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伙第三年的秋天,吳桂花開始頻繁看手機。
跳舞時看,買菜時看,吃飯時也看。
她總是盯著屏幕皺眉頭,拇指在屏幕上劃得很快。
我遞過AA制的菜錢時,她會愣一下才接過去。
那些錢皺巴巴的,像我們這個年紀的人的手背。
直到她兒子蔡涵潤找上門來,在廚房里壓低聲音說話。
我聽見“加班”、“沒人帶”、“實在沒辦法”這些詞。
吳桂花出來時,眼睛有點紅。
她說老蔣,咱們的搭伙賬本得重新算算了。
我沒說話,只是看著窗外的銀杏樹。
葉子黃了,風一吹就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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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公園的早晨有股青草被露水浸透的味道。
我穿那雙穿了五年的運動鞋,在水泥地上壓腿。
膝蓋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像老舊的木門。
吳桂花就是這時候出現的。
她提著紅色的布袋子,里面裝著跳舞用的扇子。
“蔣老師,早啊。”
她沖我點點頭,把布袋放在長椅上。
我們跳廣場舞認識兩年了,平時只是點頭之交。
她跳扇子舞,我打太極拳,場地挨著。
音樂響起來的時候,她的扇子會劃破空氣,發出唰唰的聲音。
那天跳完舞,她沒急著走。
“蔣老師,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她說話時眼睛看著地面,手指絞著扇子上的流蘇。
“你說。”
我把毛巾搭在脖子上。
“我房東要漲租金,一個月多三百。”
她頓了頓,“我聽說你一個人住兩室一廳?”
我點點頭。
兒子在國外,老伴走了五年,房子確實空著。
“我想著,咱們能不能搭個伙。”
她語速快了起來,“我住次臥,房租按面積算。”
“伙食費也AA,我做飯還行,你洗碗。”
“互相有個照應,開銷都能省點。”
我看了看她。
她六十二歲,頭發染成深棕色,鬢角已經露出白茬。
身上那件運動外套洗得有些發白。
“我考慮考慮。”
我沒當場答應。
晚上回家,面對空蕩蕩的客廳,我站了很久。
電視機黑著屏幕,倒映出我一個人站著的影子。
第二天早晨,我在公園對她說:“行,試試。”
她眼睛亮了一下。
“那咱們立個規矩,賬目分明。”
她從布袋里掏出個小本子,“房租、水電、買菜錢,都記下來。”
“月底結算,誰也不占誰便宜。”
我說好。
搬家那天,她只帶來兩個行李箱。
一個裝衣服,一個裝鍋碗瓢盆。
她把次臥收拾得干干凈凈,窗臺上放了盆綠蘿。
“這盆送你,好養活。”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
那天晚飯她做了三菜一湯。
青椒肉絲,西紅柿炒蛋,清炒小白菜,紫菜蛋花湯。
我們坐在餐桌兩頭,安靜地吃飯。
“味道還行嗎?”
她問。
“挺好。”
我說。
飯后我洗碗,她擦桌子。
水龍頭嘩嘩響著,廚房的燈光是暖黃色的。
從那以后,日子就像鐘表一樣規律。
早晨一起去公園,她跳舞我打拳。
回來時順路買菜,她挑菜我付錢,本子上記一筆。
中午她做飯,我午睡起來洗碗。
晚上有時一起看電視,有時各自回房間。
月底算賬,數字對得上就轉賬。
三年下來,本子用了四個。
每本都記得清清楚楚,連五毛錢的蔥都沒漏過。
林麗瓊有次開玩笑:“你倆這過得,比小年輕談戀愛還清楚。”
她是跳舞隊里跟吳桂花要好的。
吳桂花笑著搖頭:“這樣好,誰也不欠誰。”
我也覺得這樣好。
輕松,自在,沒有負擔。
直到這個秋天,事情開始不對勁。
02
吳桂花換了個智能手機。
是她兒子蔡涵潤淘汰下來的。
“他說這個還能用,扔了可惜。”
她擺弄著那個黑色長方塊,手指有點笨拙。
我教她怎么接電話,怎么發微信。
她學得很認真,把步驟寫在紙條上,貼在手機背面。
“兒子工作忙,怕他找我有急事。”
她這樣解釋。
但從那以后,手機就像長在她手上。
跳舞時,音樂間隙她會掏出手機看。
買菜時,挑著挑著就停下來回消息。
有次吃飯,手機在桌上震了好幾次。
她拿起來看,筷子停在半空。
“怎么了?”
我問。
“沒事,涵潤發的。”
她放下手機,繼續吃飯,但吃得比平時快。
飯后她沒看電視,直接回了房間。
我洗碗時聽見她在里面說話,聲音壓得很低。
水聲嘩嘩的,聽不清內容。
出來時她眼睛有點紅。
“老蔣,明天我得去趟兒子家。”
她站在客廳中央,“小孫子有點發燒,美惠要加班。”
美惠是她兒媳徐美惠。
“你去吧,晚飯我自己解決。”
她張了張嘴,好像想說什么,最后只是點點頭。
第二天她一大早就出門了。
我一個人去公園,林麗瓊湊過來。
“桂花呢?”
