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深秋的北京,陽光透過稀疏的梧桐葉灑在青磚灰瓦的胡同里,46歲的顧長河站在一座古樸的四合院門前,腳步停了下來。
他身上的藏青色唐裝是上個月在王府井定制的,微禿的頭頂被仔細打理過,但此刻眼眶卻泛著濕意,從晉中石槽溝到這座京城老院子,這條路他走了整整三十五年。
“天津的大雜院…”顧長河喃喃自語,腦海中浮現出父親當年決絕離去的背影,“如今我買下的,可比你們家那破院子強多了。”
他從皮質公文包里抽出兩份文件——一份是產權過戶證明,另一份是文物局批準的翻修許可。手指微微顫抖著摩挲過那些紅色印章,心中涌起一股說不清的復雜滋味。
“顧老板,這可是大喜事啊!”助理韓江遞過來一包紙巾,見他眼眶發紅,勸慰道,“您這是苦盡甘來了,該高興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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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翻修好了,您帶著秦姨、嫂子還有兩個孩子搬進來,一家人團團圓圓住在四合院里,多美滿。”韓江繼續說著寬慰的話。
顧長河點了點頭,目光從文件移向眼前的朱紅色院門,門上的銅環已經斑駁,但依然透著歲月沉淀的威嚴。
他沉默片刻,突然開口:“小韓,給我拍張照片。”
“好嘞!”韓江利落地掏出手機。
顧長河從脖子上解下那串銅鑰匙,走到門前鄭重地插入鎖孔,隨著“咔噠”一聲,厚重的木門緩緩打開。他轉過身,背靠著敞開的院門,站在門檻中央。
他整理了一下唐裝的衣襟,抹了抹頭發,右手高舉產權證明和許可文件,左手晃動著那串銅鑰匙。
這兩樣東西,是他真正擁有這座院子的證據。
鏡頭定格的瞬間,顧長河嘴角微微上揚,那笑容里既有多年夙愿終成的釋然,也有某種堅定的決絕。
心結。
對不了解內情的人來說,這兩個字或許過于抽象,但對顧長河本人,對那些知道他成長經歷的人而言,這個心結沉重得如同壓在胸口的一座煤山,黑暗而冰冷。
這一切,要從他父母的往事說起。
顧長河的母親秦素芬,1949年生于山西晉中一個叫石槽溝的小村莊。
那里四面環山,交通閉塞,祖祖輩輩靠著貧瘠的黃土地和山里挖出的煤塊勉強度日。秦家世代務農,到她這一輩,也只能送她去村里的私塾念了三年書。
她生得清秀,性格溫順,是村里公認的好姑娘。
而顧長河的父親顧耀祖,則是天津老城區長大的知識青年,他家祖上曾做過小生意,有一處不大的宅院,雖然后來被充公分給幾家人合住,但好歹在天津有戶口,有根基。顧耀祖高中畢業,在那個年代算是有文化的人。
這兩個本該沒有交集的人,卻因為一場席卷全國的“上山下鄉”運動被命運推到了一起。
1969年初春,19歲的顧耀祖背著行李,坐了兩天兩夜的悶罐火車,被分配到石槽溝村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
秦素芬第一次見到他,是在村口的打麥場上,這個皮膚白凈、戴著眼鏡的城里小伙,和村里那些粗手大腳的小伙子完全不同,他說話帶著天津口音,講起城里的電車、洋樓、海河,讓從沒出過山溝的秦素芬聽得入了迷。
而顧耀祖也被這個善良樸實的姑娘吸引,她不像城里姑娘那樣會打扮,但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很是好看。
更重要的是,在這個陌生的山溝里,她的溫柔體貼讓他感受到了一絲家的溫暖。
1971年秋天,兩人領了結婚證。婚禮很簡單,秦家殺了一頭豬,請了全村人吃了頓飯,秦素芫的哥哥和幾個壯勞力,花了半個月在山坡上給新婚夫婦挖了一孔新窯洞。
1973年初夏,顧長河出生了。
一家三口擠在那孔只有二十平米的窯洞里,生活清貧,但也算安穩。
秦素芬是個勤快人,把窯洞收拾得干干凈凈,窗臺上還種了幾盆野花,她最大的心愿,就是丈夫能安下心來好好過日子,兒子健康長大,將來有出息。
可顧耀祖的心從來沒有真正留在這里。
他在天津生活了十九年,見過碼頭上的萬國建筑,坐過海河邊的茶館,聽過相聲票友的精彩演出。那些記憶在黃土高坡的夜晚越發清晰,像鉤子一樣勾著他的心。
“天津的大雜院,哪怕擠著住,也比這土窯洞強啊……”他常在心里這樣想。
他時不時會走到村口,看著西去的火車,眼神里滿是渴望,那列綠皮火車通往太原,從太原可以轉車去天津。可他回不去。
秦素芬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知道丈夫思鄉,就更加溫柔體貼,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條,盡量讓他在這異鄉感受到溫暖。
她心里也暗暗祈禱,或許某一天政策放寬了,丈夫能帶著她和兒子一起去天津,一家人在哪里都好,只要守在一起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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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命運并沒有按她希望的方向發展。
1977年秋天,顧長河四歲那年,一個消息像炸雷一樣在村里炸開——恢復高考了!
