的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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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播出的一部《墨雨云間》,讓“長劇短劇化”這個概念被擺上臺面。這部劇的特別之處不在于故事有多新,而在于它幾乎是用短劇的方法在拍長劇。情節高度集中,情緒刺激強,反轉像踩油門一樣一腳接一腳。觀眾還沒來得及搞清楚人物關系,就已經被推著往下看。
到了市場端,《墨雨云間》的成功則讓不少長劇制作方第一次意識到,原來觀眾不是不愛看長劇,而是已經不愿意為“鋪墊”付出耐心成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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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后出現的《九重紫》更像長劇仿照短劇進行的一次路徑復制。該劇導演曾慶杰曾執導短劇《念念無明》《虛顏》,對“情緒密度”和“爽點排布”有著近乎本能的判斷。而當這套方法論被完整移植進長劇創作中,《九重紫》里復雜的宅斗線被壓縮,世界觀解釋被簡化,故事牢牢咬住男女主的復仇與情感主線。
僅用15分鐘,女主就完成“捉奸休夫”;一集結束,男女主便雙雙重生。反觀傳統長劇,這個時間點可能還在交代家族譜系,女主和男主的過往生平。
這種轉向本質上是長劇被數據逼出來的自救。用戶的時間被切得越來越碎,短視頻用戶規模突破10億,微短劇用戶超過6億。長視頻平臺面對的,是增長見頂、廣告承壓、會員流失的多重夾擊。向短劇靠攏,幾乎是成本最低、見效最快的調整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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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數在縮水更不是傳聞。前年開始,12集以下劇集的占比明顯提升,33集以上的長劇數量持續下滑。像《我的阿勒泰》《新生》這樣體量不大的劇集,反而更容易獲得好評與討論度。觀眾用腳投票,態度清晰。
在這個背景下,長劇IP進入短劇賽道,看起來也就不再突兀了。版權方希望盤活庫存,把已經沉淀的IP價值榨出新的空間;制作方想借經典IP的熱度,降低試錯成本;平臺更現實,知名IP意味著更穩定的點擊率和更可控的風險。每一方都覺得自己在“占便宜”。
眼下,長劇IP不只是要被翻拍,而是被拆解、切片、重組,進入短劇這個更快、也更激烈的內容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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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改短”到“共生”的生意經
當長劇IP開始系統性進入短劇賽道,最先跑通的是“故事宇宙的橫向擴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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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慶余年》為例,它的短劇衍生并沒有執著于重拍范閑的主線,而是把鏡頭對準了長劇中始終帶著謎團色彩的慶帝。《慶余年之帝王業》《慶余年之少年風流》,講的是權力上位之前的情感與選擇,補足的是長劇沒時間展開的空白。
這種操作的聰明之處在于,既不會和原劇形成正面競爭,又能精準收割核心粉絲的好奇心。對觀眾來說,這是“番外”;對平臺來說,這是低成本續命;對IP本身而言,則是一次世界觀厚度的再加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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類似的路徑,也出現在《九重紫》的衍生短劇《昭世錄》中。部分原班人馬回歸,熟悉的場景與人物被重新調用,講的是支線人物的命運。這類短劇往往不需要承擔過高的破圈壓力,它的任務很明確:穩住IP熱度,延長討論周期。
在長劇宣發窗口越來越短的當下,這種“前后腳上線”的組合打法,已經成了平臺默認的加分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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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許多頭部IP來說,翻拍成短劇已經變成一種“試水池”。故事設定是否成立、人物是否討喜、某種風格是否有市場,都可以先在短劇里檢驗。反饋好,就繼續放大;水花小,及時止損。比如長劇《成何體統》還未定檔,短劇《成何體統》已經播出了近半年了,IP提前接受了市場的審判。
這套邏輯對平臺和制作公司都極具吸引力。短劇成本低、周期短、試錯空間大,幾乎是為當下高度不確定的市場量身定做。相比一次性押注大體量長劇,用短劇來提前感知市場溫度,顯得理性得多。
更進一步的,是“融合共生”模式的出現。過去,一部劇值不值錢,看播放量、看話題度、看招商情況;現在,短劇讓IP多了一層“即時變現能力”的判斷標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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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長劇制作邏輯也在被短劇反向塑形。華策在開發《去有風的地方》衍生短劇《我的歸途有風》時,提出了一個在業內流傳甚廣的說法——“摔杯理論”。每一集開場,都要像在觀眾面前摔一個杯子,用一句金句、一個沖突、一個直戳情緒的場面,逼觀眾留下來。這套方法論,本質上就是短劇多年摸索出來的生存經驗。
有意思的是,《去有風的地方》原本以慢節奏、治愈感著稱,看似與短劇的高強度刺激背道而馳。但衍生短劇并沒有強行制造反轉,而是抓住了“都市疲憊感”這個情緒入口,用更短的篇幅去放大共鳴。這也恰恰說明,成功的“長改短”并不是對內容的粗暴肢解,而是對IP內核的重新理解。節奏可以變,形式可以換,但情緒落點必須精準。
當越來越多的案例證明,短劇可以成為IP生態中的有效一環,長劇與短劇的關系,也就不再是此消彼長,而是開始共同參與一套新的內容分工。
只是,當生意越算越精,風險也在同步累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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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情懷被快消,
IP會不會被提前掏空?
