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法實踐講堂｜程序合規的外衣下：鄉寧護眼燈采購案的紀法反思

一份中標公示顯示，780元采購的單盞護眼燈，在市場上只需200元。當公眾質疑聲起，當地部門以“程序合規”作為回應。這盞本該照亮教室的燈，卻意外照出了公共采購監管中的灰色地帶。

“我們不具備再次研判的專業能力。”面對記者詢問護眼燈采購價格為何遠超市場價，山西省鄉寧縣財政局采購管理辦公室負責人這樣回答。

2023年，該縣一項總金額達137.9萬元的護眼燈改造項目，在招標中出現了護眼燈780元/套、黑板燈855元/套的中標單價，而同類產品市場價普遍在160-200元/套。

事件回溯

鄉寧縣中小學護眼燈改造項目覆蓋158間教室，計劃更換1422套護眼燈和316套黑板燈。項目從預算編制到中標公示，每個環節都顯示“程序合規”，但結果卻出人意料。

采購預算編制主要參考了其他地區“單價高于900元”的案例，而對市場上普遍的200元左右合理價格視而不見。這種“選擇性參考”直接導致了畸高預算的通過。

當地教科局和財政局后來均表示，預算依據是第三方詢價報告，自身“不具備再次研判的專業能力”，將專業責任完全外包。

將近600元的“天價安裝費”，成為這筆采購中最刺眼的部分。這筆費用占單價的近77%，而燈具本身的采購成本僅191-201元。

負責安裝的山西新鑫磊建筑工程有限公司解釋，安裝費包含“倉儲、搬運、清潔以及質保期內維修”等多項服務。然而，太原多家照明工程公司的報價顯示，在山西省內，護眼燈的安裝費用通常不超過150元/套。

橫向對比更加明顯：蘇州市2023年同類項目單價為176元/套（含全套服務），重慶一項類似項目單價為160余元/套，均遠低于鄉寧縣的采購價。行業知情人士透露，考慮到采購規模，200元左右的單價已可涵蓋全部成本與合理利潤。

程序與結果的背離

當地部門反復強調“程序合規”，但程序的“空轉”恰恰為高價中標鋪平了道路。這種程序正義與結果正義的嚴重撕裂，成為本案最值得深思的紀法命題。

在紀法實踐中，“程序合規”是底線要求，但絕非終點。中央財經大學教授指出，這種“流程步步都全，結果卻不合理”的現象，正是招標領域的長期痛點。

程序一旦異化為“合規外衣”，包裹的往往是不公與資源錯配。當“程序走全了”卻產生“燈不如安裝費貴”的荒唐結果時，程序本身已經背離了制度設計的初衷。

監管漏洞與制度短板

該項目在投資概算中列為“建安工程費”，招標時卻作為“貨物采購”進行。這種模糊分類可能規避了更嚴格的工程監管要求。

《政府采購法》明確要求“公開透明、公平競爭、公正和誠實信用”，但此案顯示，即便程序表面合規，仍可能通過“選擇性詢價”“拆分費用”等手段繞開實質審查。

一位照明公司負責人直言，在當地參與校園采購投標“最重要的是‘關系’”。這種非正式的“關系門檻”抑制了市場競爭，使價格無法反映真實市場水平，也為“蘿卜招標”提供了土壤。

問責與整改

輿論發酵后，當地迅速采取行動。鄉寧縣紀委監委對4名公職人員的違紀問題給予黨內警告、嚴重警告、政務撤職等處分，相關違法犯罪問題仍在進一步調查。

財政部門也對違規單位、企業和評標專家作出警告、罰款及清除出專家庫等處罰。目前，當地正聘請專業機構全面核查項目費用。

從全國層面看，財政部已開展政府采購領域“整治突出問題”專項行動，重點針對“采購文件設置不合理條款”“供應商圍標串標”等亂象。

從“合規”到“合理”的監管升級

防止類似事件重演，需要推動監管思維從“程序合規”向“結果合理”進行系統性升級。首先應當建立基于結果的溯源問責機制，對明顯偏離合理區間的“問題結果”進行倒查追責。

其次，需要優化制度設計，清理招標文件中易被利用的模糊條款，強化預算編制的科學性，杜絕“選擇性詢價”。政府采購應建立價格比對數據庫，對異常報價自動觸發審查。

最重要的是提升全流程透明度，借助公眾和市場力量進行監督。只有當每筆公共資金的支出，既能經得起程序檢驗，又能經得起市場公允和常識邏輯的雙重審視，“陽光采購”才名副其實。

鄉寧縣的護眼燈，本該照亮學生的書本，卻意外照亮了政府采購中程序與結果的鴻溝。程序是通往公平正義的橋梁，而非目的地本身。當“花政府的錢不心疼”心態遇上“唯程序論”的機械執行，公共資金的使用效益便被懸置。

政府采購的靈魂在于公平正義和資金效益的最大化。這起事件提醒所有執行者：真正的合規，是程序與實質的統一。只有當每盞護眼燈的價格，既符合采購流程，又經得起市場檢驗時，財政資金才能真正“物有所值”，政府的公信力才能在這細微之處積累成型。（清風礪劍）

《紀法實踐大講堂》專題總策劃：秦前松，出品：中實智庫廉政法治研究中心，學術指導：武漢大學紀檢監察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