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998年的香港,夏天來得特別暴躁。
剛進8月,太平洋上的臺風就像發了瘋一樣,一個接一個往華南沿岸撞。8月27號那天,一場幾十年不遇的暴雨裹著狂風,把維多利亞港攪得天翻地覆。海水倒灌進碼頭,中環的街道成了河,連匯豐銀行門口的銅獅子都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的。
但比天氣更讓人透不過氣的,是空氣里那股錢燒焦了的味道。
那時候的香港,剛回到祖國懷抱才一年零八個月。街上的紫荊花旗還沒掛舊,港人的心里頭還在打鼓:這“一國兩制”到底能不能行?英國人走了,中國人能不能管好這個國際金融中心?
就在這節骨眼上,一群餓狼聞著味兒來了。
領頭的是個叫喬治·索羅斯的美國老頭。這人在金融圈里的名聲,跟“魔鬼”也差不多。他是個匈牙利裔猶太人,一輩子都在跟各國的央行對著干。1992年,他一個人單挑英格蘭銀行,硬生生把英鎊打出了歐洲匯率體系,一戰賺了20億美金,被人叫作“打垮英格蘭銀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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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以后,索羅斯手里的“量子基金”就成了懸在各國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他的套路很簡單,也很陰毒:先找你經濟的毛病,然后瘋狂砸錢做空你的貨幣。你要是保匯率,就得加息,一加息股市就崩;你要是不保匯率,貨幣貶值他賺得更多。反正不管你怎么選,他都是贏家。
1997年,亞洲金融風暴爆發。索羅斯像個收割機一樣,先從泰國開刀。一夜之間,泰銖崩盤,泰國老百姓幾十年攢的錢被洗劫一空。接著是印尼、馬來西亞、菲律賓,最后連號稱“亞洲四小龍”的韓國都沒跑掉,韓國人為了借錢救急,不得不低頭跟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簽了賣國條約,把國家的經濟主權都抵押出去了。
整個亞洲一片哀嚎,唯獨剩下香港這塊硬骨頭。
索羅斯盯上香港,不是一天兩天了。
第一,香港太有錢了。那是世界第三大金融中心,亞洲的錢袋子,誰看了不眼紅?
第二,香港太特殊了。剛回歸,政治上敏感,人心還沒穩。索羅斯賭的就是中國政府不敢輕易插手,或者是沒本事插手。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一點,香港搞的是“聯系匯率制”。港幣跟美元掛鉤,固定在7.8比1。索羅斯覺得這就是個死穴,只要資金量夠大,肯定能沖垮。
他在西方媒體上放狠話:“香港必敗!”甚至還提前訂好了慶功的香檳。在他眼里,香港就是一只養肥了的豬,等著他去宰。
但他忘了一件事:這只豬,現在是有主人的。
2
其實早在1997年10月,索羅斯就試探過一次。
那時候香港剛回歸三個月,索羅斯先扔了一把石頭試試水深。他瘋狂拋售港幣,香港金管局為了保匯率,被迫把利息從6厘一下子漲到了20厘。
這招叫“挾息口”,就是通過提高借錢成本來打爆空頭。
利息一漲,股市立馬就不行了。恒生指數從16000多點開始往下掉,像坐滑梯一樣。但那時候香港底子厚,雖然疼,還能忍。
真正的決戰是在1998年的夏天。
這一年的8月,索羅斯集結了一支“多國部隊”。除了他的量子基金,還有美國的老虎基金、日本的野村證券,加上歐洲的一堆游資,總共湊了幾千億美金。
他們搞的是“立體式轟炸”。
第一路,在匯市上瘋狂賣港幣,逼你加息。
第二路,在股市上瘋狂砸藍籌股,把指數打下去。
第三路,在期指市場上瘋狂開空單。
這是個死局。如果你政府不救,港幣崩了,他們賺匯率的錢;如果你政府救市(托股市、加息),期貨市場上的空單能把你虧死。
那時候的香港,真的是人間地獄。
恒生指數像斷了線的風箏,10000點破了,9000點破了,8000點也破了。到了8月13日,直接跌到了6660點。
這是個什么概念?香港股市的總市值,在一個月里蒸發了三分之一。無數中產階級一輩子的積蓄,就在K線圖的一根根陰線里灰飛煙滅。
中環的寫字樓里,跳樓的心都有了。茶餐廳里沒人敢大聲說話,大家見面第一句就是:“今天又跌了多少?”
