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在照護服務這條賽道上深耕”

上海開展“免陪照護服務”的醫療機構中，年輕的護理員正在為病床上的老人測量血壓、提供生活照顧。

清晨的陽光穿過上海市養志康復醫院ICU病區的玻璃窗，落在嶄新的工作牌上，牌面印著“護理員張芝芯”。2026年1月的這個清晨，濮陽醫學高等專科學校的護理專業學生張芝芯，成為這家醫院推行“免陪照護”政策以來，迎來的最年輕護理員之一。白大褂的褶皺里藏著青春的朝氣，也為這座超大城市的醫療照護行業，注入了一抹全新的亮色。

“以前總覺得護理員就是傳統護工，端水喂飯而已，真正接觸后才發現，這是一門需要專業知識、耐心和責任心的學問。”作為一名黨員，張芝芯的話語里滿是篤定，她的職業規劃清晰而堅定，“我想一邊在崗位上積累臨床照護經驗，一邊完成本科學歷的提升，在照護服務這條賽道上深耕。”在她看來，隨著老齡化程度的加深，專業照護早已不是“退而求其次”的選擇，而是前景廣闊的朝陽產業，“醫院和養老機構都缺少年輕、專業化的高端照護人才，我想抓住這個機會，讓自己的專業能力有處施展。”這份選擇，也得到了家人的全力支持，成為她扎根照護行業的堅實后盾。

制圖：陳悅穎

張芝芯的到來，是上海醫療照護行業變革的一個微觀縮影。當下的申城，正直面深度老齡化的時代考題。據上海市民政局統計數據，截至2024年末，全市60歲及以上戶籍老年人達577.62萬人，占戶籍總人口的37.6%，較2023年增長近10萬人。而國家統計局數據顯示，截至2024年底，我國60歲及以上人口歷史性地突破3億大關，占總人口比重超過21%。當全社會對長期照護服務的需求愈發凸顯，“陪護”成為千萬家庭的剛需，“誰來陪、怎么陪”則成為擺在城市發展面前最現實的民生命題。

打破認知壁壘，“免陪照護”走進病房深處

曾幾何時，“一人住院，全家受累”是無數上海家庭的真實寫照。家庭小型化、空巢化的趨勢，讓傳統“子女陪護”模式難以為繼。奔波于工作與醫院之間的子女，一邊是難以割舍的孝心，一邊是不容懈怠的工作，經濟壓力、體力透支與精神焦慮交織，“孝心”與“工作”的撕裂感在無數家庭中蔓延。

民之所憂，政之所向。2025年4月，上海以破冰之姿，在三級醫療機構率先啟動“免陪照護服務”試點，劍指“住院陪護難”這一民生痛點，通過“讓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將家屬從繁重的陪護負擔中徹底解放出來。這一政策，既是上海應對深度老齡化的主動探索，也是醫療服務體系向精細化、人性化轉型的重要實踐。

試點推行近一年，上海“免陪照護服務”交出了亮眼的成績單。截至2025年12月，申城已有57家醫療機構開展免陪照護服務，實現228個重癥病區全覆蓋，并延伸至神經內科、老年科、泌尿外科等685個普通病區，覆蓋床位3.1萬余張，累計服務患者達43.4萬人次，患者平均滿意度高達98.7%。

上海市養志康復醫院。（受訪者供圖）

然而，想要卸下壓在無數家庭肩頭的這塊“巨石”，并非易事。“免陪？是免費陪護，還是禁止家屬陪護？”在上海市養志康復醫院的病房走廊里，諸如此類的疑問一度成為醫患溝通的高頻詞。作為上海首家公立康復醫院，核定床位達1087張的養志康復醫院，在試點初期便直面了來自患者與家屬的重重審視。

“政策推行的最大阻力，往往源于認知的壁壘。”上海市養志康復醫院院長柴小軍坦言，“雖然有政策的推動，但實際落地時，家屬最大的顧慮是：護理員不再一對一‘盯著’，是不是意味著花同樣的錢，享受降級的服務？”這種對“被冷落”的擔憂，成為免陪照護服務推開的第一道關卡。

在柴小軍看來，免陪照護是一場關乎城市未來的“適老化”變革，是一項雙贏的舉措：“對外，它倒逼行業培養出規范、高素質的護理員，為深度老齡化社會儲備人才；對內，它為上海大量的獨生子女雙職工家庭提供了‘忠孝兩全’的出口。”

康復醫院的特殊性，更凸顯了這一政策的緊迫性。與綜合醫院相比，這里的患者住院周期更長，平均28天，有人甚至長達半年。“家屬若天天陪護，工作與收入必然受損；若不陪護，心中又有愧疚。”養志康復醫院護理部主任毛燕君進一步解釋道，“免陪照護就是要把家屬從繁重的生活照料中解放出來，他們只需在探望時承擔‘情感陪伴’的角色，而那些需要專業技能的照護工作，則全權交由我們的護理員負責。”