顧耀祖聽到消息時正在地里挖土豆,他扔下鋤頭,和其他幾個知青抱頭歡呼,在田埂上激動得手舞足蹈。那天晚上,他一夜沒睡,翻出壓在箱底的舊課本,就著煤油燈開始復習。
秦素芬看著丈夫埋頭苦讀的背影,臉上的笑容一天比一天少。
半年后的春天,喜訊傳來——顧耀祖考上了天津一所專科學校。
秦素芬的父親,一個沉默寡言的老農民,那天破天荒地找女兒商量:“素芬啊,要不爸想個辦法,讓他上不成這個學?讓他死了回城的心,踏踏實實在這兒過日子。”
秦素芬愣了很久。她的心動搖過,但最終還是搖了搖頭:“爸,留得住人留不住心。強留著他,日子也過不安生,太煎熬人了……算了,讓他去吧。”
她想,自己既然沒攔著他考大學,現在他考上了,自己又何必做那個惡人?賭一賭他的良心吧,賭他還記得這個家。
可惜,她賭輸了。
臨走前,顧耀祖拍著胸脯向妻兒保證:“等我畢業找到工作,有了穩定收入,一定接你們娘倆去天津!到時候咱一家人團聚,日子就好過了。”
起初幾個月,他還會定期寄信回來。七歲的顧長河那時還跟父親姓,叫顧長河。每次收到信,母子倆都會對著信紙看很久,小長河會讓母親反復念信里的內容,在腦海里構建著關于“父親”“天津”“大雜院”的模糊印象。
可一年之后,信就斷了。
秦素芬每周都帶著兒子去公社的郵局問,可郵遞員總是搖頭:“沒有,一封都沒有。”
村里的閑言碎語開始四處飛。
“那個城里人八成是變心了,在天津找了新人。”
“也可能出事了,坐牢了也說不定。”
“窮山溝的女人,哪留得住城里的男人……”
秦素芬默默承受著這些刺耳的話,把眼淚咽進肚子里,表面上依然平靜地生活,照顧兒子,下地干活。
但秦素芬從心底不愿相信丈夫會是那種薄情寡義的人。她寧可相信,他一定是遇上了什么難處,也許是生病了,也許是工作上出了岔子,總之肯定是有苦衷的,不然怎么會突然斷了音訊呢?
