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林隨筆｜逛古代冬日夜市，可以吃啥看啥

從西周出現夕市雛形到唐宋明清達致鼎盛，古代冬日夜市連接節慶、民生與文化，以熱食歡娛抵御嚴寒，以物資流通賦能城鄉，以燈火煙花傳承民俗，蘊藏著深刻的生存智慧與生活熱忱。

「暖身暖心」

西周夕市是夜市的雛形，遲至兩漢出現固定夜市。證據之一就是東漢經學家、文字學家許慎編著的《說文解字》，其中有關于邠亭夜市的記載：“周太王國，在右扶風美陽。本作邠，從邑分聲。亦作豳，美陽亭卽豳也。民俗以夜市，有豳山。”

冬季的嚴寒，讓“暖”成為古代冬日夜市的核心需求。南北冬日夜市以熱食暖身、娛樂暖心逐漸成為百姓抵御寒冬的堡壘，三餐制的普及、勾欄瓦舍的喧囂、鍋灶上的煙火共同構筑起冬日里的生活暖意。

三餐普及，夜市催生生活變革。周秦至兩漢，百姓多實行兩餐制。研究顯示，周秦、兩漢時的普通人民一般只吃兩頓飯：早餐曰“饔”，時間當為上午10時至11時（指今時）；晚餐曰“飧”，時間在下午3時至5時。宋朝宵禁松綁催生夜市繁榮，徹底改變了這一格局。普通人夜晚可逛夜市購食，一日三餐逐漸普及。其中，中上層貴族多赴宴消遣，下層百姓則以夜市簡食為晚餐，各得其所。

舌尖熱食，燒烤火鍋傳千年。熱食是冬日夜市的“硬通貨”，其中燒烤與火鍋占據重要地位。“擼串”的歷史源遠流長。商周“炙”法以簽串肉烤制，有觀點認為是烤串原型。《東京夢華錄》記載了旋炙豬皮肉、野鴨肉、羊脂韭餅等熱氣騰騰的場景。百姓邊吃邊逛，多付一文錢便可聽評書、看雜耍，更添樂趣。辛棄疾“八百里分麾下炙”更是烤牛肉的生動寫照。到明代，宮廷里流行的是“凡遇雪，則暖室賞梅，吃炙羊肉”。火鍋古稱“古董羹”，因食材入鍋“咕咚”作響得名。三國曹丕的“五熟釜”將鼎分五區，可煮不同風味，堪稱鴛鴦鍋雛形。宋代“暖爐會”上，火鍋與燒烤成為主角。林洪《山家清供》記載“撥霞供”，將兔肉切片涮煮，與現代涮肉無異。明清時期，火鍋更為普及。其中，清代乾隆千叟宴擺千余火鍋，瀘州船工以瓦罐煮食驅寒。

娛樂表演，勾欄瓦舍的夜間歡騰。宋代勾欄瓦舍的興起，讓夜市娛樂走向專業化。瓦舍是城市娛樂中心，內有勾欄專供演出，雜劇、說書、傀儡戲、相撲等六七十種節目晝夜不絕。史書記載，東京夜市“直至三更盡，才五更又復開張。如耍鬧去處，通曉不絕”。即便“冬月大雨雪”，仍有夜市盤賣。

「主題夜市」

古代冬日夜市的發展，不僅有時令節慶的推動，更呈現主題化、特色化的趨勢。這種精準定位的市集，有效聚集人氣、激活商業，也成為民俗文化活態傳承的重要載體。

燈火夜市，六街燈火鬧兒童。冬至前一日的汴京夜市格外繁盛，商販比肩接踵，售賣“冬至圓”“門神像”和“鐘馗畫”等，供百姓次日祭祖使用；士人還爭相購買“消寒圖”，用以記錄冬至后的“九九寒天”。《東京夢華錄》寫道：“燈宵月夕，雪際花時……簫鼓喧空，幾家夜宴。”彼時，東京已形成御街州橋、潘樓街馬行街、汴河虹橋三處大型夜間經濟集聚區，成為燈火夜市的標桿。《武林舊事》描述，臨安大街張燈結彩，夜市與燈市融為一體。數十家商販售賣“走馬燈”“琉璃燈”，還有“元宵”“糖人”等小吃。百姓攜家出游，賞燈、吃元宵、猜燈謎直至四更。官府還特設“賞燈棚”，供市民免費觀賞，甚至贈送小禮品。這種“全民狂歡”模式延續至明清。《燕京歲時記》中，北京元宵夜市“賣燈者多至數千家，燈火如晝”，仍是冬日夜市的核心形態。

成都“月市”，月月有主題。成都憑借深厚的商貿傳統，在晚唐時期突破制度束縛，孕育出“十二月市”這一古代最早的主題化市集之一，其夜市全年活力充沛，冬季表現尤為突出。據《成都古今集記》記載，“成都十二月市”以月份為主題，包括正月燈市、二月花市、三月蠶市、四月錦市、五月扇市、六月香市、七月七寶市、八月桂市、九月藥市、十月酒市、十一月梅市、十二月桃符市。其中，“十月酒市新釀飄香，正月燈市鬧新春”的精準定位，既滿足百姓生活的實用需求，又承載天府之國的地域文化，讓成都冬日夜市成為古代西南地區的璀璨商業明珠。

「民生補給」

在農耕社會，冬日往往是農閑時節，夜市成為連接城鄉的重要紐帶——農民和手工業者在此覓得生計，農村物產通過這里流向城鎮，商業稅收又反哺市政，形成了“就業—流通—發展”的良性循環。

就業吸納，冬閑里的生計出路。大寒時節，農業生產停滯，不少農民和手工業者涌入城鎮，夜市成為就業“緩沖帶”。《宋會要輯稿》記載，汴京農村閑漢多擺攤賣臘味、腌菜，或受雇幫工，日得數文補貼家用。婦女也在此找到生計，如夜市上縫補衣物，憑借一身手藝賺取零錢貼補家用。

物資流通，城鄉間的經濟動脈。夜市是農村冬藏物產的“中轉站”。汴京夜市的河北鵝梨、西京雪梨均來自周邊農村，經漕運或馬車運至城中地窖儲存，待冬夜入市再予以售賣，既解儲存難題，又豐城鎮食材。臨安夜市的臘雞、臘鴨多來自城郊農戶，農戶腌制后由商販收購，再運至夜市零售，實現城鄉互通有無，并起到平抑冬季物價的作用。

總之，古代冬日夜市是寒冬的堡壘，用熱食歡娛抵御嚴寒；是文化的載體，讓民俗在市井中傳承；是民生的紐帶，為城鄉發展注入活力；是節慶的延伸，讓年味在燈火中蔓延。冰雪里升騰的“熱經濟”，見證著古今一脈相承的煙火與溫情。

（作者分別為上海財經大學中國式現代化研究院研究員王巖、上海財經大學馬克思主義研究院青年研究員趙靜靜）

原標題：《學林隨筆｜逛古代冬日夜市，可以吃啥看啥》

欄目主編：王珍

本文作者：王巖 趙靜靜

題圖來源：視覺中國

圖片編輯：雍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