“去兒子家了,孩子生病。”
林麗瓊哦了一聲,扇子在她手里轉了個圈。
“她這兩年往兒子家跑得挺勤。”
我沒接話。
打完拳去菜場,走到常去的攤位才發現,不知道該買什么。
平時都是吳桂花挑,我付錢。
我在菜場轉了兩圈,最后買了把青菜,兩個西紅柿。
回家炒了個簡單的菜,一個人吃。
桌子顯得很大。
晚上吳桂花沒回來。
我給她發了條微信:“孩子怎么樣了?”
過了半小時她才回:“退了,明天回。”
簡短的三個字。
我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關掉電視去睡覺。
半夜醒來,聽見次臥有動靜。
看了看表,凌晨兩點。
她回來了。
第二天早晨,她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折騰到半夜,剛退燒。”
她揉揉太陽穴,“美惠最近項目緊,天天加班。”
“涵潤呢?”
“他也忙,銷售崗,應酬多。”
她嘆了口氣,“倆人都累。”
我們像往常一樣去公園。
她跳舞時又看了幾次手機。
扇子在空中劃出的弧線,沒有以前那么流暢了。
林麗瓊湊到我身邊。
“桂花最近心事重重的。”
我嗯了一聲。
“她兒子家是不是有什么事?”
“沒聽說。”
其實我也感覺到了。
那種變化很細微,像瓷器上慢慢出現的裂痕。
不明顯,但存在。
午飯時吳桂花做了紅燒排骨。
“多吃點,你最近瘦了。”
她往我碗里夾了一塊。
我看看她:“你才瘦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笑了笑。
笑容有點勉強。
飯后她沒立刻去午睡,坐在餐桌前看手機。
手指在屏幕上滑動,眉頭越皺越緊。
“老蔣。”
她突然開口,“你說現在養個孩子,得花多少錢?”
我愣了一下。
“怎么問這個?”
“隨便問問。”
她收起手機,“我去睡會兒。”
她起身時,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音。
下午我去超市買醬油,在日用品區看見她。
她站在奶粉貨架前,拿著一罐奶粉看標簽。
看得很仔細,連背面說明都讀了。
我走過去時,她趕緊把奶粉放回貨架。
“怎么,要買奶粉?”
“不,就看看。”
她轉過身,“醬油買了嗎?”
“買了。”
我們一起去結賬。
收銀員掃碼時,她又看了一眼奶粉區。
眼神復雜,我說不清那是什么。
是擔憂,還是別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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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末早晨,門鈴響了。
吳桂花去開門,我聽見她驚訝的聲音:“涵潤?你怎么來了?”
一個男人的聲音:“媽,有事跟你商量。”
我坐在客廳沙發上,蔡涵潤走進來時沖我點點頭。
“蔣叔。”
他三十多歲,穿著襯衫西褲,手里提著個水果籃。
“放這兒就行,來就來,還帶東西。”
吳桂花接過果籃,聲音有點緊。
“應該的。”
蔡涵潤看了我一眼,“媽,咱們廚房說話?”
“行,你先去,我泡茶。”
吳桂花去拿茶葉罐,手有點抖。
茶葉撒出來一點,落在臺面上。
她用手掃進垃圾桶。
我站起來:“我下樓轉轉。”
“不用不用,你們聊。”
蔡涵潤擺擺手,“我就跟媽說幾句話。”
他還是和吳桂花進了廚房。
廚房門沒關嚴,留了條縫。
我坐在客廳,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小。
能聽見廚房里的低語。
“美惠最近吐得厲害……”
“醫生怎么說?”
“要休養,但公司那邊……”
“孩子誰帶?”
“媽,我就是為這個來的。”
聲音更低了,我聽不清。
只捕捉到幾個詞:“幼兒園”、“接送”、“實在沒辦法”。
吳桂花很久沒說話。
然后聽見她說:“我想想。”
水壺燒開了,發出尖銳的鳴叫。
她出來倒水,臉色發白。
“涵潤,喝點茶。”
她把茶杯遞過去,茶水晃出來,燙到手背。
她沒反應。
蔡涵潤在廚房待了二十分鐘。
出來時,他沖我笑笑:“蔣叔,打擾了。”
“沒事,常來。”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吳桂花一眼。
“媽,那我先走了,你考慮考慮。”
門關上了。
吳桂花站在原地,盯著門板。
“沒事吧?”
她回過神,擠出一個笑容。
“沒事,涵潤就是來坐坐。”
她轉身去廚房,開始擦已經干凈的灶臺。
擦得很用力,不銹鋼表面映出她模糊的臉。
那天下午她沒跳舞,說頭疼。
我在公園看見林麗瓊,她朝我招手。
“桂花沒來?”
“頭疼,在家休息。”
林麗瓊扇子停了停。
“她兒子上午是不是來了?”
“你怎么知道?”
“我看見他車停在小區門口。”
林麗瓊壓低聲音,“我跟你說,桂花家可能有事。”
“什么事?”
“我也是聽說。”
她左右看看,“她兒媳好像懷上了。”
我手里的太極劍垂了下來。
“懷上了?”
