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裳伴侶：盛世余音中藏著怎樣的李楊往事？

作者 文博時空

文博時空 作者 朱紫璇盛唐的風雅，一半藏在詩酒里，一半融在樂聲中。唐玄宗與楊貴妃的故事，離不開音樂的點綴。愛樂成癡的帝王與多才多藝的貴妃，用樂器作媒、以旋律傳情，不僅留下了一段段趣聞軼事，更讓盛唐音樂的風華流傳至今。

五鳳樓下的音樂競賽

唐玄宗李隆基絕對算得上古代帝王中的“音樂發燒友”。他自幼通曉音律，對音樂的癡迷與天賦，在歷代帝王中實屬罕見。據《明皇雜錄》記載，唐玄宗曾在東都洛陽的五鳳樓下舉辦了一場盛大的宴會，這場宴會可不是普通的吃喝玩樂，而是一場音樂比拼。唐玄宗下令，方圓三百里的縣令和刺史帶著自家最好的樂工歌手來比拼技藝，勝者有賞，負者有罰。

當時河內郡守為了出風頭，讓幾百名樂工身著錦衣繡袍，乘上裝飾華麗的馬車，連拉車的牛都披虎皮扮成犀牛、大象的樣子，場面十分鋪張，觀眾看得目瞪口呆。但唐玄宗看重的不是排場，而是音樂本身。一旁元魯山（元德秀，時任河南魯山縣令）親自率幾十名樂工另辟蹊徑，合唱了他的自創曲目《于蔿（wěi）于》。歌曲旋律悠揚，歌詞質樸卻有深意，令唐玄宗眼前一亮，趕緊要來看歌詞，看完后贊嘆道：“這是賢人的言論啊！”他還特意詢問大臣們：“河內百姓是不是很困苦？”于是下令遣返那些浮夸的表演，反而給了元魯山一個閑職，以示表彰。

每次宴請群臣，唐玄宗都親臨勤政樓。天還沒亮，金吾使和四軍衛士就擺開儀仗，掛滿彩旗，衛士們身披黃金鎧甲，穿著短后繡袍，威風凜凜，太常卿獻上音樂，各國首領都來赴宴。宴會上熱鬧非凡，府縣和教坊的伶人輪番登場，山車旱船、走索摔跤，戲馬斗雞都樣樣精彩。高潮部分則是數百名珠翠滿頭的宮女從帷幕后款款走出，敲擊著雷鼓，演奏起《破陣樂》《太平樂》《上元樂》等經典樂曲。更令人稱奇的是，連大象、犀牛都能踏著節拍跳舞。這樣集音樂、舞蹈、雜耍、動物表演于一體的盛會，堪稱盛唐版的“春晚”，盡顯大唐的繁榮與包容。

每到正月十五之夜，唐玄宗也會到勤政樓玩樂，三公貴戚有官家設置的看樓。深夜時分，唐玄宗還會讓宮女們在樓前歌舞，共享歡樂，一派盛世景象。

明 《唐玄宗與楊貴妃賞樂圖》 美國伍斯特藝術博物館藏

明 《唐玄宗與楊貴妃賞樂圖》（局部圖）

《紫云回》：仙樂入夢來

唐玄宗對音樂的癡迷，有時甚至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開天傳信記》記載過這樣一件故事，有一次上朝時，唐玄宗不停用手指按自己的肚子。退朝后，高力士連忙上前詢問：“陛下，您身體不舒服嗎？唐玄宗卻笑著解釋：“我昨夜夢游月宮，仙女們為我演奏了仙境的樂曲，那聲音清越悠揚，是人間從未有過的天籟。我沉醉其中，醒來后還余音繞梁。我怕忘記旋律，就把玉笛揣在懷里，不時地上下尋找它的音律，并非身體不適。”

金 唐王游月宮故事鏡 寶雞青銅器博物院藏

鏡鈕左上有一棵參天大樹，枝葉茂密，樹下有長橋流水。東橋頭一人端坐，二人列侍于后，仿佛在等待橋西頭戴著高冠帽的男子，祥云上端有一處雕梁畫棟的宮殿。橋上一只玉兔正在搗藥，西橋頭一人抬手向前引路，高冠帽男子沿著橋梁前行，似要進入東邊的瓊樓玉宇中游歷。

高力士一聽，趕緊拜賀，請唐玄宗吹奏一曲，唐玄宗便當庭演奏起來。那曲調縹緲曠遠，仿佛真的帶著月宮的清寒與空靈，讓人聽了心神搖曳。高力士聽后驚嘆不已，問這曲子叫什么，唐玄宗笑道：“就叫《紫云回》吧。” 這首由唐玄宗根據夢境創作的《紫云回》，后來被納入宮廷樂章，成為流傳后世的經典。故事雖帶有傳奇色彩，但能把夢境融入創作，足見唐玄宗音樂造詣之深。