1979年初春,顧耀祖離家上學已經一年半了。秦素芬等地里的農活告一段落,終于下定決心,帶著六歲的兒子,在父親和哥哥的陪同下,坐上了開往天津的火車。
那是小長河人生中第一次走出大山。
綠皮火車搖搖晃晃,窗外的景色從光禿禿的黃土高坡,慢慢變成了有樹有水的平原。秦素芬摟著兒子,不停地念叨著這些年反復說過的話題。
“天津老城可大了,到處都是青磚灰瓦的房子…”她的聲音里帶著憧憬,也帶著忐忑,“你爸他們家那個院子,原先是那個做生意的財主留下的,后來分給了好幾戶人家一起住。你爸他們家分到的是兩間廂房,不大,但比咱們窯洞要亮堂…”
“天津……大雜院……”顧長河懵懵懂懂地跟著念,小小的腦袋里努力想象著那個從未見過的地方。
那些詞匯像畫卷一樣在他心里展開,雖然模糊,卻帶著某種神奇的吸引力。他覺得,那個遙遠的城市和父親口中的院子,正在慢慢從故事變成真實。
可惜,現實遠比想象殘酷。
他們找到了顧耀祖就讀的學校,在一棟灰撲撲的宿舍樓前見到了他。
那一刻,顧長河看到的父親和記憶中已經不太一樣了——他穿著新的卡其布中山裝,頭發梳得整齊,臉上的表情很復雜,有驚訝,有慌張,還有某種說不清的冷漠。
真相,就在那個陰沉的下午被撕開了。
顧耀祖選擇斷絕聯系的理由,說穿了并不新鮮。和那個年代許多返城知青的選擇一樣,他為了自己的前程,為了擺脫貧困的拖累,決定拋下鄉下的妻兒,重新開始。
“你……你怎么能這樣!”秦素芬的聲音顫抖著,眼淚順著臉頰滑落,“長河還這么小,你忍心讓他沒有父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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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歲的顧長河聽到母親哽咽的哭聲,突然意識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他沖上去抱住父親的腿,仰著小臉哀求:“爸爸,別不要我和媽媽,我們回家吧…”
顧耀祖長嘆一聲,別過臉去,聲音里透著幾分無奈和煩躁:“我也不想做負心漢,可我真的沒辦法。在天津,我自己都只能勉強糊口,哪還能養活你們?”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冷:“那個窮山溝,我是真的再也不想回去了。哪怕在天津擠大雜院,一家人共用一個水龍頭,也比那土窯洞強一百倍。”
說到這里,他狠心掰開了兒子的手。
顧長河記得,小時候父親會把他抱在膝蓋上,一筆一劃教他寫自己的名字。那時父親的聲音是溫柔的:“長河啊,爸爸給你起這個名字,是希望你的人生像大河一樣,奔流不息,前程遠大。”
可現在,那個溫柔的父親不見了。
“素芬,對不住你們娘倆。”顧耀祖避開妻子通紅的眼睛,淡淡地說,“這輩子的虧欠,下輩子再還吧。你帶孩子回去吧,以后……別再來了。”
聽到這話,顧長河終于明白了——他和母親被拋棄了。
巨大的恐慌涌上心頭,六歲的孩子本能地想要挽回什么,他大聲喊道:“爸爸,我可以吃得很少的,不會拖累你!等我長大了,我給你買大院子,比大雜院還要好的院子,你就不用和別人擠了!”
顧耀祖看著兒子,眼神復雜地搖了搖頭,嘴角扯出一絲苦笑:“傻孩子,那得等到猴年馬月。”
他伸手把兒子推回母親懷里,神色冷漠:“再說了,就憑你,能買得起院子?”
那一刻,顧長河哭得撕心裂肺。
父親的背影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宿舍樓的轉角。
無論他怎么哭喊,那個人頭也不回。
他哭累了,在母親懷里迷迷糊糊睡著了。再醒來時,已經在返鄉的火車上了。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車廂里煙味嗆人。
顧長河緊緊抱住母親,哽咽著說:“媽,我長大了一定掙好多好多錢,讓你過上好日子,天天都不用干活!”
秦素芬沒有說話,只是把兒子抱得更緊。她冰涼的手在兒子額頭上輕輕撫過,那觸感冷得像冰塊。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卻只是沉重地嘆了口氣。
突然,一滴熱淚落在顧長河額頭上,滾燙滾燙的,像在他心上烙了個印。
從那一天起,顧長河心里埋下了一顆種子——他要在北京買一座院子,要比父親家的大雜院更大、更氣派的院子。
這個念頭在他貧瘠的心田里扎了根,在往后的歲月里瘋狂生長,支撐著他熬過了一個又一個艱難時刻。
回到石槽溝后,顧長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跟母親姓,改名叫秦長河。
從那以后,他像變了個人似的,拼命讀書,他知道讀書是走出大山的唯一路,也是將來在北京站穩腳跟的唯一希望。
秦素芬則用她瘦弱的肩膀扛起了家里所有的重擔。她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回家,農閑時還去煤礦背煤掙工分。手上的老繭一層又一層,背也漸漸彎了,但她咬著牙供兒子上學。
1992年夏天,23歲的秦長河拿到了北京某工科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那天,秦素芬看著通知書上“采礦工程”幾個字,激動得渾身發抖,眼淚止不住地流。
秦長河捧著那張薄薄的紙,在母親面前半跪下來,鄭重地說:“媽,我往前又邁了一大步。您一定要保重身體,等我出人頭地了,就接您去北京享福。”
臨行前,秦長河緊握著母親粗糙的手,鄭重其事地說:“媽,我跟我爸不是一路人。他是那種說話不算數的白眼狼,我可是說一不二的漢子。您就安心等著,我保證做到!”
