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廣文 | 中國式現代化文化形態的根基涵養

編者按

中國式現代化文化形態，是經由“兩個結合”造就的有機統一的新的文化生命體。習近平總書記深刻指出，“‘結合’的結果是互相成就?！诙€結合’讓馬克思主義成為中國的，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成為現代的，讓經由‘結合’而形成的新文化成為中國式現代化的文化形態”。揭示中國式現代化文化形態的豐富哲學內涵，是深刻理解“第二個結合”作為又一次的思想解放的題中應有之義。本刊特約請三位學者分別從中國式現代化文化形態的根基涵養、價值旨歸以及核心文化特質三個維度進行深入論述，以期引發學界更多關注與思考。

中國式現代化文化形態是中國式現代化的精神標識與核心要義，其生成演進深度植根于特定的文化基因與歷史語境之中，而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構成其最深厚的根基性資源。習近平總書記指出，“‘第二個結合’讓馬克思主義成為中國的，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成為現代的，讓經由‘結合’而形成的新文化成為中國式現代化的文化形態”，這一重要論斷明確了中國式現代化文化形態的核心生成邏輯。

作為中華民族的精神命脈，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積淀著蘊含民族精神內核的哲學思想、人文精神與道德規范，為中國式現代化文化形態的建構提供了獨特的精神基因、價值內核與實踐智慧。習近平總書記強調，“我們決不能拋棄馬克思主義這個魂脈，決不能拋棄中華優秀傳統文化這個根脈”。不斷深化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對中國式現代化文化形態根基的涵養，既是回溯文化本源、筑牢文化自信的必然要求，亦是破解現代化進程中文化認同的異化、傳統與現代的斷裂等困境，進而構建人類文明新形態的關鍵路徑。

中國式現代化作為一種區別于西方模式的現代化范式，不僅需要堅實的物質生產體系作為支撐，更離不開精神文化體系的引領與賦能。從文化哲學的視角來看，文化作為民族的精神標識與集體記憶，是凝聚社會共識、整合社會力量、推動社會進步的核心要素。中國式現代化文化形態作為中國式現代化實踐的精神凝練與觀念投射，是在馬克思主義指導下，積極融合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基因與人類文明優秀成果，并適應中國式現代化發展需求的新型文化體系。黨的十八大以來，我們黨堅持把文化建設擺在治國理政的突出位置，推動文化建設在正本清源、守正創新中取得歷史性成就。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歷經5000多年的歷史積淀與代際傳承，是中華民族在長期生產生活實踐中形成的思想觀念、人文精神與道德規范的有機集合體，構成了中華民族的精神譜系與文化密碼。從思想譜系來看，中華優秀傳統文化蘊含著豐富的哲學智慧與價值理念，從“民惟邦本，本固邦寧”的民本思想到“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的奮斗精神，這些思想理念不僅塑造了中華民族的精神品格，更與中國式現代化的價值追求內在契合。從文化根基的建構邏輯來看，其核心要義主要體現在三個層面：

塑造中國式現代化文化形態的民族氣質

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是中國式現代化文化形態的根基性資源，它并非靜態的歷史遺存，而是兼具深厚底蘊與鮮活時代生命力的動態精神體系。我們應看到傳統文化與現代文化的內在聯結。習近平總書記強調，“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是中華民族的文化根脈”，“用馬克思主義激活中華傳統文化中的優秀因子并賦予其新的時代內涵”。中國式現代化文化形態的民族氣質，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基因在現代化進程中持續傳承與創造性轉化的精神凝練，其生成遵循著文化傳承的規律，彰顯出鮮明的主體性與獨特性。民族氣質并非抽象的精神符號，而是植根于民族文化體系、沉淀為穩定文化心理結構的精神特質，經代際傳遞與時代適配完成意義建構，成為中國式現代化文化形態區別于其他文化形態的核心標識，為現代文化發展筑牢了主體性根基。

首先，文化基因的延續性傳承與文化心理結構的積淀，構成中華民族氣質生成的重要基礎。民族文化基因是承載民族精神內核的文化體系，涵蓋精神理念、倫理規范、集體記憶等核心要素，其延續性不僅體現于文化符號的傳遞，更沉淀為民族共通的文化心理結構。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歷經5000多年積淀，凝練出“自強不息、厚德載物”的精神特質、“家國同構”的倫理架構、“天下為公”的價值追求等核心思想理念，逐步內化為中華民族重視集體、崇尚家國、追求和諧的文化心理結構。這一結構通過文字記載、民俗儀式、精神教化等多元路徑代際傳遞，傳統節日、經典文本、民族服飾等具象文化符號為中國式現代化文化形態提供了精神本源與基底。

其次，文化基因的創造性轉化賦予中華民族氣質以時代活力。中華民族氣質并非中國傳統文化的簡單復刻，而是在“兩個結合”語境下實現的文化基因的創造性轉化。馬克思主義的真理之光為這一轉化提供了科學詮釋框架，使其突破傳統語境局限，精準適配現代化發展需求。例如，“自強不息”轉化為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中的奮斗精神，成為攻堅克難、推進高質量發展的精神動力；“家國同構”升華為個體與國家命運與共的集體意識，凝聚起民族復興的磅礴力量。這種轉化是堅守本源基礎上的價值建構，確保民族氣質既扎根傳統根脈，又契合時代發展的需求。