“二胎,剛查出來的。”
林麗瓊說,“美惠都三十五了,高齡產婦,得小心。”
“桂花沒提過。”
“她大概還沒想好怎么說。”
林麗瓊嘆了口氣,“養一個都夠嗆,再來一個……”
她沒說完,搖搖頭繼續跳舞。
我提前回了家。
開門時,聽見吳桂花在陽臺打電話。
“……我知道,我知道你們難。”
“但媽也有自己的生活……”
“錢的事我再想想。”
她看見我,匆匆說了句“先這樣”就掛了。
“頭還疼嗎?”
“好點了。”
她走進客廳,在沙發上坐下,“老蔣,咱們的存款……”
她頓了頓,“我是說,各自存的那些錢,你打算怎么用?”
我們搭伙三年,除了日常AA,各自都存了點錢。
說好應急用的,誰也沒動過。
“存著唄,以后萬一有病有災的。”
“是啊,是該存著。”
她喃喃道,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沙發扶手。
布料被她摳出一個小小的凹陷。
04
菜市場的排骨攤前,吳桂花挑了最貴的那扇。
“今天吃紅燒排骨。”
她對攤主說,又指了指旁邊的豬蹄,“這個也要,燉湯。”
攤主稱重時,我掏出錢包。
“一共九十八塊五。”
我遞過去一百,找回一塊五。
吳桂花接過袋子,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今天菜買得好。”
“美惠最近胃口不好,我想著燉點湯給她送過去。”
她說完,意識到什么,補充道:“錢我另算。”
“不用,就當加餐。”
她看了我一眼,沒再堅持。
回家路上,她走得很慢。
“老蔣,你說人這一輩子,到底為什么活?”
她突然問。
“怎么想起問這個?”
“就是突然想想。”
她看著前方,“年輕時為孩子活,老了以為能為自己活幾年……”
她沒說完。
“你兒子家是不是有困難?”
她沉默了一會兒。
“美惠懷孕了,二胎。”
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么。
“好事啊。”
“是好事。”
她點點頭,“但涵潤一個人養家,壓力太大了。”
“美惠產假期間收入會少,請保姆又貴。”
“大寶的幼兒園學費,興趣班,加上即將出生的……”
她停下腳步,深深吸了口氣。
“老蔣,我可能得常去幫忙。”
她轉過頭看我,眼神里有什么東西在閃動。
“咱們的搭伙……”
“照常。”
我打斷她,“你有空就回來,沒空我自己能行。”
她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點點頭。
那天她燉了一大鍋豬蹄湯。
滿屋子都是濃郁的香味。
她裝了兩個保溫桶,一個留家里,一個送去兒子家。
“我晚飯前回來。”
她提著保溫桶出門,背影在樓道里越來越小。
我坐在客廳,看著墻上的鐘。
秒針一格一格地走,聲音在安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
六點,她沒回來。
七點,手機響了。
“老蔣,大寶鬧脾氣,我晚點回,你先吃。”
“好。”
我熱了湯,就著饅頭吃完。
八點半,門鎖轉動。
她回來了,臉上帶著疲憊。
“吃過了嗎?”
“吃了。”
她脫下外套,“孩子哄睡了才脫身。”
“辛苦了。”
她搓了搓臉,“當奶奶的,不都這樣。”
她去洗澡,水聲嘩嘩響了很久。
出來時眼睛紅紅的,不知道是水汽還是別的什么。
第二天早晨,她在本子上記賬。
“排骨四十八,豬蹄三十七,調料……”
“不用記那么細。”
“要記的。”
她很堅持,“說好AA的。”
筆尖在本子上劃出沙沙的聲音。
記完后,她看著那個數字,發了一會兒呆。
“老蔣,如果……我是說如果。”
她抬起眼睛,“如果有一天我不能這么AA了,你會怪我嗎?”
“什么意思?”
“就是,可能我得出一些計劃外的錢。”
她語速很快,“比如補貼兒子家,或者別的什么。”
“你的錢,你做主。”
她松了口氣,但眉頭還是皺著。
那天跳舞時她心不在焉,差點踩到林麗瓊的腳。
“桂花,你今天狀態不對啊。”
林麗瓊扶住她。
“昨晚沒睡好。”
她揉揉太陽穴。
音樂繼續,她的扇子卻總是慢半拍。
我在旁邊打拳,眼睛余光看見她。
她的動作失去了以前的輕盈,像背著看不見的重物。
收隊時,林麗瓊拉住我。
“桂花家的事,你知道了吧?”
“懷孕的事?知道了。”
“不止這個。”
林麗瓊壓低聲音,“她兒子想換大房子,正湊首付呢。”
我愣住了。
“什么時候的事?”
“就最近,學區房,貴得很。”
林麗瓊搖搖頭,“桂花這些年在跳舞隊里省吃儉用,怕是都存給兒子了。”
“她沒說過。”
“她那人要強,怎么會說。”
林麗瓊拍拍我的肩,“老蔣,你們這搭伙,怕是……”
她沒說完,提著扇子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吳桂花收拾東西的背影。
她彎腰時,我注意到她后頸的白發又多了幾根。
以前每個月她都染,最近兩個月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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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徐美惠上門那天,是個陰天。
她提著兩盒孕婦營養品,臉色有些蒼白。
“阿姨,蔣叔。”
她站在門口,笑容很勉強。
“美惠你怎么來了,快進來坐。”
吳桂花趕緊扶她,“不是讓你在家休息嗎?”
