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秋,漢東市黑水鎮林業站。
陸賢宸穿著父親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站在站長辦公室門口,手里攥著一張“頂班錄用通知”。他初中畢業,沒背景、沒文憑,只因是長子,父親病退,組織上“照顧困難職工”,讓他接了這個編制。那天風很大,吹得他眼眶發酸——不是感動,是終于逃出田埂的狂喜。
起初,他巡山、量樹、記臺賬,日子清苦如松針泡茶。但他很快發現:在這片土地上,真正值錢的不是木材,而是“話術”。他學會在領導咳嗽前遞熱茶,在酒桌上替上司擋酒,在匯報材料里悄悄塞進領導的名字。他像一株藤蔓,纏繞著權力悄然攀援。
九十年代初,黑水鎮要建工業園。陸賢宸主動請纓搞征地協調。他白天對村民拍胸脯“保證安置”,夜里卻與開發商密談分成。第一筆回扣五萬元,他整夜未眠,手心全是汗。可第二天,他竟主動提出“加快進度”,仿佛那錢不是贓款,而是催他向上的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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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此,他如魚得水。靠攀附時任縣委書記,他從副鎮長干到鎮長;借力市委秘書長,他又躍升鎮黨委書記。每一步,都踩在“貴人”的肩膀上,每一級,都沾著土地與權力的油污。他常說:“在官場,忠誠比能力重要,站隊比做事要緊。”他把這句話奉為圭臬,也把靈魂典當給了它。
2008年,他出任漢東市副市長,分管招商、國土、規劃——全市最肥的幾塊“肉”盡在掌中。他建起“招商朋友圈”,項目審批、土地出讓、環評許可,皆成交易籌碼。企業家稱他“陸老板”,私下卻叫“陸一刀”——不給到位,項目立斃。他別墅藏名畫,情婦住海景房,兒子留學英美,學費來自某地產商的“教育基金”。
2023年初,他即將轉正市長的消息不脛而走。慶功宴上,他舉杯微笑,眼中已有主政一方的睥睨。他以為,自己已修成“不倒翁”。殊不知,風暴已在醞釀。
省委專項巡查組悄然進駐漢東。舉報信如雪崩般涌來:強拆致老農跳樓、礦產審批吃空股、安置房鋼筋縮水……更有曾被他拋棄的情婦,攜錄音與銀行流水實名舉報。最致命的,是那位曾與他“兄弟相稱”的地產大亨,在留置室里哭著交代:“他收了我三千多萬,還說‘這是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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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規那日,天降冷雨。陸賢宸站在市政府大樓門口,望著那扇他曾無數次昂首進出的玻璃門。門衛老張——一個他從未正眼瞧過的退伍兵——默默遞來一把傘。他沒接,只喃喃道:“我爸當年頂班,是為了養活一家七口……我頂班,是為了什么?”
他忽然想起1987年那個秋日。父親咳著血,把頂班表塞給他:“賢宸,好好干,別給咱陸家丟臉。”那時風很干凈,心也很干凈。
如今,風卷殘云,心已成灰。
權力如林,有人栽樹,有人伐木,有人縱火。陸賢宸一生攀援,卻忘了:頂班頂來的不是身份,而是責任;若把公器當私產,終將被時代連根拔起。
他倒在了離市長僅一步之遙的地方——不是倒在能力不足,而是倒在初心早已腐爛的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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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東的春天照常來臨,新栽的樹苗在風中搖曳,無人記得那個曾以“頂班”為起點,最終被“頂掉”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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