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退縮了？

當地時間1月24日，明尼蘇達州明尼阿波利斯市的氣溫驟降至零下29攝氏度。上午9時，在當地著名的“吃貨街”附近的尼科萊特大道上，幾聲清脆的槍響打破了周末早晨的死寂。倒在血泊中的，不是特朗普政府誓言要驅逐的“非法越境者”，也不是身負重罪的逃犯，而是一名37歲的白人男性、美國公民、退伍軍人事務部醫院重癥監護室的護士——亞歷克斯·杰弗里·普雷蒂。

當地時間2026年1月25日，美國明尼阿波利斯，普雷蒂紀念碑前擺放著一幅肖像 圖/視覺中國

這并非孤立的悲劇，而是短短三周內在這座城市上演的第二幕血腥劇本。僅僅在17天前，同樣是在明尼阿波利斯南部，另一名37歲的女性美國公民、三個孩子的母親蕾妮·古德，因為在自家社區的街道上阻攔執法人員的車輛，在自己的車內被美國移民與海關執法局（ICE）探員射殺。

這兩起案件的細節充滿了爭議與對抗：剛下夜班的普雷蒂當時作為一名關注社區安全的“憲法觀察員”，正試圖記錄聯邦邊境巡邏隊（Border Patrol）探員對一名女性抗議者的抓捕過程，現場視頻顯示他手持手機、舉手示意，并未構成致命威脅；而古德被殺時，雖然國土安全部事后聲稱其試圖用車輛撞擊ICE探員，但監控錄像卻顯示她當時正在倒車試圖駛離包圍圈，探員是在車輛駛離時開的槍，錄像還清晰地記錄下ICE探員在開槍后的咒罵“臭XX”。

兩名本國公民在本土死于聯邦執法人員槍下，這一連串事件不僅震驚了全美，更讓明尼阿波利斯這座曾在2020年喬治·弗洛伊德事件后引發全美騷亂的城市，再次成為美國政治撕裂、聯邦與地方權力對撞的暴風眼。隨著聯邦政府發起的史無前例的“都會突擊行動”（Operation Metro Surge）進入高潮，數千名全副武裝的聯邦探員接管了這座城市的街頭。

1月27日，美國總統特朗普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表示，聯邦機構在明尼蘇達州的執法方式可能會“稍微放松一些”，但相關行動仍將持續推進。特朗普還稱，已指派白宮“邊境事務負責人”湯姆·霍曼接手明尼蘇達州的聯邦行動，希望以“降級、緩和的方式完成任務”。

在擁有漫長南部邊境線的得克薩斯或亞利桑那之外，為什么偏偏是北部邊陲的明尼蘇達，成為特朗普政府聯邦執法力量展示肌肉的首選戰場？為什么是這里，而不是紐約或加州，成為“聯邦占領軍”與“地方抵抗者”對峙的最前線？答案深埋在明尼蘇達州獨特的政治基因、復雜且脆弱的移民生態，以及華盛頓與其之間不可調和的意識形態戰爭之中。

當地時間2026年1月24日，美國明尼阿波利斯，移民執法人員施放催淚瓦斯 圖/視覺中國

完美的“左翼政治”靶子

要理解聯邦政府為何選擇明尼蘇達“開刀”，首先必須審視該州獨一無二的政治結構。明州雖然是“深藍州”，但擁有執政地位的并非普通的民主黨，而是“明尼蘇達民主-農工黨”（DFL）。這個誕生于1944年的政黨，由傳統的民主黨與更為激進、帶有民粹主義甚至社會主義色彩的“農工黨”合并而成。這種歷史淵源使得明尼蘇達的政治光譜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都比美國其他藍州更偏向進步主義，價值觀上甚至更偏向西歐的左翼政治光譜。

在特朗普政府的戰略視野中，打擊明尼蘇達具有極強的象征意義。這里被視為“激進左翼”的孵化器。近年來，隨著索馬里裔的奧馬爾·法塔赫等人當選州參議員，“美國民主社會主義者”（DSA）在明尼阿波利斯市議會和州議會中迅速崛起，該州的一線城市已經成為挑戰聯邦移民法律的“獨立王國”。明尼阿波利斯市長雅各布·弗雷曾公開對美國移民與海關執法局（ICE）喊出“滾出我們的城市”，這種公開的敵意在華盛頓看來，無疑是必須被粉碎的“叛亂”苗頭。