“躺不住,出來走走。”
徐美惠在沙發上坐下,手無意識地放在小腹上。
還看不出什么,但她護著的姿勢很明顯。
我去倒茶,聽見她們在客廳說話。
“……醫生說要靜養,但公司項目正到關鍵期。”
“那就請假,身體要緊。”
“請假?媽,你知道我請產假期間工資打幾折嗎?”
“錢重要還是身體重要?”
“都重要。”
徐美惠聲音里帶著哭腔,“房貸車貸,大寶的學費,現在又來一個……”
她說不下去了。
我端著茶出來時,她在擦眼睛。
“謝謝蔣叔。”
她接過茶杯,手有點抖。
“涵潤呢?他怎么沒陪你?”
吳桂花問。
“加班,說是談個大客戶。”
徐美惠喝了口茶,“媽,我今天來,是想跟你商量件事。”
她看了我一眼。
“沒事,蔣叔不是外人。”
吳桂花說。
徐美惠咬了咬嘴唇。
“我們想把現在的房子賣了,換套大的。”
“四口人,兩居室實在擠。”
“看中一個學區房,首付還差三十萬。”
客廳里安靜下來。
吳桂花手里的茶杯晃了晃,茶水濺出來,落在褲子上。
她沒去擦。
“三十萬……”
她重復這個數字。
“我知道這錢不少。”
徐美惠語速很快,“我們可以打借條,按銀行利息還。”
“只是暫時周轉,等房子賣了……”
“你們現在的房子能賣多少?”
吳桂花打斷她。
“差不多能把貸款還清,剩不了多少。”
徐美惠低下頭,“所以才要借錢湊首付。”
她看著茶杯里浮沉的茶葉,眼神空洞。
“媽,我知道你不容易。”
徐美惠握住她的手,“但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大寶要上學區,二寶出生也要地方。”
“我們實在是沒辦法了。”
吳桂花抽出手,站起來走到窗邊。
背影很僵硬。
“我……我得想想。”
她的聲音很干澀。
“媽……”
“我說了,我想想!”
吳桂花突然提高聲音,又立刻壓低,“對不起,媽不是沖你。”
徐美惠眼圈又紅了。
她坐了半小時就走了,說要去接孩子放學。
門關上后,吳桂花還站在窗邊。
我從廚房窗戶看見徐美惠走出樓門,在花壇邊站了一會兒,擦了擦眼睛才離開。
吳桂花轉過身,“你都聽見了。”
“三十萬。”
她苦笑,“我一輩子攢的錢,加上老蔡的撫恤金,也就這個數。”
老蔡是她丈夫,十年前工傷走了。
“你真要借?”
“我能不借嗎?”
她走回沙發坐下,整個人陷進去,“那是我兒子,我孫子。”
“可那是你的養老錢。”
“我知道。”
她捂住臉,“我都知道。”
她的肩膀在顫抖,但沒有聲音。
我在她對面坐下,不知道該說什么。
墻上的鐘滴滴答答地走。
過了很久,她抬起頭,眼睛是干的。
“老蔣,咱們的搭伙,可能要變變了。”
她一字一句地說。
“怎么變?”
“我可能……得搬去兒子家住一段時間。”
她說,“美惠這胎不穩,要人照顧。”
“大寶上下學也要接送。”
“我兩頭跑,顧不過來。”
我看著她:“要搬多久?”
“說不準,可能……到孩子出生以后。”
她避開我的眼神。
“那這房子?”
“你還住著,房租我那份照付。”
她很快地說,“但伙食費……我可能顧不上這邊了。”
“意思是你以后很少回來吃飯?”
“應該是。”
她點點頭,“我會把東西留一部分,偶爾還回來。”
她說“偶爾”兩個字時,聲音很輕。
像自己都不太相信。
那天晚上她沒做飯,說沒胃口。
我也沒吃。
我們坐在客廳里,電視開著,誰也沒看。
九點多,她手機響了。
是蔡涵潤。
她接起來,走到陽臺。
“……媽,美惠都跟我說了。”
“你為難的話就算了,我們再想別的辦法。”
吳桂花的聲音傳過來:“別的辦法?你們還有什么辦法?”
沉默。
然后聽見她說:“錢我可以借,但你們得寫借條。”
“真的?媽,謝謝你,真的……”
“別謝我。”
吳桂花打斷他,“這是我最后一點棺材本了。”
電話掛了。
她走進來,臉色灰白。
“說好了?”
“說好了。”
她坐在沙發上,雙手放在膝蓋上,姿勢很端正。
像等待什么宣判。
“老蔣,明天咱們把賬算算吧。”
她說,“這三年的搭伙賬,該清的清一清。”
我看著她,點了點頭。
窗外的天黑透了,沒有星星。
06
第二天早晨,吳桂花起得很早。
我聽見她在廚房做早飯,煎蛋的聲音滋滋響。
我起床時,她已經把餐桌擺好了。
小米粥,煎蛋,咸菜,還有昨天剩下的饅頭。
“吃吧,吃完算賬。”
她說,聲音很平靜。
我們安靜地吃完早飯。
她洗碗,我把賬本都拿出來。
四個本子,整整齊齊擺在餐桌上。
她擦干手走過來,在我對面坐下。
“從第一個月開始吧。”
她翻開第一本。
三年前的記錄,字跡還很清晰。
“房租八百,水電一百二,買菜錢……”
她一項項念,我對著手機銀行查轉賬記錄。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賬本上。
那些數字在光里變得透明,像隨時會消失。
花了整整一上午。
最后一筆賬對完,她合上本子。
“都對得上。”
她說。
“是,都對得上。”
我看著她。
她深吸一口氣:“老蔣,有件事我得跟你說。”
“我們的共同儲蓄,那五萬塊錢……”
她頓了頓,“我可能要取出來。”
那是我們這三年共同存的應急基金。
每人每月存五百,雷打不動。
“取多少?”