我看過當年的老報紙,有個做電子廠的老板,身家上億,因為加了杠桿炒股,一夜之間爆倉,不僅工廠沒了,還欠了一屁股債,最后在天橋上哭得像個孩子。還有個剛畢業的大學生,好不容易湊了首付買了房,結果房價腰斬,銀行來收樓,女朋友也跑了。
最可怕的不是虧錢,是絕望。
西方媒體那時候像蒼蠅一樣,鋪天蓋地都是“香港之死”的報道。《財富》雜志甚至做了個封面,上面寫著“香港已死”。謠言滿天飛,有人說“中央政府要從香港撤資”,有人說“人民幣要貶值”,還有人說“曾蔭權已經跑路了”。
恐慌像瘟疫一樣傳染。銀行門口開始排隊取錢,超市里的米面油被搶購一空。大家都覺得,香港完了,這顆東方之珠要徹底黯淡了。
3
就在香港快要窒息的時候,特區政府的大樓里,一場爭吵已經持續了三天三夜。
主角是財政司司長曾蔭權,和金管局總裁任志剛。
這兩個人,都是典型的“英式精英”。曾蔭權在哈佛讀過書,任志剛是牛津的碩士。在他們的腦子里,“積極不干預”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教條。政府管市場?那是要被釘在歷史恥辱柱上的!那是破壞自由港的信譽!
但是,看著外面的慘狀,看著老百姓的血汗錢被洗劫,曾蔭權崩潰了。
據說8月13日那天晚上,曾蔭權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對著窗外的暴雨抽煙。抽著抽著,這個平時一絲不茍的男人,突然捂著臉哭了。
那不是軟弱,那是被逼到絕境的憤怒和無力。
他面前有兩條路:一條是死守教條,看著香港被索羅斯吃干抹凈;另一條是打破規矩,下場救市,但這可能會讓他身敗名裂,甚至被國際金融巨鱷撕成碎片。
最后,他掐滅了煙頭,拿起了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
電話直通北京。
當時的國務院總理是朱镕基。朱镕基這個人,出了名的鐵腕,也是出了名的護犢子。他在電話里聽完曾蔭權的匯報,只說了一句話,這句話后來被刻在了香港金融保衛戰的紀念碑上:
“中央將不惜一切代價,維護香港的繁榮穩定!”
緊接著,第二句話跟上:“只要特區政府提出要求,中央的外匯儲備隨時調用,全力支持!”
這不是一句空話。那時候中國大陸的外匯儲備也就1400億美元左右,那是全國人民從牙縫里省出來的家底。但為了香港,國家把壓箱底的錢都拿出來了。央行的兩個副行長,劉明康和周小川,直接帶著工作組飛到香港,就在交易大廳旁邊的房間里坐鎮。
有了尚方寶劍,曾蔭權擦干了眼淚,眼神變得像刀子一樣鋒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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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4日,星期五。香港政府突然宣布:動用外匯基金,進入股市和期市,痛擊國際炒家!
這一招,石破天驚。
西方媒體瞬間炸鍋,罵聲一片,說香港政府“瘋了”,說這是“自由市場的末日”。索羅斯聽到消息,先是一愣,隨即冷笑:“哼,政府下場?那我就連政府一起打爆!我看你有多少錢填這個無底洞!”
決戰前夜,曾蔭權面對全香港的記者,雙眼布滿血絲,說了那句讓無數人淚目的話:
“如果保不住香港,我們以死謝罪!”
