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丨劉夏菲
編輯丨巫燕玲
“炒股不如炒股民。”提起做知識付費的財經“大V”,人們常常如此調侃。
在知識星球等平臺,有財經“大V”靠著會員年費,甚至可以實現千萬的年收入。如下圖“大V”會員年費5210元,按3900個成員計算,該星球年費毛收入已超2000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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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財經“大V”知識星球頁面
市場的火熱,也使得財經知識付費領域逐漸魚龍混雜。
就在上周,知識星球發布《關于開展涉資本金融市場違規內容專項治理的公告》,宣布啟動專項治理行動。
根據公告,此次整治重點包括深度清查“非法經濟學家”及無資質違規課程、嚴懲誘導跟風交易及操縱市場傾向、嚴厲打擊違規引流與黑灰產運作等。
一周過去,據記者觀察,一些財經類知識星球賬號有所調整,但還有部分賬號更像“防御性調整”,采取的動作包括修改星球名稱、設置禁止新用戶加入等。
不難看出,一些“大V”似乎在盡可能保持“低調”。
隨著平臺監管與違規行為之間的“貓鼠游戲”不斷升級,一些更加隱蔽的違規操作也浮現水面。
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獨家調查發現,不少所謂的“財經大V”,不僅沒有相關資質,甚至可能連曬出的投資“戰績”都是靠著25元錢購入的交易模擬器軟件“一鍵生成”的。
當然,財經“大V”中也不乏諸多“實戰”成果確實斐然的投資者。不過,單純分享投資心得,或許并沒有那么多用戶愿意為之買單。擦邊薦股、“情緒輔導”等,成了“大V”們鞏固粉絲的常用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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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造一個“股神”只需25元
“假大V”也能低成本“吸粉”
要成為“大V”,第一個需要解決的問題是,怎么吸引粉絲?
在財經“大V”這條賽道上,靠譜的專業身份、亮眼的交易戰績,或許是最常見的兩類“吸粉”籌碼。
多數財經“大V”構建影響力的起點,通常是在微博、小紅書、公眾號等社交媒體平臺塑造專業人設。常見的做法包括聲稱具備知名金融機構任職背景、擁有多年投資經驗,甚至宣傳擁有產業人脈和獨家信息源。
一些“大V”先是在上述公開平臺分享市場觀察和預測,吸引一批用戶關注后,再引導用戶加入其知識星球等付費平臺,獲取更多資訊。
不過,記者調查發現,許多公開“解讀市場”、發表“投資建議”的財經“大V”,甚至不具備相關資質。
例如,在小紅書平臺,金融類賬號認證包括個人理財師、企業金融藍V等,都要求認證者持有相關資質證書。但這種資質證書是否是真正有效的證書,值得存疑。
記者發現,不少機構聲稱能夠提供輔助認證財經賬號的服務。有賬號在主頁中公開表示“自身沒有證券從業資質的博主,想要把公域流量合規變現的,來聊”,其提供的服務包括“抖音理財師黃V”、“小紅書基金藍V”“小紅書金融分析師”等平臺財經賬號資質認證的輔助。
以小紅書平臺的“金融藍V”認證為例,有上述“輔助認證”團隊人員表示,全套操作只需要4600元,包括4000元的輔助認證費用,和平臺收取的600元認證費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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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分宣稱提供“輔助認證”服務的賬號主頁
如果說,平臺認證不一定全然靠譜,那么實盤“戰績”會不會更有說服力一些?