“全取。”
她聲音很低,“涵潤那邊首付還差五萬,我自己的錢……不夠。”
我沒說話。
“我知道這不合規矩,說好應急用的。”
她語速快了起來,“但這算應急,對吧?他們家現在就是急事。”
“我會還的,等他們周轉過來就還。”
“或者從我的房租里扣,扣到還清為止。”
她看著我,眼神里有懇求,也有難堪。
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為我會拒絕。
“取吧。”
她愣住了:“你同意了?”
“不然呢?”
我站起來,“難道看你兒子買不成房子?”
她眼圈紅了。
“老蔣,謝謝你。”
“別說這個。”
我擺擺手,“什么時候去銀行?”
“下午吧,趁銀行上班。”
她擦了擦眼睛,“還有,從下個月開始,房租我可能……”
“房租不用你付了。”
我打斷她,“你都不住了,付什么房租。”
“那怎么行,說好AA的。”
“那就當是我借給你兒子的。”
我說,“等你寬裕了再說。”
她張了張嘴,最終沒再堅持。
下午我們去銀行。
柜臺前,她簽字的手有點抖。
工作人員問:“五萬全取?”
現金取出來,厚厚一沓。
她裝進布袋里,抱在胸前。
走出銀行時,她回頭看了一眼。
“老蔣,我是不是很失敗?”
“失敗什么?”
“當媽當到這個份上,連自己的日子都過不明白。”
她苦笑,“搭伙三年,最后還是要拖累你。”
“沒拖累。”
她搖搖頭,沒再說下去。
回家的路上,我們經過公園。
廣場舞的音樂正好響起。
是那首《最炫民族風》,吳桂花最愛跳的。
她停下腳步,看著那群跳舞的人。
林麗瓊在隊伍前排,扇子舞得正歡。
“你去跳會兒?”
“不跳了。”
她轉過身,“回家收拾東西。”
她的東西不多。
衣服,日用品,一些零碎。
但她收拾得很慢,每件東西都拿在手里看一會兒。
那盆綠蘿她留下了。
“放你房間吧,幫我照顧著。”
收拾完,兩個行李箱立在客廳中央。
“我明天一早走。”
她說,“涵潤來接我。”
“今晚想吃什么?”
“隨便做點吧。”
我做了西紅柿雞蛋面,她吃了一小碗。
飯后她沒立刻回房間,坐在客廳看電視。
但我知道她沒在看。
她的眼睛盯著屏幕,眼神卻是散的。
九點多,她站起來。
“老蔣,我睡了。”
“嗯。”
她走到次臥門口,停下。
“這三年來,謝謝你。”
她說,沒回頭。
“你也一樣。”
門輕輕關上了。
我坐在客廳,沒開燈。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鋪出一片慘白。
墻上的鐘,指針走向十點,十一點,十二點。
次臥的門縫下,一直亮著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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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蔡涵潤早上七點來的。
他幫吳桂花把行李箱拎下樓。
吳桂花站在門口,最后看了一眼這個住了三年的地方。
“我走了,老蔣。”
“綠蘿記得澆水。”
“知道。”
“冰箱里還有菜,你記得吃。”
她還想說什么,但蔡涵潤在樓下按喇叭。
“那我走了。”
她轉身下樓。
腳步聲在樓梯間回蕩,越來越遠。
我走到窗邊,看見她把行李箱放進后備箱。
上車前,她抬頭看了一眼。
我往后退了一步,躲在窗簾后面。
車開走了。
房間里安靜下來。
那種安靜是有重量的,壓在人胸口。
我在客廳站了很久,然后開始收拾。
把她用過的杯子洗干凈,放回櫥柜。
把她常坐的沙發位置整理好。
把次臥的門關上。
做這些事時,我盡量不去想什么。
中午我自己煮面,水放多了,面煮得太軟。
吃了一口就吃不下了。
下午我去公園。
林麗瓊看見我一個人來,扇子停了。
“桂花真搬走了?”
“搬去兒子家了?”
她嘆了口氣,沒再問。
音樂響起,我打我的太極拳。
但總覺得少了什么。
少了她扇子舞動的聲音,少了結束后她說“回家吧”的聲音。
打完拳,我沒直接回家。
在公園長椅上坐了一會兒。
幾個老人推著嬰兒車走過,有說有笑。
我想起吳桂花說過,她喜歡帶孩子。
說大寶小時候都是她帶的,帶到上幼兒園。
“那孩子跟我親。”
她說這話時,眼睛里有光。
現在她要帶第二個了。
不知道她還會不會有那種光。
坐久了,腿有點麻。
我站起來往家走。
路過菜市場時,習慣性地走進去。
走到常去的攤位,攤主問:“今天一個人?你老伴呢?”
