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10月7日晚,北京工人體育場上空再次燃起禮花,亞運會閉幕式的觀眾久久不愿離去。一名志愿者拍了拍同伴的肩膀:“咱們什么時候能把五環請到家門口?”一句看似隨口的疑問,在當時卻顯得有些冒險。三年后,北京的確踏上了申辦2000年奧運會的征程,只是結局讓人扼腕——45票對43票,敗給悉尼。兩張選票之差,究竟掉在哪一步,成為多年懸案。
把鏡頭拉回更早一些。1979年10月,中國恢復在國際奧委會的合法席位,為此奔走的何振梁將那份確認函視若珍寶。對新中國來說,這不僅是體育領域的一紙回歸,更是敲向世界的一聲鑼。也是在那一年,分管體育的鄧公提出要“使中國體育走向世界”。但彼時國力有限,舉辦奧運會只能列作長遠目標。
真正點燃全民熱情的,是1984年洛杉磯奧運會。中國代表團首日便拿下金牌,開幕式后的夜晚,國內廣播里循環播放《歌唱祖國》,許多家庭守在黑白電視前守候比賽。鄧公聽到成績,按捺不住,連聲說了三個“好”。從那以后,“辦奧運”再不是遙遠的夢想,而是被提上實際日程的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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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摸清家底,北京先籌辦一場分量足夠的大賽。1990年9月,第十一屆亞運會如期舉行。從場館建造到城市配套,首都交出了亮眼答卷。閉幕式當晚,登上看臺的鄧公環視觀眾席,突然問在場干部:“辦奧運的決心有了沒有?這設施不用來迎五環,可惜了。”一句話把猶豫拉回現實,體育界的骨干們心里頓時有了主心骨。
1991年2月26日,北京正式向國際奧委會遞交申辦2000年奧運會的信函。同年9月,北京奧申委掛牌,張百發任常務副主席。那年冬天,北京街頭第一次出現五環標識與“新北京、新奧運”的橫幅,市民議論紛紛,報紙也不斷科普“申奧程序”“技術評估”“投票規則”等新鮮名詞。國內普遍相信,只要實力對比客觀,北京并不輸給任何一座競爭城市。
競爭者名單里,悉尼、柏林、曼徹斯特、伊斯坦布爾、塔什干赫然在列。表面上悉尼與北京實力相當,暗地里卻醞釀著一場政治與商業的多重博弈。1993年9月,國際奧委會第101次會議在摩納哥蒙特卡洛召開,最后階段采取多輪淘汰投票,每輪得票位列最后的城市出局。當北京順利進入最終二輪與悉尼對決時,國內外媒體普遍認為勝算在握。然而,風云突變。
45票對43票。薩馬蘭奇宣讀結果時,短暫而尷尬的沉默切開了會場空氣。中國代表團臉色瞬間凝固。漫長的八秒里,國際媒體的鎂光燈如停在半空。出來見記者前,張百發低聲說了一句:“不能失態,但心里疼。”這句打氣的話如今流傳甚廣。
失敗原因成了坊間焦點。朝鮮曾被部分海外媒體列為“關鍵兩票”的出處,可很快就有人質疑:朝鮮當時并無投票權。真正的幕后推手,正如鄧公私下所言,“怕中國強大的人在作祟”。美國國會早在1991年公開通過議案,聲稱北京“人權記錄堪憂”,呼吁國際奧委會慎重考慮。盡管按奧林匹克憲章,政治不得干預體育,但現實里,輿論與外交杠桿并未停止施壓。
更耐人尋味的是澳大利亞的運作。多年后,澳洲奧委會主席約翰·科茨向媒體承認,為鎖定支持,他曾對部分奧委會委員提供經濟援助,名為“體育發展基金”。雖說游說在國際體育圈并不罕見,但這兩張轉向的票,恰是北京與悉尼一場輸贏的所有差距。對于北京代表團而言,既懊惱又無奈。
另一個被忽視的因素,是英聯邦體系的集體行動。隨著曼徹斯特在前一輪出局,同屬英聯邦的代表國幾乎無懸念地將票轉投澳大利亞。加上北約盟友的默契呼應,北京一夜之間發現自己被“孤立”。若干年后,一位北歐委員在回憶錄里坦言:“那次投票,體育和地緣政治摻在一起,哪兒還分得清?”
