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長會開始,所有學生都坐在過道,把位置讓給自己的父母。
只有我孤零零坐在中間,格外扎眼。
班主任關切地問:“黎念初,你不是找到親生父母了嗎?兩邊的父母都抽不出空來給你開家長會?”
在幾十號人的注視下,我難堪得幾乎要落下淚。
“我在家已經和父母商量好了。”
我勉強笑了笑,低下頭在填志愿的表格上認真寫下了唯一一個志愿——哈工大。
等高考結束,我就會去到離他們幾千公里的祖國最東北,投身最崇高的理想。
這一世,我與郁璟川還有父母的緣分,到這里就可以結束了。
開完家長會,我媽還是沒回來。
我剛準備下樓,郁璟川就逆著人流小跑到了我面前,滿臉興奮。
“念初,我和小雪商量好了,我們打算報考廈大!你跟我們一起吧!”
我腳步一頓,心口一陣鈍痛,忍不住反問。
“郁璟川,你還記得我們約定過一起去北京上大學嗎?”
郁璟川皺了皺眉,沒了剛才的興奮勁:“北方冬天太冷了,小雪受不住。”
“知道你這次考了全校第一,清華北大任你選,可是你就不能為了我去廈大嗎?廈大也很厲害的!”
“這是哪所大學的問題嗎……”烈陽高照,我卻覺得渾身泛著冷意。
從前我們一起用手機查閱大學資料,滿是憧憬大學生活,約定過以后一定不分開。
可現在,他是為了方初雪才改變了想法,甚至還想將我一起拉過去。
我想起那個帖子,和那條‘給假千金戀愛,給真千金婚姻’的評論,忍不住自嘲一笑。
走過人群,郁璟川像是才反應過來一樣,沒再繼續勸我。
“算了,還是等高考考完再說吧。”
我們順著教學樓旁的小路慢慢往外走。
他試圖找些別的話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問我。
“對了,今天不是家長會嗎?怎么沒看見林阿姨?難道你回到親生父母家,還是一個人開家長會啊?”
我心頭一陣刺痛,正要開口。
可下一瞬我們走過拐角,卻隔著花壇看見我媽正親密地摟著方初雪,笑著對老師說。
“小雪被認回去那天,我們兩家就說好了,她以后有兩個爸爸兩個媽媽,永遠是我們最愛的掌上明珠!”
我心底的寒意一點點淹沒了呼吸。
郁璟川也怔了一瞬,輕聲安慰我。
“別多想,你才剛回去沒多久,林阿姨情感上肯定偏向小雪一些。”
那為什么我的養父母在方初雪出現后,就再沒偏向過我呢……
許是感受到我們的視線,他們都看了過來。
我媽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和老師招呼了聲,連忙帶著方初雪走來。
“念初,你已經開完會了?”
她頓了頓,又僵硬地解釋:“小雪這次考試狀態不好,我就跟老師多聊了會。”
“下次,我一定全程給你開家長會,把你爸爸跟哥哥都叫上!”
郁璟川看了我一眼,低聲開口:“林阿姨,這就是我們高三最后一次家長會了。”
我媽頓時僵住了。
我勉強笑了下,輕聲說:“沒關系,我習慣了。”
“我餓了,想回去吃飯。”我匆匆找了個理由,轉身就走。
剛出校門,就見一輛卡宴車在校門口停下。
我的養父母正好從車上下來,看見我都愣了一瞬。
方母剛要開口,目光就落到了我身后,神情瞬間變得柔軟:“小雪。”
方初雪跑上前抱住了他們:“爸媽,你們是來接我的嗎?”
一向嚴肅的方父笑得慈愛:“是啊,對不起寶貝,爸媽開會耽擱了,沒能趕上家長會。”
我第一次知道,原來他們缺席家長會是可以親自來接,可以主動解釋的。
都說貧窮會限制想象,原來缺愛也會。
方初雪笑著回頭看向我媽媽:“沒關系的,我拜托林媽媽幫我開了家長會。”
“還要謝謝念初,大度地把媽媽讓給我。”
方父方母朝我媽禮貌地點了點頭,看向我時,眼神都多了幾分復雜。
方父這時開口:“我們定了包廂,晚上一起去吃個飯。”
“這事和你有關,你的親生父母,還有璟川的父母也會去。”
我只能咽下到嘴邊的拒絕,心頭隱隱不安。
……
高檔酒店的大包廂內,坐著三個家庭九口人,只有我哥忙著實習沒來。
我的養父母和親生父母將方初雪簇擁在中間,其樂融融地討論著她的飲食口味和童年趣事。
只有身旁的郁母笑瞇瞇地看向我。
“聽說念初今天又考了全校第一,雖然血脈上不是豪門出身,但經過這么多年培養,早就是真正的大家閨秀了。”
“剛好我們郁家選擇兒媳,更看重個人的品質和能力……”
方母的臉色漸漸冷了下來:“郁太太,你這是想說什么?”