記者發現,不少“大V”,也正是靠曬投資收益吸引了一批粉絲。他們在社交媒體平臺曬出股票、基金甚至期貨市場的交易收益截圖,滿屏的紅色,引得不少粉絲在評論區追問“大佬”持倉標的、投資方法,甚至被粉絲追著開知識星球、分享投資經驗。
不過,多位投資人士向記者指出,部分所謂的“財經大V”,很可能是在用模擬盤截圖冒充真實業績。
同花順、養基寶等平臺都提供模擬交易的功能供投資者練習,但其交易頁面與實盤交易頁面存在明顯差異,比較容易被區分出。
但不少與真實交易頁面更相似的“李鬼軟件”也應運而生。在網購平臺,有不少售賣“股票模擬生成器”的商家,單個軟件賬號平均定價在25元左右。
記者購買了一個模擬器賬號登陸后發現,該模擬器的交易頁面與同花順高度雷同,但存在大量可自由編輯的功能,包括開戶券商、起始資金等。用戶甚至可以直接設置買入時間、買入價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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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股票模擬生成器操作頁面與生成頁面
也就是說,在交易模擬器上,用戶可以“時光倒流”般地在已知行情走勢的情況下生成一筆“過去”的交易,并模仿成真實交易。這樣一來,人人都可以是收益率99.99%的“股神”了。
當然,市場上仍然不乏投資經驗豐富、真實戰績斐然的投資“大佬”。但不可否認的是,當越來越多“模擬盤當實盤曬”的博主搖身一變成“大V”,財經“大V”的市場正變得魚龍混雜。投資者要辨別真正有含金量的“大V”,也更加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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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V”不只講“心得”
擦邊薦股“套路”多
即使有著專業的人設、超強的戰績,“吸粉”也只是“大V”們知識付費生意的第一步。要把知識付費真正做成生意,還是離不開為之付費的“用戶基礎”。
粉絲領進門,“大V”們都靠什么把粉絲留住?
首先,從內容發布頻率來看,“大V”往往很“勤快”。
記者瀏覽多個財經“大V”的知識星球發現,“大V”們的星球內容更新頻率往往都比較高。在交易日,“大V”們基本保持“日更”,甚至盤前、盤中、盤后多條更新。
其次,從內容風格來看,受歡迎的“大V”多是走“直給型”路線。
在“大V”進行市場分析、分享投資經驗時,那些簡潔直接、多結論性語言的表達常常熱度更高。
不過,更值得關注的是,隨著平臺監管趨嚴,一種“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規避與反制游戲,在部分大V與平臺審核機制之間悄然上演。
盡管“大V”們多次強調自己“不推薦具體標的,只分享投資邏輯”,但變相的擦邊薦股并未絕跡。
記者了解到,目前平臺方為打擊違規薦股等行為,普遍建立了基于敏感詞庫的審核機制,對相關違規信息進行自動監測,一旦發現則進行刪帖或限流等處理。但是,為了繞過這些日益智能的文本監測,“大V”們的“擦邊球”打法也在迭代。
常見打法之一,是將具體的股票推薦隱藏在平臺難以直接抓取和解析的文件格式中。例如,有“大V”設置了包含多只個股的“長線組合”,或是自編指數,并在其知識星球中以PDF、Excel等附件形式在知識星球內每日更新投資組合、自編指數的持倉與收益情況。
還有“大V”通過“語音講解”、“代號”代稱個股等方式來傳遞敏感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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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知識星球590+付費用戶的財經“大V”在社交媒體發布的帖子,帖子中提到的“七個葫蘆娃”“絕代雙鋁”“四大鋅王”等均為個股或個股組合的代稱
除此以外,不少“大V”還會進行跨平臺引流,例如組織投資社群、投資策略線上分享會。
一位財經“大V”的粉絲會員告訴記者,他所關注的“大V”在知識星球上已經有了超過5700位付費粉絲。這位“大V”剛剛開過一次二月份的投資策略交流線上會議,參會人數近 1000人,已經趕得上一些小型券商策略會的參會人數規模了。
據該粉絲透露,上述“大V”在會上表示“現在知識星球還有各個方面管得特別嚴,好多東西都沒辦法發。線上會聊的尺度,可能就是我們最大的尺度。”
然而,對比起知識星球等相對公開的平臺,個人微信、QQ群或線上會議平臺等往往私密性更強,也是平臺監管較難以觸及的灰色地帶。因此,這些私域往往也是違規薦股等行為的重災區。