申奧失利的當晚,代表團在駐地集體復盤。有人拿出芝加哥《太陽報》當天的評論——“政治壓倒體育”的大字標題分外刺眼。席間氣氛凝重,張百發卻保持克制:“輸了也得鼓掌,路還長。”他要求所有人次日必須打整齊領帶,再去面見各國同行致謝。外電對此盛贊“驚人的風度”,為北京留下寶貴印象。
北京的街頭巷尾,同樣少不了遺憾。報紙用“只差兩票有多遠?”做通欄標題,讀者來信塞滿編輯部。一位老足球迷的話獲得共鳴:“人家怕我們贏球,也怕我們辦賽。”然而更響亮的聲音是:趕緊補課,下一次不能再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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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定思痛,北京首先查缺補漏。1994年起,奧林匹克體育中心二期升級啟動,順義奧林匹克水上公園選址獲批;宣武、豐臺多座綜合館動工,為未來可能到來的全球盛會打下硬件基礎。與此同時,中央政府批準成立更高規格的奧申委,何振梁出任主席,匯聚外事、體育、城市規劃、宣傳、財稅等條線骨干,一張縱深更大的籌備藍圖徐徐展開。
有意思的是,技術準備之外,對外關系的“溫度”被提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中國主動參與亞運會、東亞運、世界杯足球申辦、國際單項體育組織會議,目的是擴大人脈與話語權。靠的不是請客送禮,而是扎實承諾:“中國人說到做到。”埃塞俄比亞奧委會主席埃亞蘇后來回憶,1998年北京代表團曾深夜陪他走訪在華留學生宿舍,親自解決場地使用問題,“我感到那是一種誠懇的姿態”。
值得一提的是,申奧第二次起跑時,北京還在國內掀起全民參與熱潮。長安街上新設的電子倒計時牌每過一天都會跳動,成為上班族晨晚上下班的“打卡點”。廣播里循環播放《永恒的火焰》,孩子們能背下口號:“同一個世界,同一個夢想。”氣氛就這么一點點積累,化作2001年7月13日莫斯科投票會場內外的自信底氣。
2001年那天,北京代表團完成陳述后,走出會場的何振梁被問及信心,他輕聲答道:“我們準備得很充分,這次他們沒理由說不。”從首鋼到深圳證券交易所,從天壇到桂林山水,六年間中國用可量化的數據和隨處可見的變化,說明:發展既快又穩定,辦賽完全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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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輪投票揭曉,“北京”兩個字剛一出口,薩馬蘭奇身后的計票板就被記者閃光燈淹沒。中國代表團掌聲與歡呼交織,有人流淚,有人擊掌。43票的陰影終成過往,新世紀第一個夏季奧運會主辦權,落在了黃土地的懷抱。夜幕中,北京長安街燈火通明,人民英雄紀念碑前的廣場人頭攢動,紅旗翻涌。
如果把時間軸再往前推回1993年,很難說當年的兩張神秘選票是否必然屬于悉尼。但可以肯定的是,沒有那次挫折,也許就沒有后來更堅實的準備,也就沒有“雙奧之城”這一榮譽。鄧公當年說過:“辦不成,也要看花在哪里,以后再來。”這句話像一根骨刺,促使決策層對場館規劃、交通治理、環境整治乃至對外傳播全方位加碼。
2008年8月8日,“鳥巢”點亮夜空,世界見證了東方古國的從容與盛大。早些年在亞運會現場被鄧公拉著做“考官”的那批干部,有的已兩鬢染霜、坐在觀眾席默默觀禮;當年在工人體育場提問的那名志愿者,如今已是孩子的父親,牽著兒子的手走進新的奧林匹克公園。他指著高高升起的五環標志,輕聲說:“當年的夢,今天算是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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