二十多年后,人到中年的顧長河真的兌現了當年的承諾。只是他萬萬沒想到,在北京扎根、買下一座像樣的院子,這條路會走得如此艱辛漫長。
1992年的北京,雖然還比不上新世紀后的繁華,但對于顧長河這個從晉中山溝里走出來的年輕人來說,已經足夠令人眼花繚亂。
長安街上車流如織,王府井大街人頭攢動。寬敞的馬路兩旁,一棟棟現代化的高樓拔地而起。商場櫥窗里的時尚服裝,街頭年輕人的蛤蟆鏡和喇叭褲,處處透著這座城市的活力。
這一切,都和那個黃土飛揚、信息閉塞的石槽溝形成了天壤之別。
顧長河帶著復雜的心情踏進了大學校園。他心里清楚,這四年是他人生的關鍵,容不得半點松懈。
整個大學期間,他過得極其清苦。早餐常常是一個饅頭加一碗稀粥,午飯晚飯都在食堂打最便宜的菜。同學們去看電影、逛商場,他從來不參加,所有空閑時間都泡在圖書館。
他記得自己的目標——北京,院子。
1996年夏天,秦長河以專業第二名的成績畢業。憑借扎實的專業知識和出色的實習表現,他被分配到山西晉中一家大型國有煤礦,端上了人人羨慕的鐵飯碗。
可他不甘心。
他知道,自己真正的舞臺在北京。只有在那里站穩腳跟,才能完成心里那個執念。但當時戶籍制度森嚴,想調到北京談何容易。
思來想去,秦長河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辭職下海。
1999年,他正式辭去國企工作,咬牙借了二十萬塊錢,承包了一個瀕臨倒閉的小煤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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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時間,他幾乎每天都在礦井下摸爬滾打,晚上回到簡陋的工棚,滿身煤灰,累得倒頭就睡。
第一年差點血本無歸,第二年才勉強回本。
2000年,他狠下心貸款收購了一座更大的礦井。恰逢煤炭市場回暖,2003年前后煤價開始暴漲,秦長河抓住了這個千載難逢的機遇。
他迅速擴大規模,收購礦權,整合資源,成立了自己的煤炭公司。
2008年前后,他的個人資產已經突破一個億。曾經那個穿著打補丁褲子的窮小子,一躍成為當地有頭有臉的煤老板。
有了錢,很多東西自然水到渠成。
顧長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石槽溝老家那塊承載著童年記憶的宅基地上,蓋起了一棟三層小樓。那是他和母親曾經相依為命的地方,也是他誓言的起點。
接著,他在晉中市區買了大平層,在太原買了聯排別墅。
2010年,他終于在北京朝陽區買下了一套200平的房子,正式把母親接到了這座讓他魂牽夢繞的城市。
同年,經人介紹,他娶了妻子葉知秋。葉知秋是太原一所中學的語文老師,書香門第出身,說話溫聲細語,舉止端莊大方。
婚后兩年,兒子顧念初出生,又過了三年,女兒顧念慈出生。
事業有成,家庭美滿,在外人看來,顧長河的人生已經近乎完美。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里那個關于院子的執念,不但沒有消散,反而越來越強烈,幾乎要變成一個心魔。
2015年春天,46歲的顧長河手里的流動資金超過了5個億。
他開始四處托人打聽北京老城區有沒有要出手的四合院。
“位置不能太偏,最好在東城或西城。”他對中間人反復強調,“格局要方正,保存要完好。面積的話,兩進的至少要800平以上,三進四進更好。”
他曾偷偷打聽過,父親顧耀祖家那個大雜院總共750平,分給五戶人家,顧家占了兩間廂房,撐死也就一百多平。
即便如此,他也要買一座比那更大、更好的院子,狠狠壓過父親當年的選擇。
“還有,越快越好。”顧長河的語氣里帶著一絲急迫。
因為母親秦素芬這些年身體越來越差。年輕時吃的苦太多,落下了一身毛病,隔三差五就得往醫院跑。