然而，明尼蘇達的防御并非鐵板一塊。聯邦政府之所以敢于長驅直入，正是看準了DFL內部的致命裂痕。明州現任州長蒂姆·沃爾茲是2024年總統選舉時哈里斯的副總統競選搭檔，他雖然屬于DFL，但其政治根基在于溫和派與工會力量，與明尼阿波利斯激進的DSA派系存在天然的張力。更致命的是，聯邦政府手里握有一張王牌——“喂飽我們的未來”欺詐案。這起涉案金額高達2.5億美元的疫情餐飲補助欺詐案，被聯邦調查局定性為大規模的系統性腐敗，且涉案人員多為索馬里裔背景。這不僅讓一直標榜“包容與多元”的DFL政府顏面掃地，更為聯邦政府的強力介入提供了完美的道德與法律借口。

特朗普政府及其司法部成功地構建了一套敘事：明尼蘇達州政府不僅無能，未察覺巨額欺詐，甚至可能是為了選票庇護特定族群的同謀。這種政治攻勢直接導致了州長沃爾茲的“政治崩盤”。在聯邦高壓與內部丑聞的雙重夾擊下，沃爾茲被迫在1月5日宣布放棄2026年的州長連任競選。一個“跛腳鴨”州長，面對氣勢洶洶的聯邦機器，顯然無力組織起有效的行政抵抗。明尼蘇達因此成為一個政治上的“軟腹部”：它足夠“左”，值得被打擊；又足夠“亂”，容易被擊破。

“小摩加迪沙”與苗族社區

除了政治因素，明尼蘇達州獨特的人口結構是這場沖突爆發的土壤。這里擁有全美最大的索馬里裔社區和第二大苗族（美國稱為赫蒙族）社區。當年，這兩個群體因為索馬里內戰或越戰來到美國。在當前的政治語境下，他們遭受了截然不同但都很殘酷的對待。

索馬里社區，尤其是明尼阿波利斯的錫達-里弗賽德社區，被外界戲稱為“小摩加迪沙”。對于右翼民粹主義而言，這里不僅是特朗普最痛恨的政治對手之一，國會眾議員伊爾汗·奧馬爾的票倉，更是“文化入侵”的象征。特朗普曾多次在集會上公開抨擊索馬里移民，將其描述為“未能被同化”的危險群體。通過將“喂飽我們的未來”欺詐案與“恐怖主義融資”掛鉤，聯邦政府成功地將針對該社區的移民執法行動升級為“國家安全行動”。這使得ICE探員在進入社區時，不再僅僅是尋找非法移民，而是在“反恐”。這種定性的轉變，賦予了執法人員極大的自由裁量權和武力使用空間。

與此同時，苗族社區的遭遇則揭示了聯邦執法的無差別性。作為越戰期間美國在中南半島的盟友，很多苗族移民及其后代持有合法的難民或公民身份，且在政治上傳統上較為保守。然而，在“都會突擊行動”中，他們并未幸免。近期發生的ICE探員持行政手令（而非司法搜查令）強闖圣保羅苗族家庭，在嚴寒中將一名穿著內衣的57歲男子拖出家門的事件震驚全美。這表明，在聯邦政府試圖通過“100英里邊境區”法律漏洞來接管明尼蘇達執法權時，少數族群的歷史功績也不能成為護身符。

這種針對特定族群的定點清除式執法，激起了前所未有的反彈。索馬里商戶發動的“不上學、不工作、不購物”大罷工，以及苗族社區與非裔、白人左翼激進派的合流，發起了一場名為“明尼蘇達抵抗”的社會運動。這種跨族群的結盟在過去是罕見的，但在聯邦裝甲車的壓力下，它迅速成形。商戶關閉，城市癱瘓，這反過來又給了聯邦政府進一步升級警力的理由，形成了一個暴力的死循環。