這不是作秀,這是軍令狀。那一刻,什么西方經濟學教條,什么紳士風度,統統見鬼去吧。保住老百姓的飯碗,保住中國的面子,才是天大的事。
4
1998年8月28日,星期五。
這一天,是恒指期貨的結算日。也是索羅斯的生死線。
索羅斯手里握著大量的恒指空單。按照規則,如果這天恒生指數收在7500點以下,他就能賺幾百億;如果收在7500點以上,他的空單就全變成廢紙,他要賠幾百億。
所以,這一天不僅僅是數字的博弈,更是意志的對決。
早上10點,股市開盤。
“轟!”
開盤的一瞬間,賣單像瀑布一樣砸下來。索羅斯瘋了,他調動了所有能調動的資金,不計成本地拋售匯豐、電訊、長實這些藍籌股。屏幕上的數字瘋狂跳動,全是綠色的賣單。
香港這邊,金管局的交易大廳里,氣氛緊張得能聽到心跳聲。任志剛坐鎮指揮,曾蔭權就站在旁邊。
“接!有多少接多少!”
交易員們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指令一條接一條地發出去。不管你拋多少,我全吃進!
7600點……7700點……7800點……
指數像蝸牛一樣往上爬,每爬升一個點,都要付出幾億港幣的代價。
索羅斯一看硬攻不行,又開始玩陰的。他讓媒體散布謠言,說“人民幣要貶值”,“中國政府放棄香港了”。甚至還有人在交易系統里搞鬼,試圖攻擊港幣匯率。
但這一次,他撞上了鐵板。
就在拋壓最重的時候,一股神秘而龐大的力量入場了。
那是中銀香港,是華潤,是招商局,是中海油,是所有的紅籌股、國企股。這些平日里低調的“國家隊”,突然露出了獠牙。
他們不計成本,不問價格,只要是藍籌股,照單全收。你賣一億股匯豐,我買;你賣兩億股電訊,我也買!
下午2點,戰斗進入白熱化。
索羅斯孤注一擲,拋單量達到了每分鐘幾十億港幣。交易大廳的電腦屏幕因為數據吞吐量太大,甚至出現了卡頓。交易員的手都在抖,那是高強度操作后的痙攣。
這時候,北京的電話打過來了。朱镕基總理只問了一句話:“還有多少彈藥?”
香港這邊回復:“還能堅持。”
朱镕基說:“不夠就從北京調,一定要頂住!”
下午3點50分,距離收盤還有10分鐘。
這是最黑暗的10分鐘。索羅斯做了最后的瘋狂反撲,指數在7800點附近劇烈震蕩,一會兒跌到7790,一會兒又拉回7810。
交易大廳里有人喊破了嗓子:“頂住!為了香港!為了中國!”
所有的外匯儲備,所有的國家隊資金,甚至連土地基金都拿出來了,全部砸進了市場。恒生指數在驚濤駭浪中,死死地釘在了7800點上方,紋絲不動。
下午4點整。
鐘聲敲響。
交易屏幕上的數字定格了:恒生指數,7829點。
全天成交額790億港幣,創下歷史天量。
那一瞬間,交易大廳里死一般的寂靜。
一秒鐘后,爆發出了驚天動地的歡呼聲。曾蔭權身邊的一個女秘書,當場癱坐在地上大哭起來。任志剛這個鐵漢子,背過身去,偷偷抹了一把眼淚。
贏了。
真的贏了。
按照這個點位結算,索羅斯手里的幾萬張空單,全部爆倉。
后來有人算賬,這一仗,索羅斯和他的國際炒家聯盟,總共虧損了100多億港幣,折合十幾億美元。量子基金當年的回報率直接變成了負的,索羅斯本人更是元氣大傷。
那個不可一世的“金融死神”,在香港這塊硬骨頭上,不僅崩掉了牙,還把老本都賠進去了。
5
索羅斯輸了,但他不服氣。
收盤后,他通過媒體說了一句酸溜溜的話:“現在的香港市場,已經不適合投資了。”然后帶著殘兵敗將,灰溜溜地撤出了亞洲。
但他留下的爛攤子,夠香港收拾好幾年的。
這一仗,香港雖然贏了,但也是慘勝。為了托市,香港政府動用了150億美元的外匯基金,買入了大量的股票。這些股票后來成了“盈富基金”,直到好幾年后才慢慢減持完。
更重要的是,這一仗打破了西方神話。
以前,大家都覺得華爾街那幫人是神,他們制定的規則就是真理,“自由市場”就是尚方寶劍。但香港政府用實際行動告訴全世界:當你的生存受到威脅時,當老百姓的飯碗要被砸碎時,什么教條都是狗屁!