每次去醫院探望,看著母親花白的頭發、日漸佝僂的背影,顧長河心里就像被針扎一樣疼。他知道,時間不等人,他必須盡快完成這個心愿,讓母親親眼看到他的成就。
其實秦素芬早就想通了,她不止一次勸兒子別跟過去較勁,把那些陳年舊事放下,好好珍惜眼前的幸福就行。
“長河啊,別再跟自己過不去了。”秦素芬看著兒子為這事兒四處奔波,心里滿是心疼,“該放下的就放下吧。”
她輕輕嘆了口氣,接著說:“那個人早在幾十年前就過上了新日子,跟咱們娘倆早就沒關系了。你就算買下再好的院子,他也不會回頭,咱們當年指望的那些團圓夢,早就沒意義了,也不需要了。”
“媽,這事兒我必須做。”顧長河很清楚母親的心思,但他就是過不去心里那道坎。
這不光是為了母親,更多的是為了他自己。
他要給童年那個在火車上哭泣的孩子一個交代,要給這幾十年咬牙堅持的自己一個證明——他不比任何人差,他能做到當年那個大人覺得不可能的事。
顧長河四處打聽院子的消息,很快就傳到了他一個關系要好的生意伙伴耳朵里——那就是在京城頗有名氣的孟昭陽。
孟昭陽,圈里人都尊稱他“孟總”,是土生土長的老北京。
他家祖上做過綢緞生意,在東城區置過產業,對京城的胡同門道和四合院文化門兒清。孟昭陽比顧長河年長12歲,為人圓滑,年輕時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會來事兒,如今在房地產和古玩收藏領域人脈極廣。
兩人是在2010年一次能源產業論壇上認識的。孟昭陽對這個從山西煤礦里一路摸爬滾打出來的年輕人印象深刻,覺得他雖然出身草根,但腦子活、夠拼、講義氣,值得深交。
顧長河也很欣賞孟昭陽在京城的能量和那份老北京的局氣,兩人一來二去成了朋友。
更巧的是,顧長河的妻子葉知秋是孟昭陽表弟的外甥女,當初兩人的婚事還是孟昭陽從中牽的線。
這次聽說顧長河在找四合院,孟昭陽爽朗地笑了起來,拍著胸脯說:“長河兄弟,你這想法我喜歡,有品位!現在老城區的四合院啊,那可是真金白銀都不一定能買到的寶貝,尤其東城西城那些個好地段,稍微像樣點兒的都被人捂著,有價無市。不過你放心,這事兒包在哥哥身上,我一定給你留意著!”
“孟哥,您在北京的路子廣,這事兒只能麻煩您了。”顧長河語氣誠懇,“錢多錢少不是問題,關鍵是要快。”
孟昭陽挑了挑眉毛,笑著搖頭,“長河兄弟,你這話聽著就不太懂行。北京城里但凡有點歷史的老院子,哪個不是天價?更要命的是,好東西基本都是有價無市,房主攥在手里當傳家寶,不到萬不得已不會出手。這事兒啊,三分靠人力,七分靠運氣。”
顧長河當然知道這事兒有多難,但他沒打算退縮:“孟哥,難我心里有數,可我非買不可。這是我從小就發的誓,無論如何都得實現。您多上點心,事成之后我肯定不會讓您白忙活。”
孟昭陽何等精明,一眼就看出顧長河的執念背后肯定藏著故事。不過見對方沒主動說,他也就不多問,只是盯著顧長河看了幾秒,點了點頭:“行,我信你有這個福氣。”
大約過了三個多月,孟昭陽那邊終于有了眉目。
他親自打來電話,語氣里帶著幾分得意:“長河,我有個哥們兒姓羅,江湖人稱老羅,專做高端房產中介的。他手里剛好有個四合院的賣家信息,我把他電話給你,你直接跟他聯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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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長河連聲道謝,掛了電話立馬就給老羅撥過去,問具體情況。
老羅說話帶著明顯的北京腔兒,一聽說顧長河是孟昭陽介紹的,立刻熱絡起來,張口閉口“孟總的朋友那就是自己人”。
客套幾句后,他切入正題:“巧了,我現在正好就在那院子附近,顧老板您要是有空,不如直接過來看看?”
顧長河問清了地址,立刻推掉了下午的會議,讓司機開車直奔過去。
見面時,老羅熱情地握住顧長河的手:“孟總特意交代過您的要求了——位置要好,格局要正,保存要完整。走,我這就帶您去瞧瞧!”