“她有事。”
買了點青菜和豆腐,一個人吃不了多少。
回家路上,手機響了。
是吳桂花。
“老蔣,我到了。”
“這邊挺好的,大寶看見我可高興了。”
“那就好。”
“你的晚飯怎么解決?”
“買了菜。”
“記得按時吃。”
沉默了一會兒。
“那我掛了,孩子叫我。”
“掛吧。”
電話斷了。
我把手機放回口袋,繼續走。
到家開門時,鑰匙在鎖眼里轉了兩圈才開。
以前她在家時,門很少反鎖。
晚飯我炒了個青菜,燉了豆腐。
餐桌很大,我坐在一角。
對面是空的。
吃完飯洗碗,只洗了一個碗,一雙筷子,一個盤子。
水費能省點了。
我想著這個,突然覺得有點可笑。
九點多,門鈴響了。
是林麗瓊,手里提著一袋水果。
“來看看你。”
她進門,左右看看,“真安靜啊。”
“坐。”
我給她倒水。
“桂花下午給我打電話了。”
林麗瓊接過水杯,“說她安頓好了,讓我多照顧照顧你。”
“我不用照顧。”
“她說你胃不好,一個人肯定湊合吃。”
林麗瓊嘆口氣,“她也是身不由己。”
“你不知道全部。”
林麗瓊放下杯子,“她兒媳這胎懷得不穩,醫生建議臥床。”
“她兒子工作又忙,經常出差。”
“她不搬過去,誰照顧那一大家子?”
“我明白。”
林麗瓊看著我:“老蔣,你們這搭伙,就這么算了?”
“你就沒想過……挽留一下?”
“怎么挽留?”
我問,“讓她別管兒子,別管孫子,只管跟我搭伙過日子?”
林麗瓊不說話了。
“她首先是媽,是奶奶,然后才是我的搭伙伙伴。”
我說,“這個順序,誰也改不了。”
林麗瓊坐了半小時就走了。
走前說:“有事給我打電話,跳廣場舞叫我一起。”
關上門,房間又陷入安靜。
我打開電視,隨便找了個頻道。
聲音填滿房間,但填不滿那種空。
十點多,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微信。
吳桂花發來一張照片。
是大寶在玩積木,她抱著孩子,笑得很開心。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孩子睡了,終于能歇會兒。”
我看了很久,回復:“注意休息。”
她沒再回。
我關掉手機,繼續看電視。
但眼睛盯著屏幕,什么也沒看進去。
腦子里是她抱著孩子笑的樣子。
那是真的開心。
比跟我AA制過日子時,開心得多。
08
吳桂花搬走一周后,我去了趟銀行。
把剩下的一點存款重新規劃。
以前是兩個人,現在是一個人。
數目得重新算。
排隊時遇見鄰居老陳。
他看見我,湊過來:“老蔣,聽說你老伴搬走了?”
“不是老伴,是搭伙的。”
我糾正他。
“一樣一樣。”
老陳擺擺手,“我懂,搭伙過日子嘛。”
“不過我聽說,她是去兒子家帶孫子了?”
“那你怎么辦?一個人過?”
“一個人過。”
老陳搖搖頭:“要我說,搭伙這事不靠譜。”
“熱鬧時是真熱鬧,散了也是真冷清。”
輪到我了,我去柜臺辦事。
辦完出來,老陳還在門口。
“老蔣,要不要跟我去釣魚?”
他問,“周末,幾個老哥們一起。”
“再說吧。”
“別一個人悶著,會悶出病的。”
老陳拍拍我的肩,“我老婆走了以后,我也悶了半年,后來想開了。”
“人這輩子,最后都是一個人。”
他說完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想著他的話。
最后都是一個人。
這話沒錯。
回家路上,我去超市買了點東西。
經過奶粉貨架時,我停下來。
拿起一罐,看了看價格。
三百多。
我想起吳桂花那天看標簽的樣子。
她那時就知道了吧。
知道又要有一筆大開銷。
知道自己的日子又要被打亂。
但她什么都沒說。
回到小區,在花壇邊坐了會兒。
幾個老太太在曬太陽,聊著家長里短。
“我兒子家那二胎,可鬧騰了。”
“都一樣,帶孩子累啊。”
“但看著孩子長大,值。”
我聽著,點了根煙。
戒煙三年了,這包煙是剛買的。
抽了一口,嗆得咳嗽。
但沒掐滅,繼續抽。
煙霧在眼前散開,模糊了視線。
抽完煙回家,開門時手機響了。
“老蔣,你在家嗎?”
“在。”
“我想回來拿點東西,方便嗎?”
“方便,你來吧。”
“半小時后到。”
掛了電話,我看了看房間。
有點亂,該收拾收拾。
但最后沒動。
就讓它亂著吧。
她來的時候,提著個布袋子。
臉色比上次見時更憔悴了。
“沒睡好?”