最后，文化體系的堅守與文化心理結構的鞏固，鑄牢獨特的中華民族氣質。在經濟全球化語境下，文化交融本質上是不同文化體系的互動博弈，堅守文化體系與穩定心理結構是民族氣質存續的關鍵。中國式現代化文化形態的民族氣質，是中華民族文化體系與深層文化心理結構的外在彰顯。依托中華優秀傳統文化體系的強大凝聚力與穩定的文化心理結構，中國文化形態得以在多元文化激蕩中堅守自身立場與話語權，規避文化異化或全盤西化的誤區。這種主體性堅守能夠強化全民族的文化認同感與歸屬感，使民族氣質保持穩定的精神內核，為中國式現代化文化形態發展提供堅實心理基礎。

培育中國式現代化實踐的文化主體性

文化主體性是指一個民族在文化傳承、創新與交流中，堅守自身文化立場、掌控文化發展方向、主導文化創新進程的自主地位與核心能力，其根本保障在于民族精神特質的滋養與支撐。民族精神特質是一個民族在長期歷史實踐中積淀形成的精神標識，凝聚著特定民族的價值追求、思維方式與精神品格，是區別于其他民族的精神內核。在經濟全球化語境下，文化交融與碰撞日趨激烈，堅守文化主體性面臨諸多挑戰，而中華民族精神特質能夠錨定文化本源、引領發展方向、凝聚文化認同，為文化主體性筑牢根基。

民族精神特質錨定文化本源，為文化主體性奠定堅實基礎。文化主體性源于對自身文化本源的堅守，而民族精神特質是文化本源的精神凝練，承載民族文化記憶與精神基因。如中華民族“自強不息、厚德載物”的精神特質，積淀于數千年農耕文明，成為中華文化精神底色。在現代文化發展中，它指引我們從優秀傳統文化中汲取養分，規避“歷史虛無主義”誤區，確保文化發展扎根自身文明沃土，為主體性提供有力支撐。

民族精神特質引領發展方向，為文化主體性校準價值坐標。鞏固文化主體性不僅體現為堅守本源，更在于自主掌控發展方向，民族精神特質蘊含的核心價值理念則提供根本指引。這種共識性價值判斷決定文化發展取向，如中華民族“民為邦本”理念，在新時代轉化為“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指引文化創作與服務圍繞人民需求展開，確保文化發展不偏離服務民族、造福人民的根本方向，使文化在復雜語境中堅守正確導向。

民族精神特質凝聚文化認同，為文化主體性匯聚實踐力量。鞏固文化主體性需全民族共同參與，民族精神特質是凝聚文化認同的精神紐帶。文化認同的核心是對民族精神特質的認同，當其深入民族成員精神層面時，便能形成強大合力，推動全民主動參與文化傳承創新。如“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的擔當精神，在新時代轉化為全民投身文化強國建設的責任意識，引導人們挖掘優秀傳統文化時代價值、創新表達形式，形成全民參與格局，為鞏固文化主體性提供堅實群眾基礎與實踐力量，保障文化發展由民族自身主導。

開拓中國式現代化文化發展新境界

推動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創造性轉化與創新性發展，是實現傳統與現代深度融合的關鍵路徑。中國式現代化文化發展新境界的生成，植根于中華優秀傳統文化與現代文化的深度融合，核心邏輯是遵循“兩個結合”實現對傳統與現代文化關系的辯證超越。從學理維度看，這一進程遵循“根本前提—路徑支撐—價值導向”的遞進邏輯：以文化主體性堅守筑牢根基，以方法論創新搭建路徑，以文明新形態構建彰顯價值，三者有機統一，破解傳統與現代的二元對立，為中華文明注入發展動力。

第一，文化主體性堅守是傳統與現代融合的根本前提。文化融合的本質是堅守主體性基礎上的精神內核重塑，關鍵在于規避“全盤西化”與“文化復古”誤區。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作為精神根脈，其核心要素通過活態傳承沉淀為民族共通的文化心理結構，為文化融合提供堅實本體支撐，確保文化發展扎根中華文明的沃土。

第二，實現從“根基”到“新境界”的跨越，需依托方法論創新搭建路徑?！皠撛煨赞D化、創新性發展”作為核心方法論，需要以馬克思主義為引領，為傳統文化的生命更新提供科學框架。在實踐中體現為雙重創新：一是技術賦能下的表達形式革新，推動傳統文化與數字技術、現代傳媒融合，實現現代化傳播；二是實踐導向下的價值理念升華，即將傳統核心理念建構為契合當代需求的治理理念與價值追求，確保文化融合不偏離民族根脈。

第三，文明新形態構建是文化融合的價值導向與終極意蘊。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發展新境界的開拓，其最終指向是置于民族復興與全球文明對話雙重語境中的人類文明新形態的建構。在國內，新型文化形態強化民族精神合力，提供精神支撐；在國際，以傳統文明理念構建多元文明交流平臺，突破西方話語霸權。這種新境界應實現民族性與世界性的辯證統一，并彰顯構建文明新形態的理論自覺與歷史主動。隨著不同文化交流的持續深入，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發展將不斷開拓新的境界，為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為推動人類文明進步作出新的貢獻。

總之，中國式現代化文化形態以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為深厚根基，其生成遵循“兩個結合”的核心邏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通過塑造民族氣質，依托文化基因的延續傳承、創造性轉化及文化體系堅守，筑牢了文化主體性根基；通過培育文化主體性，憑借中華民族精神特質錨定文化本源、引領發展方向、凝聚文化認同；通過助力傳統文化與現代文化的深度融合，以文化主體性為前提、“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為方法、構建人類文明新形態為導向，開拓了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發展的新境界。

原載：《光明日報》2026年2月2日

作者：鄒廣文，系清華大學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研究院研究員、馬克思主義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