梨園一夢 盛世余音

在唐代，一個樂工能得到的最頂級的獎賞不是黃金萬兩，而是一座“逾制”的豪宅。據《明皇雜錄》記載，開元年間，李龜年與李彭年、李鶴年三兄弟就收到了這樣一份來自唐玄宗的超級厚禮。李氏兄弟三人在當時的樂壇聲名顯赫，李彭年擅長舞蹈，李鶴年和李龜年則以歌唱聞名，不僅唱功精湛，還譜寫了《渭川》這樣的名曲。唐玄宗對他們格外優待，在洛陽通遠里為他們修建了豪華府邸，其奢華程度超過了王公大臣，宅子的中堂，規模堪稱都城之最。

李龜年三兄弟的受寵，并非孤例，它是一個宏大藝術工程的縮影，這就是赫赫有名的皇家藝術機構——梨園。梨園最初為唐代禁苑中的果木園，開元二年（714年），唐玄宗將其改造為皇家樂舞教習所，梨園獨立于太常寺，專門用于法曲與宮廷新聲的創作演練。

天寶年間，唐玄宗親自下令，選拔了三百名坐部伎子弟在梨園教習法曲，又選數百名宮女入住宜春院專攻歌舞。這不是簡單的娛樂團體，而是由唐玄宗親自監制的“皇家藝術學院”，由于他本身就通曉音律，也自然對教學質量有著極高的要求，是個嚴苛的導師。《新唐書·禮樂志》中記載，“玄宗既知音律，又酷愛法曲，選坐部伎子弟三百教于梨園，聲有誤者，帝必覺而正之”。

唐玄宗的重視，吸引了天下英才。除了李氏兄弟，還有琵琶圣手賀懷智、樂壇名家馬仙期等頂尖人物都匯聚于此，甚至不乏國際文化交流，安祿山進京朝拜時，特意獻上數百件白玉簫管，這些珍貴的樂器被安置在梨園，讓這里的音樂水準更上一層樓，以至于當時的人都說“梨園之樂，異于人間”。

然而，安史之亂的爆發打破了這份繁華。梨園解散，樂工如飄萍四散。昔日的御前紅人李龜年，從此流落江南。在風景如畫的江南，每逢良辰美景，他便會為路人演唱幾首當年在宮廷中流傳的樂曲。當他開口唱起那些熟悉的《渭川》之調時，便勾起了人們對盛唐的回憶，座中聽客無不停止飲酒，掩面而泣。歌聲里承載的不僅是旋律，而是逝去的黃金時代。他們哭的，不僅是個人命運的顛沛，更是一個盛世的崩塌。

還有一次著名的相遇，發生在他與詩人杜甫之間。在江南的落花時節，兩位天涯淪落人重逢。杜甫寫下了流傳千古的《江南逢李龜年》：“岐王宅里尋常見，崔九堂前幾度聞。正是江南好風景，落花時節又逢君。” 短短四句，卻道盡了滄桑。詩中既有對往昔在岐王宅、崔九堂頻繁聽聞李龜年歌聲的回憶，也有對如今國破家亡、兩人淪落江南的感慨。李龜年的命運沉浮，也成為了盛唐由盛轉衰的縮影。

楊貴妃：被遺忘的宮廷音樂家

在唐玄宗的音樂世界里，楊貴妃是最懂他的知音。提起楊貴妃，人們總會先想到“云想衣裳花想容”的絕代風華，或是“一騎紅塵妃子笑”的奢靡傳聞。然而，她還有另一個經常被后世忽略的身份，一位極具才華的音樂家。

《唐玄宗與楊貴妃合奏圖》 八島岳亭（日本藝術家和詩人，1786～1868年）

楊貴妃的多才多藝，在歷史上是出了名的，她精通音律，擅長歌舞。雖然很多人都知道楊貴妃善彈琵琶，但鮮為人知的是，她最擅長的其實是擊磬。磬是一種古老的打擊樂器，晚唐的《開天傳信記》中提到，楊貴妃的演奏玲玲然，清脆悅耳，格外動人，而且她擅長創新，演奏的多是新曲。她的技藝高超到太常寺、梨園的專職樂工，也難以望其項背。可見楊貴妃的音樂造詣絕非一般的宮廷消遣，而是達到了專業水準。

唐玄宗作為知音，對楊貴妃的這份音樂才華極為珍視，特意派人采來藍田綠玉，為她雕琢成一把精美的玉磬。還讓尚方打造了華麗的掛磬架子，做了流蘇，鑲嵌著金鈿珠翠等奇珍異寶。又派人鑄造了兩只重達二百多斤的金獅，做成抓取跳躍的姿態，作為懸磬支架的底座。整個樂器的彩繪繁縟華麗，做工精妙絕倫，堪稱稀世珍品。

明 佚名《玄宗貴妃奏笛圖》

好景不長，安史之亂爆發后，唐玄宗帶著楊貴妃倉皇出逃，宮中的大量樂器都在戰亂中遺失或損毀。直到唐玄宗從蜀地重返京師，發現那些曾經陪伴他們的樂器早已不知所蹤，唯有這架藍田玉磬幸存下來。唐玄宗望著這架熟悉的玉磬，想起往日與楊貴妃在梨園相伴、撫磬賞樂的時光，神色凄然，再也不忍心將它放在眼前，命人將玉磬送到太常寺，保存在太樂署之庫。