郁母笑著握住了我的手:“方太太,你上次說璟川的婚約想改到小雪名下,我們想了想,還是更看好念初。”
“她從小就和璟川感情好,回家的時候你們也說她依然是你們的女兒,那我們兩家的合作可以正常推進啊。”
話音落下,包廂內瞬間安靜。
我腦子里一片空白:聯姻?什么時候的事?
方初雪面色慘白地看著我,眼淚瞬間涌了出來。
“當年要是我沒有被抱錯,我也可以學到那么多東西,可以和璟川哥哥一起長大!都是我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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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捂著臉哭著跑了出去。
“小雪!”郁璟川頓時緊張,冷冷看了我一眼,跟著沖了出去。
我爸媽愧疚又局促地對視一眼,也追了出去。
方父臉色很難看,對郁家父母直接放話。
“豪門聯姻哪有不看血脈的?小雪喜歡璟川,那這婚約必須給她,否則兩家合作沒得談!”
不等郁父郁母說話,方母直接當著他們的面質問我。
“黎念初,你私下跟郁家說了什么,讓他們這么認定你?”
我像是被人按進了水里,艱難地出聲:“我沒有……”
她打斷我:“方家對你有養育之恩,我們沒要求你回報,依舊把你當半個女兒,是你該感恩!”
“你要知道,無論什么時候,你都不可能越過小雪!”
勉強維持的溫情被徹底撕碎,我的心和尊嚴也仿佛被碾過一遍。
我閉了閉眼,站起身朝郁父郁母鞠了一躬。
“多謝伯父伯母抬愛,但我已經不喜歡郁璟川,也不想和他在一起了,何況我沒有聯姻的資本,所以這件事請容我拒絕。”
而后我又朝養父母也鞠了一躬。
“方叔叔,方阿姨,你們的養育之恩我今生無以為報,我只能向你們保證,從今以后絕不再提我與方家的淵源,更不會和方初雪爭任何東西。”
說完,我沒再看他們的臉色,轉身離開了包廂。
等待網約車過來的時候,我的手機上方卻彈出一條新的提醒。
是上次我悄悄關注的郁璟川某書賬號,在幾分鐘前更新了一條動態。
假千金青梅討好我爸媽讓我跟她聯姻,我現在覺得她好惡心怎么辦?
尖銳的痛楚在我胸腔里沖撞。
為什么連問都沒問過我,就都認定是我耍心機討好了郁家長輩,逼著郁璟川跟我聯姻?
評論區好多原本心疼我的網友也紛紛轉變口風,罵我是個趨炎附勢的心機女。
我只覺得呼吸都困難,顫抖著手寫下一條評論。
那么你問過她事實真相嗎?你有沒有想過,或許她也根本不想跟你結婚呢?
消息發出,我心寒地關了手機沒再看。
直到下車時,我才看見他竟然回復了我這條評論。
她怎么可能不想跟我結婚?你根本不知道她有多喜歡我,她還要跟我一起去廈大的。
看到這句話,我諷刺地扯了扯唇角。
我沒再回復,回到家,就看見我媽獨自坐在餐桌邊等著我。
“念初,你回來了。”
她疲憊又復雜地看著我:“今天的事情,你也受委屈了。”
我鼻尖一酸,頓覺委屈。
我媽嘆了口氣,眼眶也漸漸紅了。
“你從小過慣了富貴生活,到我們家來有了落差,想要回到從前的生活,媽媽都懂……”
“所以爸媽砸鍋賣鐵也會讓你過上好日子,但你聽媽的話,別去爭不屬于你的東西。”
對上她懇切的眼神,我的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
“你這樣勸我,是為了方初雪嗎?”
我媽僵了一下,移開了目光:“今天小雪哭了好久,爸媽看著她長大的,怎么能不心疼?”
那我呢?誰又來心疼我?
我苦笑一聲,忍著淚認真地告訴她。
“您放心,我已經拒絕了郁家,以后也不會跟方初雪爭什么。”
說完,我沒管她震驚又愧疚的目光,獨自回了房間。
房門關上,我的眼淚才終于砸了下來。
第二天,郁璟川打來電話質問。
“我聽說你主動放棄了和我聯姻?你忘了我們的約定了?十幾年的感情,你怎么自己就放棄了!”
我不明白他為什么一副無法接受的語氣,這不就是他想要的嗎?
我沉默了瞬,只說:“我只想好好準備高考,何況昨天方初雪那么難過,我不想鬧得大家都不開心。”
郁璟川這才松了口氣,語氣變得輕快。
“沒想到你變得這么懂事了,那婚約的事就這樣吧,反正我們還跟以前一樣就好。”
“我快到你家樓下了,昨天說了要一起去游樂場的,你趕緊收拾好下來。”
不等我反應過來,他就直接掛斷了電話。
我不想在考試前節外生枝,只能起床換衣服。
游樂場里人聲鼎沸,我們剛進園區,就見方初雪正拉著黎執序朝我們走來。
“好巧啊,我和哥哥說想來游樂場,沒想到你們也來了。”
她說著看向我:“對不起啊念初,昨天我太激動了,不過還是謝謝你,愿意把婚約還給我。”
最后‘還給我’那三個字,是她一字一頓吐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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