顧長河跟著他進了胡同,心里滿懷期待。
可轉了一圈下來,他的眉頭皺得越來越緊。
這是一座兩進的院子,面積差不多850平,勉強符合他的要求。可問題是,院子的格局被破壞得一塌糊糊——原本的抄手游廊被拆了一半,正房前加蓋了一間簡易棚子,西廂房干脆被改成了小平房。
整個院子看起來不倫不類,完全失去了傳統四合院的韻味。
老羅察言觀色,見顧長河臉色不對,趕緊打圓場:“顧老板,您買下來肯定是要重新裝修的嘛。那些亂七八糟的違建全拆了,再找個好設計師重新規劃,想要什么樣就建成什么樣。反正您也不差這點錢,對吧?”
顧長河沉默了幾秒鐘,最終還是搖了搖頭:“算了,這院子跟我沒緣分。我從進門到現在,心里就沒半點感覺,只覺得別扭。麻煩您繼續幫我留意其他的吧。”
說著,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早就準備好的紅包遞過去。
老羅接過紅包,雖然有點可惜,但也沒多勸。做他們這一行的都知道,買房子尤其是買老宅,講究的就是眼緣。強扭的瓜不甜,勉強成交后期麻煩更多。
他爽快地笑了,接過紅包揣進兜里:“能理解,能理解。這老房老物件兒的買賣,跟別的不一樣,講究個緣分和感覺。顧老板您的緣分還沒到,不著急,我繼續幫您盯著。”
這一盯,就是整整兩年。
倒不是說老羅辦事不上心,而是這期間他陸續介紹的幾座院子,都或多或少存在讓顧長河不滿意的地方——有的產權不清晰,有的周邊環境嘈雜,有的翻修痕跡太重,失去了老宅的韻味。
直到2015年10月,老羅找來一座位于東城區后海北沿的四合院,顧長河終于有了一見鐘情的感覺。
約好時間,老羅親自領著顧長河去看房。兩人在胡同口下了車,沿著青磚鋪就的窄巷往里走。胡同很窄,兩輛車交會都得小心翼翼,兩旁是高低錯落的灰墻黛瓦,空氣里飄著淡淡的煤煙味兒和炒菜香,那是老北京特有的生活氣息。
老羅邊走邊介紹:“這條胡同民國時期叫槐蔭巷,咱今天要看的院子在最里頭,是清末民初的三進院落,占地1580平。具體哪年建的說不準了,聽說原先是個晉商的宅子,后來主人南下做生意失敗了,房子就留在了這兒,幾經易手。新中國成立后被充公,分給了幾戶人家住。八十年代初落實政策,原房主的后人柳老先生拿著房契要回了產業。柳老先生退休前在故宮干文物修復,對這院子愛惜得很,一直保養得不錯。這次要賣,是因為老爺子75了,兒子在加拿大定居,他打算過去養老……”
顧長河恍然大悟——房子留在國內也不知道后人會不會回來,還不如趁現在換成現錢帶走安度晚年。
老羅領著他在一扇朱紅色的大門前停下,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不一會兒,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從里面出來開門,老羅介紹說是柳老先生的孫子。
厚重的門扇吱呀一聲打開,入眼是一堵磚雕影壁,將里面的景致遮得嚴嚴實實。
繞過影壁,沿著抄手游廊往里走,院子里種著幾株老槐樹和一些花草,長勢旺盛。一路走來,各處院門大多緊閉,透著一股久無人氣的冷清。
但院子的格局卻保存得相當完整——標準的三進院落,正房五間帶抱廈,東西廂房各三間,南房三間,圍合出方正的天井。
院子中央鋪著青石板,縫隙里長出了薄薄的青苔。正房和廂房的屋頂都是灰瓦,門窗是老式的木格扇,雖然漆色斑駁,但能看出木料的紋理細膩。
整座院子透著一股歲月沉淀的古樸氣息,像一位歷經滄桑的老者,靜靜地守著往日的榮光。
顧長河站在第二進院子里,環顧四周,心里涌起一股強烈的悸動。
他沒有急著表態,而是慢慢踱步,仔細查看每一處細節。他伸手摸了摸墻磚,厚實堅固,都是規整的青磚。抬頭看屋檐,斗拱結構雖有些殘損,但依然能看出當年的精巧。
他站在天井中央,目光掃過整座院子,越看越覺得滿意。這里的格局、氣度,還有那種歷史沉淀的韻味,正是他心里想要的。
他隱約感覺到,屬于他的“緣分”終于來了。
顧長河朝老羅使了個眼色,眼神堅定,意思不言而喻——這院子,他要了。
老羅會意地點點頭,眼神靈活地回應——明白,包在我身上。
接下來,顧長河裝作繼續四處查看,老羅則開始跟柳家孫子談價錢。
“老爺子開價3億2千萬。”柳家孫子說。
顧長河淡淡地說:“太高了。”
老羅立刻發揮他的三寸不爛之舌,軟磨硬泡一番,把價格壓到了3億。
顧長河表面上還是搖頭,實際上心里已經接受了這個價格。他在商場摸爬滾打這么多年,知道這還不是對方的底線,還有壓價空間。
老羅又拉著柳家孫子磨了半天,終于把價格降到了2億9千萬。他悄悄拉顧長河到一邊:“顧老板,我看是到底了,再壓怕是不行了。您要是覺得合適,咱們就定下來?”