雖然楊貴妃那架藍田玉磬實物至今還沒被發現，或許已毀于戰亂，但考古工作給了我們線索。1970年，西安何家村窖藏出土的大量唐代玉器，印證了盛唐玉器工藝的精湛，為藍田玉磬的工藝水平提供了實物參照。

余香慰舊夢

在唐玄宗與楊貴妃的音樂故事中，還有一件軼事。一次，唐玄宗和親王下棋，宮廷樂師賀懷智在一邊彈琵琶助興，楊貴妃在一旁觀看。突然一陣風吹過，吹落了楊貴妃的領巾，正好落在賀懷智頭上，唐玄宗見狀大笑，賀懷智卻尷尬不已。回家后，賀懷智發現自己頭巾上的香氣竟然久久不散，原來這是楊貴妃身上佩戴的瑞龍腦香。于是他用錦囊將自己的頭巾收好，珍藏起來。

八年光陰，天翻地覆。安史之亂平定后，唐玄宗已成為太上皇，回到物是人非的長安，日夜思念楊貴妃，沉浸在無盡的追憶里。賀懷智得知后，便帶著這個珍藏了八年的錦囊覲見唐玄宗。當唐玄宗聞到那似曾相識的、清冷獨特的瑞龍腦香氣時，往事一幕幕涌上心頭，不禁老淚縱橫。

·破陣樂

原為唐代的樂舞。它始創于唐高祖武德年間。唐代貞觀七年（633年）制《秦王破陣樂》之曲，使呂才協音律，李百藥、虞世南、褚亮、魏徵等制歌辭。此曲包括三變（大段）、十二陣、五十二遍，以討叛為主題，歌頌唐太宗討伐四方之武功。唐代大曲為大型樂舞，此曲用二千人，皆畫衣甲，執旗旆，兼引馬軍入場，尤為壯觀。唐玄宗又造《小破陣樂》，后唐代教坊曲中又有俗樂《破陣樂》。唐代所傳《破陣樂》之辭有五言四句、七言四句、六言八句三體。

·法曲

起源于佛教法會的音樂形式，東晉南北朝時期稱為法樂，早期用于宗教儀式。隋代融合西域音樂與漢族清商樂后形成完整體系，至唐代發展至鼎盛，成為宮廷燕樂的重要組成部分。其音樂風格清雅，樂器組合以鐘、磬、簫、琵琶等漢族傳統樂器為主，《霓裳羽衣曲》《赤白桃李花》等作品展現了融合佛曲、道曲與清商樂的獨特藝術特征。

·坐部伎

坐部伎與立部伎是唐代宮廷樂舞的兩大類別，形成于唐太宗時期，至玄宗時期正式確立六部體系。坐部伎因表演者坐于堂上得名，常在朝廷宴享或朝會時演出，規模較小（3-12人），藝術水準高于立部伎，需經嚴格選拔。其內容以頌揚帝王功績為核心，《燕樂》《長壽樂》《天授樂》等六部曲目由絲竹細樂伴奏，其中《破陣樂》曾傳至日本并保留相關道具。玄宗將宮廷燕樂劃分為坐立兩部，坐部伎以精雅見長，立部伎則規模宏大且多在堂下表演。安史之亂后藝人流散，坐部伎逐漸衰落。

·勤政樓

唐代長安興慶宮主要殿樓之一，始建于開元八年（720年），因樓額題“勤政務本之樓”得名，遺址位于今西安興慶宮公園西南隅。該樓為二層南向建筑，東西寬26.5米，南北長19米，下層為殿堂，上層設通行門道，形制似城門樓，兼具發布政令、舉行大典及宴會功能。唐玄宗曾于此舉行改元、大赦、受俘等儀式，并設宴觀燈，開元十七年（729年）起定為“千秋節”慶典場所。天寶年間，樓前常舉行百戲表演，如天寶十年（751年）教坊藝人王大娘表演頂竿，神童劉宴即興賦詩受賞。安史之亂后逐漸荒廢，1958年考古發掘確認遺址，2021年經保護性展示后對公眾開放。

·太常寺

中國古代掌管禮樂的最高行政機關，太常寺是唐代九寺、明代五寺之一。秦署奉常，漢改太常，掌宗廟禮儀，至北齊始有太常寺，清末廢。秦朝采用三公九卿制，掌管宗廟禮儀的奉常為九卿之一。漢承秦制，漢朝的諸卿仍有“奉常”，漢景帝時改稱“太常”，屬官有太樂、太祝、太宰、太史、太卜、太醫六位令丞，還有均官、都水兩個長丞。唐代的太常職能與前代基本一致，在職官上有一定調整，并首次出現太常寺這一機構名稱，官職和機構設置太常寺卿、少卿，四院、丞、博士、太祝、奉禮郎、協律郎等。

圖片 | 朱紫璇

排版 | 劉慧伶

設計 | 尹莉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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