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26日,廣電總局正式發布了2025年度國產紀錄片收視報告,以大數據分析形式,介紹了一年來哪些題材最受歡迎、哪些作品成為爆款、哪些傳播最為高效、哪些技術更加成熟。今天,我重點結合CVB這份報告背后海量的數據分析,匯報一下數據發現和對數據趨勢變化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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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選題。宏大敘事能不能“扎”到人心坎里,展現真正的影響力和引導力,是傳播效果觀察的關鍵錨點。從近年來的數據變化上看,一個明顯的趨勢是,信息類“直給”的宏大敘事,觀眾不買賬了。不是說觀眾不喜歡宏大主題,而是觀眾更挑剔“怎么講述”。這在作品選題的變化中有非常清晰的反映,經過梳理近3年紀錄片重大選題的變化,發現行業已經有了更加清晰的共識,這就是從宏大的歷史、時代的浪潮里,去找那個能戳中人心的、具體而微的“情感針尖”。
比如,講一個重大的歷史工程,以前最簡單的方法就是講它多么偉大,有多少個“第一”,聽起來很厲害,但現在觀眾對這樣的講述方式并不買賬,完播率走低;而反觀優秀的創作,會去拍當年一個普通技術員壓箱底的筆記本,會去找現在依然住在工程邊的老人,聽他回憶當年的炮聲和青春。這就是“共情切口”。數據也證明,能找到這種切口的片子,觀眾的停留時間、互動意愿,就是比平鋪直敘的高。這背后是紀錄片創作者的敘事追求變了。以前很多片子,目標是回答“是什么”——這是什么工程,這是什么文物,這是什么風景?現在,觀眾更想追問“為什么”和“跟我有啥關系”。為什么我們這一代或者我們的前人要在這里耗費心力做這件事?這件事所承載的精神,是怎么流淌到今天,影響了我看待世界的方式的?一旦片子開始試圖回答這些問題,它就從一個“展示品”,變成了一個“對話者”。這是數據的一個發現。
但數據也發現了這里面的新問題。比如,大家都去找“小切口”,時間一長,也容易扎堆,容易形成新的套路。一看“工匠精神”火了,全去拍匠人;一看“家庭檔案”感人,全去翻老照片。選題的表面是“下沉”了、具體了,但底層的思維如果還是“命題作文”式的,很快就會產生新的同質化疲勞。從這個角度上講,數據提醒我們必須警惕,不能讓“尋找共情”本身,變成另一種機械操作。真正的共情,源于對生活復雜性的誠實面對,而不是對成功公式的簡單套用。
關于技術。2025年是AIGC和視聽裝備加速升級、取得重大突破的一年。技術的突破、迭代,成為各類視聽創作中沖擊力最強、也最讓人興奮的領域。去年是廣電總局確定的“超高清發展年”,先進裝備和傳輸鏈路都實現了大規模的煥新升級,8K、高速攝影、微型攝像機、深海無人機……這些裝備,讓以前根本拍不到的景象,現在能拍到纖毫畢現。它極大拓展了“紀實”的邊界,讓我們能帶觀眾去以前去不了的視覺盲區。正因為技術和裝備的迭代,幫助紀錄片開拓了新的創作選題,這是技術賦能內容的一大體現。
更“炸裂”的是AI。它不再只是個剪輯輔助工具,從選題策劃、到內容腳本,到畫面生成、剪輯特效,等等,已經全面貫通了視聽作品生產的全鏈條,效率的提升是驚人的,它解放了創作者,讓我們能把更多精力花在創意和思考上。AI正在從技術工具,演化成創作伙伴。雖然它還不能代替人類的思想、情感和責任,但新一代創作者已經生活在這樣的創作環境里,這將極大地改變原有紀錄片創作的模式和生態。與此同時,我們必須看到,技術這把雙刃劍,刀刃已經越來越鋒利了。綜合去年運用AIGC參與畫面制作的片子的收視數據,大數據會給出一個令人深思的觀察視角,這就是“炫技化傾向”。有些片子,無人機穿梭的鏡頭非常酷炫,高速攝影的畫面美得像是科幻片,AI生成的場景華麗得像游戲CG。看的時候很過癮,看完一想,故事講了啥?人物留下了啥印象?好像一片模糊。技術蓋過了內容,形式壓倒了思考。
這引出一個根本性問題:當技術能讓我們“看見一切”甚至“虛擬真實”時,我們到底該用紀錄片這雙“慧眼”去看什么?紀錄片最核心的力量,是來自于對真實世界、真實人物、真實困境的深刻關注和持久凝視。如果我們的鏡頭,只是追逐那些最容易制造視覺奇觀的場面,而回避了那些積極應對困難,可能不那么“上鏡”卻至關重要的真實,那是不是一種本末倒置?更為關鍵的是,對這樣的視聽作品,收視數據證明,觀眾并不買賬,對紀錄片尤其不買賬。因為觀眾對紀錄片的期待是信息和知識的含金量,這個“含金量”既包括豐富性——你給的信息要足夠;也包括真實性——你給的信息必須在認知層面是真的,在歷史層面是真的。這是紀錄片創作者應用先進技術時必須要反思的一個問題。以前的輿情數據分析曾經表明,當收視數據反映觀眾對這個問題的認知分化后,下一步可能會形成圈層認知壁壘,甚至引發輿論對戰。