“孩子夜醒,得哄。”
她揉揉太陽穴,“美惠孕吐得厲害,我得做清淡的。”
她走進次臥,拿了幾件衣服。
又打開柜子,拿了個相框。
是她和老蔡的合影。
年輕時的照片,兩人都笑得很燦爛。
“怎么想起拿這個?”
“突然想看看。”
她把相框擦干凈,裝進袋子。
出來時,她看了看客廳。
“你一個人,還習慣嗎?”
“習慣。”
她點點頭,走到餐桌旁。
那個賬本還攤在那里。
她拿起來翻了翻。
“這三年,賬記得真清楚。”
“是清楚。”
“以后不用記了。”
她放下本子,“老蔣,那五萬塊錢,我會盡快還你。”
“不急。”
“急。”
她很認真,“那是我們的共同儲蓄,我私自用了,不對。”
“我說了,不急。”
我聲音大了點。
她愣了一下,不再堅持。
“那我走了,孩子還等我做飯。”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
“老蔣,我可能……很長一段時間不能回來了。”
“知道了。”
“你自己保重。”
“你也是。”
這次我沒到窗邊看。
坐在沙發上,點了第二根煙。
這次沒咳嗽。
抽到一半,門鈴又響了。
我以為她忘了什么。
開門,是林麗瓊。
“我猜桂花會來。”
她進來,看見煙灰缸里的煙頭,“喲,抽上了?”
“偶爾。”
“偶爾個屁,你戒了多少年了。”
她在我對面坐下,“桂花走了?”
“剛走。”
“說什么了?”
“沒說什么。”
林麗瓊嘆了口氣。
“老蔣,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那就別說。”
“我還是要說。”
她看著我,“你就不覺得委屈嗎?”
“委屈什么?”
“三年的搭伙,說散就散。”
林麗瓊聲音提高,“她需要你時,跟你AA制過得瀟灑。”
“她兒子需要她時,她拍拍屁股就走。”
“你呢?你算什么?”
“你別不說話,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
林麗瓊站起來,“但你不說,憋在心里,難受的是你自己。”
“我說了又能怎樣?”
我抬起頭,“讓她別管兒子?別管孫子?”
“我做不到。”
林麗瓊看著我,眼神復雜。
“你呀,就是太明白。”
她說,“明白得讓人心疼。”
她坐了一會兒也走了。
走前說:“明天跳舞,記得來。”
房間里又剩下我一個人。
這次連電視都沒開。
就坐在黑暗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直到煙盒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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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吳桂花搬走一個月后,我養成了新習慣。
早晨一個人去公園。
打拳時站她以前跳舞的位置。
那里現在換了個新人,跳得沒她好。
林麗瓊有時過來跟我說話。
說跳舞隊的事,說家長里短。
但很少提吳桂花。
有次她說漏嘴:“桂花昨天帶大寶來公園了,孩子跑得可歡。”
說完她趕緊閉嘴。
“挺好的。”
“她問起你。”
林麗瓊小聲說,“問你最近怎么樣。”
“你怎么說?”
“我說老樣子。”
她頓了頓,“其實我想說不好,你瘦了,話也少了。”
“但沒說。”
“嗯,沒說。”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
“老蔣,你要不要……去看看她?”
林麗瓊問。
“看她干什么?”
“就當是看看老朋友。”
“算了。”
我搖搖頭,“她忙,我也忙。”
林麗瓊不勸了。
那天回家,我繞路去了趟菜市場。
沒買菜,就在里面轉。
轉著轉著,走到以前的攤位。
攤主看見我:“喲,老蔣,好久不見你老伴了。”
“你們以前天天一起來,我印象可深了。”
攤主說,“她挑菜可仔細了,老嫌我菜不新鮮。”
“是,她挑剔。”
“挑剔好,會過日子。”
攤主遞給我一根煙,“最近菜價漲了,一個人吃更不劃算。”
“是啊。”
我接過煙,沒點。
站了一會兒就走了。
走出菜市場,陽光刺眼。
我瞇起眼睛,突然不知道該往哪走。
回家?還是去哪兒?
最后去了趟超市。
買了個新枕頭。
舊枕頭睡塌了,該換了。
結賬時,收銀員說:“先生,會員卡積分可以兌換商品了。”
我這才想起,會員卡是她辦的。
“能換什么?”
“有紙巾、洗衣液,還有……”
“換包煙吧。”
收銀員愣了愣:“積分夠換兩包。”
“那就兩包。”
拿著煙走出超市,站在門口拆開一包。
點煙時,手有點抖。
打火機打了三次才著。
抽了一口,味道很沖。
但還是抽完了。
回家路上,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吳桂花發的微信。
一張B超照片,模糊的黑白影像里,有個小點。
下面寫著:“今天產檢,醫生說孩子很健康。”
我看了很久,回復:“恭喜。”
她很快回:“謝謝。”
然后又是沉默。
我盯著屏幕,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會兒。
最后還是什么都沒打。
把手機放回口袋。
到家開門,習慣性地說了句:“我回來了。”
說完才意識到,沒人應。
我站在玄關,看著空蕩蕩的客廳。
餐桌上還攤著那個賬本。
我走過去,把它合上,塞進抽屜最里面。
眼不見為凈。
晚飯煮了速凍餃子。
煮多了,剩一半。
倒掉時,想起她以前總說:“別浪費,明天還能吃。”
但現在我不想吃剩的。
倒就倒吧。
晚上睡不著,起來看電視。
換臺時,看到一部老電視劇。
講家長里短的,婆媳矛盾。
我看著看著,突然想:她現在是不是也面臨著這些?
