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 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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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劇《尋找“杜立特”》海報。 資料圖片
美國飛行員杜立特,30歲出頭便在全封閉座艙內僅靠儀表精準完成起降,為現代盲飛技術奠定基礎。二戰期間,珍珠港遭襲后,他受命率編隊對東京實施突襲,打破了日本本土的“安全神話”,極大提振了反法西斯同盟士氣,史稱“杜立特行動”。
由中國煤礦文工團和中共衢州市委宣傳部聯合出品的原創話劇《尋找“杜立特”》近日在京演出,作品沒有講述杜立特的傳奇故事,甚至沒有出現杜立特本人,取而代之的,是杜立特突襲隊墜機后的兩名美國普通士兵曼奇和法克特;救助他們的,也并非哪位英雄,而是一群生活在浙江衢州鄉村的普通農民。一塊巨大的B—25飛機殘骸橫亙于舞臺中央,它既是戰爭的遺跡,也是沉默的幕布:關于杜立特突襲隊轟炸東京、向中國撤退以及獲得衢州民眾救助的歷史影像,不斷投影在殘骸之上。戰爭及其歷史在這里顯得真實又遙遠;與之相對的是舞臺上人與人的相遇,真實且觸手可及。
男主角江半出在衢州修建機場,本是為配合杜立特行動,但由于任務高度保密,他對大洋彼岸的決策一無所知;當曼奇和法克特從天而降,面對他們的滿口英語,江半出同樣一無所知。因為一無所知,也就沒有預設立場,只剩下一個生命對另一個生命的本能回應。
《尋找“杜立特”》持續追問:來自異國的陌生人還能建立怎樣的聯系?江半出把戀人桂花為他煮的面端給曼奇,使用筷子需要學習,以食物飽腹則不用。桂花的孩子高燒不退,曼奇要給孩子服用退燒藥,而桂花的婆婆受過八國聯軍侵華之苦,將所有“洋人”視為敵人,堅決阻攔,最后孩子服了藥,病情好轉,婆婆心中的成見也隨之打消。
共同的失去,使這種關系在彼此施與的基礎上愈加深刻。江半出的摯友徐志遠死于日軍轟炸,曼奇的戰友法克特在被江半出救出后不久,也因受傷嚴重而離世。在此之前,他們都曾一同想象過戰后的生活,無論是在衢州老家置一塊地,還是為美國的母親建一座房子,兩人并無二致。而此刻,江半出手握徐志遠送他的鋼筆,曼奇凝望法克特的項鏈,感受到同樣的哀傷。曼奇唱起美國民謠《夢見家和母親》,江半出則唱起李叔同填詞的《送別》,不同的語言,在同樣的旋律深處合流:知交半零落,今宵別夢寒。
這一層共鳴最終被推向儀式的層面。江半出和同鄉將法克特葬于江氏祖墳,并為他舉行了一場中式葬禮,摔盆、送靈,將原本只屬于“自己人”的儀式,完整給予了一位異國的年輕士兵。與之呼應的,是曼奇為江半出和桂花主持的西式婚禮,簡樸而克制,只是祝福與見證。葬禮與婚禮,一送一迎,一終一始,跨越江海與時空,被納入同樣莊重的生死秩序中。
這一切,江半出始終以他最熟悉的方式去理解。他是婺劇票友,頭腦里裝的全是戲中人。看到奄奄一息的法克特,他想到的是《趙氏孤兒》中的程嬰,世間從無天生的英雄,不過是在退無可退之際,仍有人選擇站出來,把該做的事做完。目睹徐志遠在轟炸中喪生,他因恐懼逃回家中,這是戰爭面前的自然反應;后來,為了護送曼奇離開,在桂花“做人不能只做半出”的勸解下,又勇敢地回到機場。在全劇最后,他終于唱完了那一出“張翼德喝斷當陽橋”,唱的不是張飛的勇武,而是明知不可為卻選擇不再后退的自己。
正是在這一刻,江半出完成了自己的成長,《尋找“杜立特”》也完成了它真正的尋找——選擇把人“做全”的人。杜立特行動在軍事史上的意義早有定論,但這部作品所關心的,不是戰爭如何改變世界,而是在戰爭之中,普通人如何為他人作出選擇、承擔風險。也正是在這一意義上,劇作通過一系列具體可感的關系,把遙遠的反法西斯記憶重新帶回當下。經歷了如此漫長而艱難的歷史與現實,人們是否能夠跨越差異、彼此托付?舞臺上不斷擂響的大鼓,讓觀眾聽見自己心中的答案。
(作者單位:中央戲劇學院)
《 人民日報 》( 2026年02月03日 20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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