關于傳播。這是當前所有節目類型的創作者都倍感壓力的一環。現在的傳播環境,一句話:想炸響,太難了。大小屏融合,早已不是把電視片剪成短視頻扔上網那么簡單。它已經進入“系統性作戰”階段。一部片子,大屏是“旗艦店”,要樹立權威和深度;小屏是“巷戰”,要在社交媒體上制造話題,在短視頻平臺設置挑戰,在知識社區引發解讀。很多創作者的核心目標,都是找到一個能點燃大眾情緒的社會“引信”,比如教育焦慮、代際和解、文化認同,用一個犀利的標題、一個揪心的片段,先“炸”開一個口子。
但現實是,“全民爆款”越來越像中彩票,圈層壁壘越來越厚。你喜歡的內容,可能完全進不了我的視野。一個圈子里公認的“爆款”,另外一個圈子的人可能根本沒聽說過。所以,現在考驗的不僅是目標受眾在觸達上的精準度,更要看作品的“穿透力”——你的內容,有沒有那把能楔入不同圈層心底的“錘子”?數據證明,這把“錘子”,往往是人類共通的情感,比如對健康的追求、對家庭的眷戀、對自然的熱愛。抓住這些連接點,才有可能實現有限破圈。與此同時,我們對紀錄片價值的評價,也必須加速轉向,這就是不僅要看“爆不爆”,更要看“長不長”。
什么是“長”?就是長尾效應。有些片子,首播數據可能平平,但幾個月、甚至幾年后,還持續有人搜索、點播、討論。它可能成為了某個地方、某個領域的“第一影像入口”。比如,一個人想去敦煌,他第一個搜來看的紀錄片;一個學生想了解量子力學,他第一個點開的科普片。一旦占據了這個“認知入口”,這部片子就擁有了持續的生命力。這個問題也給我們一個啟示,或許,我們不能把所有寶都押在“播出即巔峰”上。要花心思去創作那些有信息厚度、情感濃度和思想深度的作品,它們可能不會瞬間刷屏,但會像一壇好酒,隨時間推移,愈發醇香,持續產生價值。對紀錄片的評價體系,也必須更多元,不能只看瞬間的“音量”,更要看持久的“回響”。所以CVB對紀錄片的觀察,已經在指標和權重設計上進行了更新,我們將拉開更長時段的時間維度,來觀察一部作品的生命周期,以對它做出更加科學合理的評判。
關于創作者。這是數據發現的一個更加深層次的問題,就是作為紀錄片的創作者,是不是只是一個記錄者?如果不僅如此,我們還能是什么?它背后實際上是在叩問紀錄片和它身處的這個世界和這個社會的關系。可以看到,紀錄片創作者的角色,正在發生深刻的變化。最直觀的例子是“紀錄片+文旅”。過去,一部片子帶火一個地方,多少有點運氣成分。現在不一定了。它正在變成一種主動的、戰略性的“文化賦能”。很多地方意識到,一部好的紀錄片,是為本地打造獨特“文化身份證”的最有力工具。當游客因為一個短視頻片段產生興趣,去進行深度搜索時,誰能提供最動人、最權威的影像故事,誰就抓住了游客的心和胃。
這要求紀錄片的創作,不能停留在風光宣傳片層次,而要深入肌理,挖掘真正獨特的情感記憶和文化基因。在國際傳播上,策略也在調整。以前我們總想急著告訴別人“我們有什么”。現在,更有效的路徑或許是分享“我們共同關心什么”。比如,關注全球性的議題,像《四海中醫》對健康的探索,或是像《心安何處》對法西斯的控訴和對身份錯位的透視,像《尋找張純如》對真相的永恒追尋,都是從人類共通的“情感連接點”出發,反而能更順暢地走進不同文化背景的觀眾心里。國家間的對話,有時候始于對一個具體生命故事的共同感動。
在觀察去年國產紀錄片生產數據和傳播效果數據的過程中,我們還有一個也許更為重要的發現。這就是:雖然傳播環境喧囂日甚,各類視聽內容花樣翻新,輿論場嘈雜升級,但觀眾對紀錄片的期待和評價的價值觀邏輯沒有變化,相反,越是眾聲喧囂的時候,觀眾心底里更希望紀錄片能夠守住那份“真”與“深”。一個特別有意思的特點是,這種期待不是來自于某個圈層、某個小眾團體,而是對紀錄片做出轉贊評的觀眾的一種普遍態度。這些做出轉贊評、搜索回看的觀眾,因為在收視后有一個主動的動作,是作品影響力實現的一個重要指標,如果在評論中呈現理性的、正向評論,那么的它的引導力也就被認為實現了。從這些紀錄片觀眾的行為上看,一個紀錄片觀眾,他可能既需要那種極致的畫面感,另一面,他卻固守著很多對真實的影像作品的“元價值”——這就是紀錄片的真實性、思想性、情感性。從這一點上,我們也看出了觀眾內心的復雜性和深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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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面向未來,紀錄片人需要在對抗焦慮的過程中,保持那份“初心”。收視和用戶行為數據已經證明,在所謂的“技術萬能、流量至上”的喧囂里,紀錄片最不可替代的價值是對真實的執著勘探,對時代的誠實提問,對人性深處的持久關懷。技術讓我們的表達更炫,但思想的深度和情感的真實,才是我們最終能錨定觀眾、穿越時間的真正力量。
作者: 滕勇 國家廣播電視總局廣播電視規劃院副院長(本文為作者參加“回顧與展望——紀錄片行業高質量發展研討會暨中國視協電視紀錄片學術委員會2025年度工作會議”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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