照顧孕吐的兒媳,接送調皮的大寶,還要操心錢的事。
她累不累?
想給她發條微信問問。
但想了想,沒發。
問了又能怎樣?
我又幫不上忙。
電視看到凌晨,困了才睡。
第二天醒來時,天已經大亮。
錯過了晨練時間。
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第一次覺得,床太大了。
大得讓人心慌。
起床后,我做了個決定。
把次臥租出去。
掛到中介那里,租客要求:單身,安靜,愛干凈。
中介很快就帶了人來看房。
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程序員,話少。
他看著房間:“這房間以前有人住?”
“嗯,搬走了。”
“為什么搬走?”
“家里有事。”
我沒多說。
他也沒多問,交了定金。
簽合同那天,他把行李搬進來。
一個行李箱,一個電腦包。
“我平時加班多,很少在家。”
他說。
他進房間收拾,我坐在客廳。
聽見里面傳來整理東西的聲音。
以前吳桂花收拾房間時,也是這個聲音。
但不一樣。
這次是真的陌生人了。
程序員住進來后,家里多了點人氣。
他晚上回來得晚,但總會亮著客廳的燈。
有次我半夜起來喝水,看見他還在工作。
電腦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
“還沒睡?”
“趕項目。”
他說,“吵到你了嗎?”
“沒有。”
我倒了水,站在廚房門口,“吃晚飯了嗎?”
“叫了外賣。”
“外賣不健康。”
我說完,覺得這話很像吳桂花會說的。
“習慣了。”
他笑笑。
我回房間繼續睡。
但睡不著。
聽著外面鍵盤敲擊的聲音,突然覺得:搭伙過日子,大概就是這樣。
互相不打擾,但知道有人在。
只是這次,是真的AA制了。
房租對半分,水電對半分。
賬目清楚,沒有糾葛。
挺好。
10
深秋的時候,樹葉差不多掉光了。
公園的地上鋪了一層金黃。
我照常去晨練,打拳時動作慢了些。
天冷了,關節有點僵。
林麗瓊跳完舞過來:“老蔣,桂花生了。”
我太極拳收勢的動作停了一拍。
“生了?”
“昨晚的事,男孩,六斤八兩。”
林麗瓊說,“她發朋友圈了,你沒看到?”
我掏出手機,點開微信。
她的朋友圈果然更新了。
九張照片。
嬰兒皺巴巴的小臉,她抱著孩子的笑臉,蔡涵潤和徐美惠疲憊但幸福的表情。
配文:“歡迎新成員,奶奶的小寶貝。”
我一張張翻看。
最后一張是她單獨抱著孩子的特寫。
她低頭看著嬰兒,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那種溫柔,我從未見過。
至少在我們搭伙的三年里,沒見過。
“是好。”
林麗瓊看著我,“你要不要去看看?”
我把手機放回口袋,“她忙著呢,別打擾了。”
林麗瓊還想說什么,但音樂又響了。
她回去跳舞。
我繼續打拳,但動作有點亂。
呼吸也不穩。
干脆不打了,坐在長椅上休息。
幾個老太太推著嬰兒車經過,聊得熱鬧。
“你家這個真乖,都不哭。”
“你家那個也是,白白胖胖的。”
“帶孫子累是累,但開心啊。”
煙抽到一半,遠遠看見一個人推著嬰兒車走過來。
她推著藍色的嬰兒車,走得很慢。
車上掛著幾個彩色玩具,叮當作響。
她沒看見我,低著頭看車里的孩子。
腳步很輕,像怕驚動什么。
走到離我二十米的地方,她停下來。
從車里抱起孩子,輕輕拍著。
陽光照在她身上,頭發白的部分更多了。
但臉色紅潤了些,比上次見時好。
孩子好像哭了,她趕緊哄。
哼著歌,左右搖晃。
那首歌我聽過,是以前廣場舞常放的。
她哼得很輕,很溫柔。
哄了一會兒,孩子不哭了。
她笑了笑,把孩子放回車里。
抬頭時,視線掃過這邊。
我看見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頭,繼續推車往前走。
沒有打招呼,沒有點頭。
就像沒看見我一樣。
嬰兒車從我面前經過。
我能看見車里的小被子,淡藍色的,印著卡通圖案。
能聽見車輪碾過落葉的聲音。
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嬰兒爽身粉味。
她走過去了。
沒有回頭。
我坐在長椅上,煙已經燒到手指。
燙了一下,我才回過神來。
把煙頭按滅在垃圾桶上。
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廣場舞的音樂還在響。
林麗瓊她們跳得正歡。
我站了一會兒,轉身朝反方向走。
路過那個長椅時,我停了一下。
那是三年前,她第一次跟我提搭伙的地方。
現在長椅上坐著一對年輕情侶,頭靠著頭玩手機。
我繼續走。
走出公園,走上街道。
車流人流,喧囂熱鬧。
我混進人群里,跟著人流往前走。
不知道該去哪兒。
但腳步沒停。
就這樣一直走。
走到哪里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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