尤其是康復醫院的患者大多是骨科術后、腦卒中、帕金森等功能障礙人群，還有大量失能半失能老人，平均康復周期長達半年，對專業照護的依賴度極高。“這類患者的照護，不是簡單的生活照料，還需要配合康復治療進行專業的護理操作，普通幾天拿證的護理員根本滿足不了需求，我們必須對護理員進行重新培訓、系統考核，讓他們的專業能力匹配患者的實際需求。”柴小軍說，這也是康復醫院免陪照護服務的核心難點，更是其專業價值所在。

從“散亂差”到標準化，護理員群體轉型之路

免陪照護政策的推行，深刻重塑了醫療護理員這一群體的職業生態。長期以來，醫療陪護行業處于“散、亂、差”的發展狀態：護工隊伍年齡偏大、學歷偏低，服務沒有統一標準，全憑個人經驗；24小時連續工作制成為行業常態，護工如同“陀螺”般連軸轉；現金結算、無社保保障的就業模式，讓護工始終處于醫療服務體系的邊緣。而免陪照護的試點，不僅僅是把護工的名稱改為護理員，而是為這個游走在“邊緣”被“輕視”的群體帶來了一場全方位的“職業重生”。

張芝芯在工作中。（受訪者供圖）

試點的推進，首先推動了護工工作模式的系統性轉型。過去24小時連續陪護模式已基本被更人性化、更可持續的12小時工作制取代，這一模式在上海試點醫療機構中的占比達92%。更值得關注的是，員工制、專班制的醫療護理員占比穩步提升至8%，這意味著越來越多的護理員，正從無固定勞動關系、無社保保障的“零工”，轉向擁有穩定勞動合同、享受社保福利的“職業工人”，護理員的職業規范與發展通道越來越清晰。

“最大的變化在于工作習慣與收入模式的重塑。”上海擎浩醫院管理有限公司董事長、上海市靜安區護工服務協會會長許偉祺坦言，從過去的24小時連軸轉、現金結算，轉變為現在的8-12小時工作制、工資打卡并依法納稅，這一規范化進程在短期內確實給部分護理員帶來了“陣痛”——納稅后的實際到手收入略有減少，固定工時也增加了租房等生活成本。

“角色的轉變必然伴隨陣痛，但這是行業走向職業化的必由之路。”許偉祺介紹，為了化解這一矛盾，企業正積極通過安置住所、籌建統一宿舍等方式，盡可能減輕護理員的生活壓力，為他們的職業轉型提供堅實后盾。

這種規范化、有保障的行業發展新生態，正成為吸引青年人才的“強磁場”。“我們欣喜地看到，越來越多應屆大專、本科畢業生，尤其是養老服務、健康管理等相關專業的學子，主動投身免陪照護隊伍。”許偉祺表示，對這些年輕人而言，穩定的8小時工作制、完善的社保保障以及每月保底的薪酬待遇，只是職業選擇的“基礎配置”，他們更看重的，是行業規范化發展背后清晰可見的職業上升空間與廣闊前景。

為讓青年護理人才“留得住、長得大”，上海市養志康復醫院與上海交大教育集團、上海擎浩醫院管理有限公司攜手搭建“校—企—院”協同培育體系，為護理員量身定制了多元化職業晉升路徑：既可以沿著“護理員—助理護士—注冊護士”的專業賽道深耕，也能轉向培訓師、管理崗等崗位實現轉型突破。

上海交大教育集團則充分發揮資源聯動優勢，整合全國優質高職院校資源，精準遴選符合醫院崗位需求的學生赴滬實踐，為學子們提供助理護士、高端醫療護理員等多元化實踐崗位，助力其快速實現從校園到職場的平穩過渡。據史偉校長介紹，當前不少外地護理專業畢業生面臨就業難題，但上海對護理人才的需求呈現結構性緊缺態勢。“我們通過推行‘雙元制’培養模式，把課堂搬到病房里，與多家頭部醫院深度合作，精準匹配人才供給與崗位需求，希望既能有效破解護理專業畢業生就業難的問題，又為上海填補護理人才缺口提供了支撐。”

免陪照護政策推行后，上海試點醫療機構的護理員平均年齡已從55歲降至47歲，高中學歷占比從1%提升至5%，更出現了本科學歷者占比2%的新氣象。一批像張芝芯這樣年輕、具備一定教育背景的新生力量，正主動涌入這個曾經被忽視的行業，為其注入了專業化、標準化發展的無限可能。

從經驗驅動到標準領航，構建醫療照護“護城河”