長劇IP改短成為潮流后,真正需要被警惕的,是這種改編是否會變成一種近乎無差別的“收割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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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被盯上的IP類型越來越集中:《偽裝者》《闖關東》《金粉世家》《金枝欲孽》《武林外傳》《仙劍》《還珠格格》《一起來看流星雨》《藍色生死戀》《香蜜沉沉燼如霜》《楚喬傳》《司藤》《扶搖皇后》《雙世寵妃》……都曾是國民度高、情緒記憶明確、受眾橫跨多代的長劇作品。
這些作品不一定適合被改短,但一定“看起來很安全”。可最大的問題就在于,安全并不等于合適。
去年播出的短劇《還珠》就是一個典型案例。在原著的基礎上,短劇版選擇了“穿書女主”的視角,把小燕子、紫薇這些曾經承載集體記憶的角色,變成了推動新人設上位的工具人。大量現代語境下的臺詞,被粗暴塞進清代敘事里,既不符合原作的情緒邏輯,也無法建立新的情感認同。
觀眾的不滿并不是源于改編本身,而是那種“只借殼、不走心”的態度。雖然劇名是《還珠》,卻已經和當年《還珠格格》的價值觀、人物魅力斷了聯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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類似的問題,也出現在《武林外史》的短劇改編中。原作的武俠氣質與群像敘事被徹底削薄,只剩下一條單線復仇的大女主故事。人物變成了情節零件,江湖被壓縮成背景板。短劇導演彭繼磊曾直言,這類改編往往想兩頭討巧,既想收割熟齡觀眾的懷舊情緒,又想用系統、重生、爽點密集來迎合年輕用戶,結果卻常常是兩邊都不買賬。
長劇IP之所以能成為經典,靠的是時間積累下來的情感厚度,是人物關系在多線推進中自然生長出來的重量感。而短劇的生存法則,要求沖突必須前置,情緒必須即刻反饋,觀眾在前三秒就要知道“值不值得看”。這兩種邏輯,本就難以無縫嫁接。
一旦改編者完全向短劇節奏妥協,原有IP的人物弧光、敘事層次就會被壓縮殆盡。可如果執意保留長劇結構,又很容易被短劇用戶判定為“慢”“沒爽點”。不少作品就在這種左右為難中,變成了既不像原作,也不像短劇的尷尬存在。
長劇改短的更深層風險,是IP價值的加速消耗。
當經典IP被高頻、同質化地改編成短劇,觀眾的情感記憶會被迅速稀釋。情懷從一次重逢,變成了反復出現的營銷標簽。今天是《金粉世家》,明天是《金枝欲孽》,后天輪到《仙劍》《司藤》,當這種“熟臉轟炸”成為常態,審美疲勞幾乎是必然結果。
而成熟IP所形成的流量虹吸效應,也在悄然擠壓原創空間。資金、宣發資源、平臺推薦,更容易向有名字、有基礎的項目傾斜,那些尚未被驗證的新故事,反而越來越難獲得機會。短劇本該是試驗田,卻有滑向“IP回收站”的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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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市場并非完全失去清醒。導演關達在制作《唐詭奇譚之長安縣尉》時,反復強調,無論形式如何變化,IP的精神內核不能丟。《大話大話西游》的編劇六獸也曾提到,改編經典并不是因為它足夠安全,而是創作者與作品之間存在真實共鳴。這些聲音提醒行業,問題從來不在“改不改”,而在“為什么要改”。
長劇IP改短,是一把正在被頻繁使用的利器。用得好,可以為行業續命;用得急,也可能提前透支未來。
短劇行業真正需要回答的,不是“還能改誰”,而是“還能留下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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