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池嫣韻”還是“低俗擦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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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皖新聞報道，1月28日，四川南充順慶區東風巷內一處院墻上的低俗擦邊書法標語引發網絡熱議。網民發布的圖片顯示，墻上貼有三處形似“去XX的”“X婦”“X所有人”的標語，下方標注“春池嫣韻”“坦蕩”“人有所操”。

28日下午，大皖新聞記者聯系東風巷所在的團結社區了解到，目前社區工作人員已現場核實此事并協調，但店家態度強硬拒絕配合，城管部門已介入處理。團結社區負責處理此事的工作人員表示，涉事墻體是巷內一戶居民的私人院墻，店家與居民協商后張貼的標語。“這些標語第一眼看上去確實有爭議，老板說，就是覺得有爭議能吸引人過來打卡，能聚集人氣，所以才貼了這些內容。”

南充的這面墻像面鏡子，照出了當下公共空間里某種習以為常的怪誕。一方是自詡“玩梗”、“有文化”的商家，一方是感覺被冒犯、憤而舉報的網友，中間隔著“春池嫣韻”和一眼看去不那么文雅的聯想，吵得不可開交。兩邊的火氣都挺大，也都有那么點道理，但把這事兒掰開揉碎了看，可能遠非一句“網友有病”或“商家無恥”能輕易了斷。

貼有形似低俗詞語的墻體（受訪者供圖）

先說說這幾個字本身。“春池嫣韻”、“坦蕩”、“人有所操”，單看詞義，確實都是好詞兒，意境優美，寓意積極。問題出在哪呢？出在它被組合、被呈現的方式上。商家自己都承認了，要的就是“有爭議能吸引人打卡”。這等于直接攤牌了：我知道這些詞兒像什么，我也知道你們第一眼會看成什么，我要的就是這個效果。這就不是什么無心插柳的誤會，而是一場精心設計的“注意力捕捉”行動。

這里的門道，有點像網上流行的那種“免責聲明式冒犯”。商家先把幾個在草書形態上極易被誤讀為臟話的詞，而且是涉及性別侮辱的臟話，大大地掛出來，讓你本能地一驚、一怒、一惡心，等你湊近了，或者等我輕描淡寫地告訴你，才發現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注解，原來“正確”答案是如此風雅。這時候，如果你還堅持最初那“低俗”的觀感，他就可以從容地聳聳肩，擺出高姿態：“你想歪了，是你沒文化，是你心不干凈。” 他把冒犯的餌拋出來，卻提前備好了“藝術”或“文化”的盾牌，把可能引發的批評，巧妙地轉化為對批評者自身素養的質疑。這不是交流，這是一場預設了勝負的心理博弈，主動權在設計者手里。

所以，指責舉報者“沒文化”、“不上網”，多少有點避重就輕。這年頭，誰沒見過“春池嫣韻”的段子？網友的憤怒，恰恰在于他們“太懂”了。他們看穿了這不僅僅是“玩梗”，而是一種帶著算計和傲慢的“擦邊”。這種“懂”，不是對草書藝術的鑒賞，而是對網絡傳播中那種刻意制造爭議、收割流量邏輯的熟悉與厭惡。當這種原本屬于小眾圈層調侃、帶有一定冒犯風險的“梗”，被毫無緩沖地搬到現實中的公共墻體上，面對的是所有年齡段、所有知識背景的街坊路人時，它的性質就變了。

這不是魯迅筆下那個需要一定知識儲備才能理解的“早”字，也不是博物館里允許不同解讀的書法藏品。這是在一條常有新人拍婚紗照、孩子嬉戲穿行的老巷里，一面無法回避的墻上，進行的強制性視覺輸出。設計者預判了你會“想歪”，并利用這種“想歪”來達成自己聚集人氣的商業目的。它挑釁的，不僅是你的文字識別能力，更是你對公共環境舒適度的基本期待。你感到不適，不是因為你“臟”，而是因為你的公共空間被故意注入了這種需要“腦筋急轉彎”才能化解的低俗聯想。

更值得玩味的是那幾個詞的排列：“春池嫣韻”從左到右，“坦蕩”變成了“蕩坦”，“人有所操”也從右到左。這種刻意的、不一致的閱讀順序，進一步強化了第一眼的誤讀效果，坐實了其“故意”的動機。他如果真那么想傳播書法之美、中文之妙，大可以用更清晰規范的字體，或者選擇沒有如此廣泛低俗聯想的詞句。他沒有。他選擇的，是一條最能快速刺激眼球、制造話題的捷徑。這跟飯店掛“飯醉團伙”還不完全一樣，后者更多是諧音俏皮，前者的聯想則直接指向對特定性別的物化與侮辱，其社會傷害性的潛在層級是不同的。

我們當然要警惕舉報的濫用，警惕文化保守主義對個性表達的無端扼殺。一個健康的社會，應該容得下幽默、反諷乃至無傷大雅的冒犯。但同樣重要的是，我們必須區分什么是真誠的、有土壤的幽默，什么是包裹著商業動機的、對公序良俗的憤世嫉俗式的試探。公共空間的表達自由，其邊界在于不損害公共利益、不破壞公序良俗、不無故冒犯不特定多數人。當一種表達，其首要目的和客觀效果都是制造令人反感的爭議，并因此破壞了社區環境的和諧，讓大量居民、游客明確表示不適，那么，對其進行約束和管理，就并非“玻璃心”作祟，而是社會治理的題中應有之義。

城管部門的介入，正是基于這一邏輯。他們的考量，恐怕不僅僅是那幾個字“本身”的含義，更是這種行為對市容環境、社區氛圍造成的實質性影響。法律和規章維護的，往往不是個別人心中絕對的“對錯”，而是社會共同生活所必需的基本秩序與底線感受。

說到底，南充這面墻的爭議，映照出的是我們時代的一種文化癥候，在流量至上的驅動下，一些“創意”如何游走在冒犯與玩笑、個性與低俗、機智與惡趣味的灰色地帶。它渴望關注，卻不愿承擔關注所帶來的所有責任；它玩弄符號，卻試圖在引發反感時抽身而退，指責觀眾不懂游戲規則。

真正的文化自信和幽默感，或許不在于能多么嫻熟地玩這種令人尷尬的擦邊游戲，而是能夠創造一種更高級、更包容、無需以部分人的不適為代價的吸引力。一條有歷史的老街，它的魅力，本可以來自于其深厚底蘊與真誠的當下創意相結合，而不是靠一場精心策劃的、略帶猥瑣氣息的視覺陷阱。

所以，與其簡單站隊，指責一方“有病”或另一方“沒文化”，不如我們都退一步，問問自己，我們究竟希望自己每日穿行、生活的公共空間，充滿怎樣的氣息？是彼此尊重、讓人舒心的坦蕩，還是處處埋伏、需要警惕解讀的“機鋒”？

答案，或許就在我們對此類事件的態度之中。（作者：賓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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