顧長河想了想:“羅哥,您再試試,實在不行我就按這個價買。”
老羅又去談了一輪,最終以2億8千5百萬成交。
驗明產權無誤后,顧長河當場拍板,跟柳老先生簽了買賣合同。
一周之內,柳家人搬得干干凈凈。顧長河第一時間找人換了鎖,這座院子正式屬于他了。
此時的他還不知道,這座有著上百年歷史的四合院,即將在他的人生中掀起驚濤駭浪。
拿到新房產證的第二天,顧長河就帶著設計師和施工隊來到了院子。
站在院子里,他心潮澎湃。父親決絕離開的背影,童年在黃土坡上的艱苦歲月,一幕幕在腦海中閃過。他恨不得馬上翻修好,帶著母親和妻兒搬進來,讓所有人看看他的成就。
不過他還是壓住了焦急,讓設計師和項目經理先把房子仔細勘測一遍。
第二天,項目經理打來電話:“顧總,圖紙您看過了吧?按您的要求,保留原有格局,水電走暗線,盡量不破壞結構。您提的那些改進意見我們也都能實現,隨時可以開工,您看什么時候合適?”
“我找人看看日子,定了告訴你。”顧長河說。
他讓韓江聯系了一位常合作的風水先生,約好時間去院子里轉了一圈。
風水先生臨走時意味深長地說:“這院子旺主人,大吉。”
顧長河心里更踏實了,覺得這房子真是買對了。
一個多月后,黃道吉日到了,顧長河帶著韓江來到院子監工。
負責室外的包工頭老謝圍著院子轉了一圈,連連感嘆:“這木料、這磚瓦,都是上好的東西,就是年頭太久了,朽壞得厲害。找不到同年份的材料替換,只能盡量修復,得下不少功夫啊。”
顧長河誠懇地說:“麻煩師傅費心,干好了我給您包個大紅包。”
老謝拍著胸脯保證:“顧老板您放心,我一定盡全力把這院子恢復原貌,保證不毀了它的韻味!”
看完外面,顧長河又去檢查內部裝修情況。本以為不會有什么問題,沒想到負責室內的包工頭老謝神色凝重地迎出來。
“顧老板,有個情況得跟您說一下。”老謝的語氣有些古怪。
“怎么了?”顧長河心里一緊。
“我剛才量主臥尺寸的時候,發現靠北邊這堵墻厚度不對勁。”老謝領著他走進主臥,指著靠里的那面墻,“房間進深應該是8米2,但實際只有6米5,外墻我量過了,沒問題,也就是說……這墻里可能有夾層。”
顧長河皺起眉頭:“會不會是測量誤差?”
說實話,他不希望這個剛買的院子出什么幺蛾子。好好的墻里藏個夾層,怎么想都不是好事。
老謝搖頭:“我反復量了三遍,不會錯。少出來的一米多,十有八九在墻體里面。”
“那您看……要不要打開看看?”老謝試探著問。
顧長河站在那面墻前,內心激烈掙扎。裝作不知道?可住進來后難免會疑神疑鬼,總想著墻里到底藏了什么。
他咬了咬牙:“砸開,看看里面是什么。”
“得嘞!”老謝招呼徒弟,開始拆墻。
顧長河屏住呼吸,緊張地盯著那面墻。大錘一下下砸在墻面上,青磚碎裂,灰塵四起,一股陳腐的氣味撲面而來。
突然,“咣當”一聲,一個工人的錘子砸空了,墻體掉下一大塊,里面傳來什么東西倒地的悶響。
顧長河忍不住上前幾步,和工人們一起朝那個洞口探頭張望……
“天吶!墻里竟然藏著這種東西!這也太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