法律的灰色地帶：當“邊境”向內陸延伸

為什么是明尼蘇達？還有一個關鍵的法理原因：它是檢驗特朗普政府“內部邊境”理論的最佳實驗室。雖然明尼阿波利斯市不靠海，也不直接位于美加邊境線上，但聯邦政府利用法律對“波特蘭以北”及“大湖區沿岸”的寬泛解釋，將擁有數百萬人口的明尼阿波利斯—圣保羅雙子城都會區全部劃入了“100英里邊境區”的管轄范圍。

在這一區域內，美國憲法第四修正案關于“無理搜查”的保護力度被大大削弱。特朗普政府正在利用這一點，試圖建立一個先例：聯邦移民執法力量可以在內陸核心城市行使準軍事化的權力，而不受地方警察局或州法律的約束。

特朗普講話畫面

受制于市議會的限制政策，明尼阿波利斯市警察局一直拒絕配合聯邦執法人員執法。這反而促使聯邦政府派遣了最為精銳也最為暴力的BORTAC（邊境巡邏隊戰術單位）進駐。這些習慣于在荒漠中對付販毒集團的戰術小隊，被直接投放到人口稠密的城市街區，其執法風格的“水土不服”是導致流血沖突的直接技術原因。

在明尼蘇達州，最令聯邦探員頭疼的是無處不在的“憲法觀察員”。成千上萬的普通市民接受了快速法律培訓，組成了一個龐大的去中心化監控網絡。他們使用加密通信軟件，實時追蹤ICE和邊境巡邏隊的車輛動向。一旦發現聯邦探員進入社區，這些觀察員們便會吹響哨子、鳴笛示警，甚至通過社交媒體直播執法過程。

古德和普雷蒂都是作為這樣的記錄者出現在現場的。這種鄰里團結源于一種深刻的危機感，即不論是否為公民都可能被聯邦探員在街頭射殺，那么沒有人是安全的。正如一位居民所言：“這不僅是為了保護他們，也是為了保護我們自己。當法律失效時，我們只有彼此。”

走向“冷內戰”的熱戰邊緣

明尼蘇達的危機遠未結束，它正將美國推向一個未知的危險領域。

首先是武裝力量對峙的現實化風險。賓夕法尼亞大學倫理與法治中心曾進行過代號為“綠對綠”的兵棋推演，模擬州國民警衛隊與聯邦軍隊發生沖突。這一曾經被認為只存在于小說中的場景，隨著明尼蘇達州州長沃爾茲啟動國民警衛隊待命而變得觸手可及。如果州警察試圖逮捕涉嫌謀殺的聯邦探員，或者聯邦探員試圖強行解除州警察的武裝，這種擦槍走火將不再是法律爭端，而是憲法危機下的軍事沖突。

其次是經濟與社會的長期失血。塔吉特、3M、百思買等總部位于明尼蘇達的商業巨頭已聯名發出警告，持續的動蕩正在摧毀當地的商業環境。加拿大與英國更是罕見發布旅游警示，將明尼蘇達打上了“不穩定地區”的標簽。如果這種對峙持續，資本與人才的撤離將不可逆轉，使這座美國中部經濟引擎城市陷入長期的衰退。

最后，明尼蘇達正在成為右翼激進主義的練兵場。隨著聯邦政府的強硬介入，全美各地的MAGA民兵組織和極右翼團體正視明尼阿波利斯為“圣戰”前線，紛紛趕來“支援”執法。而極左翼的安提法和互助防御網絡也在動員。這種極化的力量匯聚，有可能將單純的聯邦執法行動異化為一場代理人戰爭。

普雷蒂倒在雪地里的身影，不僅僅是一個悲劇，它象征著美國社會契約的一種斷裂。當聯邦執法者的槍口不再只對準越境者，而是轉向本國持有不同政見的公民時；當州政府的法律無法懲處在其領土上行兇的聯邦人員時；當“保護邊境”成為在內陸城市實行軍事管制的借口時，美國聯邦制的基石已然松動。在這場不對稱的對抗中，唯一的確定性是：明尼阿波利斯的槍聲，絕不會是最后一聲。只要聯邦與州的政治裂痕無法彌合，只要移民議題仍被當作政治戰爭的彈藥，這座寒冷的北方城市，就將繼續作為美國“冷內戰”的熱戰前線，在風雪中顫抖。

（作者系政治評論人，英國劍橋大學社會學系博士候選人）

作者：曲蕃夫

編輯：徐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