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嚴軍
長腰嶺的清晨,總是被霧喚醒的。那霧是鄂西山野的呼吸,沉甸甸、濕漉漉的,從山谷底一絲絲、一縷縷地蒸騰起來,纏繞著半山腰那些黑瓦木板的屋舍,也纏繞著這個村莊無數個清苦而堅忍的日夜。他便是在這樣的霧里,第一次睜開眼,看見這世間。茶店子鎮安居長腰嶺村,這地名念起來,有泥土的澀,有茶樹的清,也有山脊綿延的拗。炊煙是鄉村的命脈。那時的炊煙,對于一個僅靠母親勞作支撐的五口之家,意味著比霧更沉重的喘息。八歲的孩子,脊背還沒完全挺直,柴刀的重量卻已真切地壓在了手上。上山的路,是被野草和露水反復打濕的,曲折,陡峭。他揮動柴刀,“梆、梆”的悶響驚起林間的雀鳥,也鑿下生存最初的實感。斫下的不僅僅是柴,是一種過早降臨的責任,斫斷稚嫩,斛出早熟。下山時,肩上的一捆柴,便是灶膛里躍動的火苗,是鐵鍋里翻滾的稀粥,是一家人在工分簿外,向土地和山林索要的一點溫熱的底氣。很快,灶臺前的矮凳也需他墊腳。他學會辨認水汽蒸騰的時機,懂得粗糧細作的無奈。炊煙從他手中升起時,或許比別家的更細,更急,卻也異常筆直,像一根不肯彎曲的脊梁。![]()
九歲,命運的軌跡被一道筆直的墨線牽引,劃向山外的縣城。父親的教書鞭指點著另一種未來。山嵐炊煙漸漸淡作背景,課本書寫與軍人夢想,在前景漸漸顯影。十九歲,他胸前的紅花,比當年灶膛里最旺的火苗還要燙。武警的鋒刃,煉于更熾熱的爐膛。那是一種與砍柴刀截然不同的“鋒”,淬著紀律、忠誠與血性。榮立戰功的勛章,是刀鋒與意志碰撞出的星火,沉甸甸地,綴在青春的胸膛上,那是用汗水、勇氣,乃至生死邊緣的冷靜換來的另一種筆直。它不言語,卻嘯響著一段淬火的年華。![]()
退役,是又一次出發。崗位平凡,敬業心卻不曾銹蝕。那把無形的“刀”,從護衛的手中轉作建設的斧鑿,鑿在日復一日的踏實里。而最柔軟的鋒芒,竟露于他對另一個生命的二十年守護。一個重度殘疾的友人,生命的天地或許局促,他卻用二十年不輟的關護,為之劈開一片不被風雨侵擾的晴空。那需要何等的耐心與韌勁?那是一種靜水流深的“鋒”,不割裂世界,只斬斷冷漠與遺忘的藤蔓。于是,他握起筆。筆也是鋒刃的一種,他揮寫時代變遷,記錄塵世溫暖。墨跡流淌,是沉淀,也是發聲。![]()
他愛垂釣。江邊一坐,萬念如餌沉入水底。等待,是唯一的功課。此刻,沒有需要劈斬的荊棘,只有水波與浮標的細語。他亦愛攝影。鏡頭是他的另一只沉靜的眼,捕捉光影,定格山水,留存人情。那些快門定格的瞬間里,有長腰嶺未散的霧靄,有江上初升的旭日,也有市井街頭生動的笑顏。釣竿與鏡頭,一靜一動,延伸著他感知世界的觸角,也平衡著他內心的疆域。
世間的誘惑,有時如糖,有時如刃。拜金的炫光,迷情的幻影,皆是能軟化骨頭的鋒。有人沉醉,有人周旋。他卻像一塊太硬的石頭,又像一棵長在巖縫里的樹,風來自搖,雨來自洗,只將根須更深地扎進自己的原則與情義里。對朋友,他肝膽相照,那份“重”,是言出必諾的秤砣;對誘惑,他惕然自立,那份“淡”,是百毒不侵的鎧甲。這何嘗不是一種更難的“鋒”?是向內修剪枝蔓、守住本心的鋒銳。
如今,長腰嶺的炊煙或許已換了更輕盈的燃料,他記憶里的柴刀也早已封存。然而,人生的山道從未走完。他這一生,仿佛始終在兩種“鋒”之間尋得平衡與超越:一種是向外的、開拓的、斬棘的鋒,源于童年柴刀,淬于軍旅鋼刃,用于生活開拓;另一種是向內的、持守的、修剪的鋒,那是面對磨難的不屈,守護弱小的溫柔,抵御誘惑的清醒,以及筆墨間的沉淀與抒懷。
那縷從長腰嶺潮濕灶膛里升起的炊煙,終究沒有散。它融進了他的骨血,化作生命的底色。而那把無形的刀,也并非始終高懸,它有時是責任,有時是守護,有時只是垂釣時,凝視水面那專注而平靜的眸光。炊煙與刀鋒,這看似悖反的意象,在他身上,奇妙地、韌性地統一了——那是來自土地最深的暖意,與走向天地最硬的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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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高水長,霧起有時。他的人生散文,沒有句讀。
值班總編 陌封 責任編輯 弓子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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