照護，絕非簡單的體力勞動，而是一項兼具技術含量與人文關懷的專業工作，更是一套需嚴格遵循規范的服務體系。自2025年5月啟動試點以來，上海市養志康復醫院僅用4個月便實現全院26個病區免陪照護100%全覆蓋。截至2025年12月底，醫院累計服務一級護理患者超9000人次，收獲錦旗63面、感謝信62封，各類表彰較2024年激增309%，出院患者滿意度也從2024年的97.2%提升至2025年的99.18%。更值得一提的是，2025年下半年，醫院護理不良事件發生率較上半年大幅下降53.22%。這一顯著的“數據跳水”，標志著免陪照護不僅贏得了患者的口碑，更筑牢了醫療安全的防線。

“從‘單兵作戰’到‘團隊協同’，是服務質量躍升的關鍵”，許偉祺介紹道。過去，護工與護士各行其是，服務全憑個人經驗，沒有統一標準；如今，護工與護士組成了緊密的“醫護協同”團隊，服務能力呈幾何級數增強。

在許偉祺看來，免陪照護帶來的更深刻變化，是護理員組織歸屬感的重塑。“現在的護理員，不再認為自己是護工公司的人，而是醫院的一分子。醫院像培養醫護人員一樣，對他們進行系統的培訓、黨建引領、班組管理甚至評優，讓他們真正融入醫院的醫療服務體系。”

責任主體的轉移，更是倒逼管理體系專業化的“催化劑”。“過去護工出事，責任全在派遣公司；現在，護士長是第一責任人，派遣公司承擔連帶責任。”許偉祺表示，這一機制雖然增加了護士長的管理壓力，但也讓護理質量直接與護士考核掛鉤，從制度源頭保障了服務的專業性和標準化。

“讓護理員的專業素質與醫護人員對標，在以前是天方夜譚，初中文憑與博士文憑如何看齊？但現在，我們離這個目標更近了。”專業培訓與規范考核，是實現這一跨越的核心支撐。針對康復患者的特殊需求，上海市養志康復醫院摒棄了“速成式”培訓，建立了嚴苛的系統化考核上崗機制。與此同時，上海擎浩與醫院深度聯動，依托“e護通”旗下的“e答”平臺，構建起“線上+線下”的常態化培訓體系。通過醫、護在線授課、實時考試與專項輔導，確保護理員的專業能力始終與患者需求同頻共振，從源頭上筑牢服務質量的基石。

而數字化管理的全面滲透，則為照護服務裝上了“智慧大腦”。在政策引導與企業協同下，“e護通”“智慧陪護”等數字化平臺已在各大試點醫院落地，將預約、管理、追蹤、培訓等環節實現全流程在線化，讓服務流轉更加高效透明。

數據的透明化，更進一步讓管理決策有據可依。以上海摩易信息科技發展有限公司推出的“e護通”為例，其依托“互聯網+護理”模式與SAAS云系統，集成了人力管理、業務協同、全面監管及自動收支核算等強大功能。這套全流程信息化支撐體系，不僅覆蓋了住院陪護與居家照護場景，更通過精準的數據反饋，為免陪照護服務的標準化運營提供了堅實的決策依據。

而在臨床一線，智能硬件的應用讓服務響應更加精準高效。上海市養志康復醫院引入的局域智能呼叫系統，無線覆蓋達800米，“一拖四”的精準響應模式，確保了患者按鈴后，護理員能通過鈴聲與震動雙重提醒，快速定位、及時到位。數字化平臺與智能硬件的“雙劍合璧”，讓上海的免陪照護徹底告別了“靠經驗、憑感覺”的傳統模式，邁入了標準化、智能化、年輕化的全新發展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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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溫暖，更是“心安”

暮色降臨，上海市養志康復醫院的ICU病區依舊燈火通明，張芝芯正跟著資深護理員學習為患者進行基礎的康復護理操作，認真的模樣，在燈光下格外耀眼。她的職業生涯，從這片充滿溫暖與責任的病房起航；而上海的免陪照護事業，也正向著更廣闊的未來前行。

當筆者走出醫院，回望那徹夜長明的燈火，感受到的不僅是溫暖，更是一種制度層面的“心安”。一張張陪護床的悄然退場，并非簡單的物理空間騰挪，而是政府、企業、醫療機構與院校多方協同，以系統之力破解深度老齡化難題的深刻實踐。這不僅是醫療服務體系向精細化、規范化轉型的縮影，更是一場關于社會治理效能的深度變革。

一套可復制的服務標準、一條可持續的人才路徑，以及一份對未來的莊嚴承諾，在老齡化浪潮奔涌而至的今天，上海正以“規范化”為筆，在城市溫情的底色上勾勒出最堅實的安全防線，為千萬家庭托舉起穩穩的幸福。標準先行，未來已來，這幅以專業與秩序繪就的照護新藍圖，值得我們每一個人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