一位小體量的財經博主向記者坦言,真正有價值的投資分享應該是傳遞科學的投資理念與系統的金融知識,但金融知識的學習時間成本高昂,而多數投資者缺乏耐心。
“多數人并不愿意花時間從頭學習,大家都更希望你直接告訴我‘買什么’、‘什么時候買’”,這位博主表示,“在這種市場偏好下,如果你長期不給出具體方向或標的,粉絲的注意力可能很快就會流失。”
此外,要維護好“粉絲”,除了提供“投資干貨”,“大V”有時還得提供“情緒價值”。
在市場大幅波動期間,“大V”們往往會發帖“穩定軍心”。核心觀點并非分析技術面或基礎面,而是安撫粉絲“保持耐心、堅守信念”“忽略短期噪音”。在此類帖子的下方,常見“看完心里踏實多了”“安心拿住了”等用戶評論。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大家付費訂閱'大V'的內容,除了是為知識付費,有時候也是為情緒付費、為陪伴付費。”上述財經博主分析道。
他指出,尤其是在粉絲群體共同持有某一板塊或個股時,社群提供了強烈的“抱團取暖”效應。共同的持倉將個體的利益和社群深度捆綁,這時候“大V”們的言論就成了維護這個小小“共同體”穩定的重要工具。這種情感的聯結,也在相當程度上提升了粉絲用戶的粘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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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V”下場“帶貨”
流量導向的合規迷局
讓投資者難辨風險的是,部分“大V”將個人IP以“冠名”“授權”等形式交給私募機構發售產品,從而在粉絲心中建立起隱性的“背書”關系。
去年9月,一篇“控訴”某知名“大V”旗下私募產品“虧損99.99%”的文章在雪球社區引發廣泛討論。帖子稱,該“大V”此前在公眾號文章中長期展示其投資組合的亮眼收益,粉絲通過該“大V”的助理跟投買入其私募產品后卻遭遇清盤式虧損。
不過,該“大V”很快委托律師事務所向雪球平臺發函,稱“公眾號僅為信息展示平臺,絕非基金發行或銷售機構,與文章所述產品的盈虧無任何法律或事實上的因果聯系,更不負有保障投資者收益的義務。”
另有其他投資者向記者出示截圖顯示,上述“大V”賬號相關運營人員曾在事件發酵后,在粉絲群中表示“在今年9月以前,并未公開發行過任何基金”,同時該人員還稱“在我們不成熟的時候,對于IP授權管理不嚴格,產生了一些糾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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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訪者提供的“大V”粉絲群內聊天截圖
值得注意的是,上述私募產品名稱與該“大V”的網名存在一定重合。
記者在中國證券投資基金業協會檢索相關產品信息發現,上述私募基金產品成立于2023年3月2日,目前正在運作,但截至2025年第4季度存續規模低于1000萬人民幣。
有私募人士向記者透露,一些有影響力的頭部“大V”會授權“冠名”私募產品,但這種合作在合規上存在較多模糊地帶,普通投資者很難厘清其中責任邊界。
除了IP授權,還有“大V”甚至直接籌備發起自己的私募產品。
記者注意到,有投資者在知識星球內詢問某“大V”“什么時候開始做私募”,對方回復稱,“有意向想投的朋友可以先加我微信,等后面公司牌照拿到,我再聯系大家。”
而根據《私募投資基金監督管理條例》,私募基金不得通過報刊、電臺、電視臺、互聯網等大眾傳播媒介向不特定對象宣傳推介。而大V在公開平臺或半公開社群內以“牌照下來了再聯系”的方式蓄客的方式,或存在一定擦邊嫌疑。
就在上周,知識星球發布《關于開展涉資本金融市場違規內容專項治理的公告》,宣布啟動專項治理行動。
在公告中,知識星球強調,嚴禁售賣未經合規備案、含有非法薦股、分成跟投等違法違規內容的課程或產品;嚴禁以“交流指導“為名,利用暗示性話語誘導用戶脫離平臺監管,跳轉至第三方即時通訊工具開展非法薦股或虛假理財。
顯然,這場針對財經內容亂象的治理行動并非一日之功。隨著“貓鼠游戲”不斷升級,平臺能否建立起長效的審核與風控機制,從而真正穿透各類隱蔽的違規操作,仍需持續關注與檢驗。
(聲明:文章內容僅供參考,不構成投資建議。投資者據此操作,風險自擔。)
SFC
出品丨21財經客戶端 21世紀經濟報道
編輯丨劉雪瑩
21君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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