曾蔭權后來回憶說:“那幾天我老了十歲。但我不后悔。如果讓我再選一次,我還是會這么做。”
朱镕基總理后來在一次記者招待會上,說了一句讓全世界都記住的話:“中國有句話,叫‘多行不義必自斃’。索羅斯如果還要繼續興風作浪,他還會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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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仗,打出了中國政府的底氣。
從那以后,不管是2008年金融危機,還是后來的匯率戰,再也沒有哪個國際炒家敢像當年對待泰國那樣,肆無忌憚地做空中國。因為他們知道,這個國家的背后,有一個愿意為了保護自己孩子而不惜一切代價的母親。
6
現在的年輕人,可能很難想象當年那種絕望的氣氛。
那時候沒有智能手機,沒有微信,大家看股市行情得去證券交易所的大廳,或者守著電視看新聞。
我記得8月28號那天晚上,香港的街頭巷尾,到處都是放鞭炮的聲音。不是過年,是慶祝。大家在茶餐廳里舉杯,互相說著“保住了”。
有個出租車司機跟我講,那天他拉了個客,是個金融圈的高管。平時西裝革履、不可一世的一個人,那天上車就哭,哭得像個淚人。司機問他怎么了,他說:“我的公司保住了,我的家保住了。”
還有個老太太,拿著一輩子的積蓄買了藍籌股,跌得只剩零頭。8月28號以后,股價慢慢漲回來了。她專門去金管局門口鞠躬,說要謝謝曾司長。
這些故事,現在聽起來像傳說,但都是真真切切發生過的。
這場仗,不僅僅是錢的戰爭,更是信心的戰爭。
它告訴香港人:回歸不是被拋棄,而是有了更強大的依靠。它告訴全世界:中國不僅能打贏軍事戰爭,也能打贏經濟戰爭。
7
戰后的香港,用了兩年時間才完全恢復元氣。
到了2000年,恒生指數重新站上了16000點。維多利亞港的霓虹燈,依然璀璨奪目。
但有些東西永遠改變了。
索羅斯后來在他的書里寫到香港,用了很大的篇幅。他承認,他低估了中國政府的決心,也低估了香港人的凝聚力。他說:“我對抗的不是一個市場,而是一個國家的意志。”
而對于我們這些普通人來說,那場戰役留下的最大遺產,就是那句話:
“不惜一切代價。”
這六個字,聽著很重,很硬。但在1998年的那個夏天,它就是定海神針。
現在的香港,依然有風雨,依然有挑戰。但只要想起1998年8月28日那個下午,想起曾蔭權的眼淚,想起交易大廳里的嘶吼,想起國家隊的入場,香港人心里就有底。
因為他們知道,在最危險的時候,背后有人撐著。
那場暴雨早就停了。臺風過境后的香港,天藍得像水洗過一樣。
街頭的茶餐廳里,依舊人聲鼎沸。人們喝著絲襪奶茶,看著報紙,討論著樓價和股市。仿佛那一場驚心動魄的金融絞殺戰,從來沒有發生過。
只有中環廣場上的那個銅牛,還靜靜地盯著維多利亞港,見證著這一切。
風吹過,牛角上似乎還帶著當年的硝煙味,和那股不服輸的勁頭。
這事兒,就這么過去了。但歷史會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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