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那只黃狗躺在停車場角落,口鼻間全是白沫,四肢抽搐著。
我蹲下去看,認出嘴邊那些沒消化完的白菜粉條——今早倒掉的那盒飯。
“不會是吃了耗子藥吧?”樓上的秦姨路過,探頭看了一眼。
我的手開始發抖。這一周,我每天都把繼母做的便當倒給這條狗。現在它快死了。
我想起昨天撬開櫥柜時看到的白色粉末罐子,標簽被刮得干凈。想起繼母每次做飯都要把我關在廚房外,說是油煙大。想起她深夜偷偷打電話,壓著嗓子說“千萬別讓他知道”。
如果我一直吃那些飯,現在躺在這里的,是不是就該輪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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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鄭州回到洛陽那天,正是六月底。火車站外的熱浪撲面而來,我拖著行李箱站在出租車前,報出家里地址時舌頭打結。兩年沒回來,這座城市陌生得像別人的。
父親在路上跑車,沒法來接我。開門的是繼母孟秋蘭。
她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短袖,圍裙上沾著油漬,看見我愣了一下。“回來了?”
我點點頭,拖著箱子進門。五十平的老房子更逼仄了,客廳里堆著父親運貨時順帶的雜物,空氣里有股潮濕的霉味。
“餓不餓?我去給你做飯。”孟秋蘭說完就往廚房走。
我坐在沙發上,盯著茶幾上那張她和父親的結婚照。照片里她笑得拘謹,手指摳著衣角。那是兩年前的事,我媽剛走一年,父親就把這個女人領回家。我在學校接到電話,連夜哭了一整晚。
廚房里傳來刀切菜板的聲音,很輕,像怕吵到什么。
晚飯時,孟秋蘭端上來三道菜。土豆絲、白菜炒粉條、一碟咸菜。我看著那些菜,想起大學食堂窗口最便宜的那幾樣,喉嚨發緊。
“你爸說你愛吃土豆。”她夾了一筷子放到我碗里。
我沒動筷子。父親每個月往家里打五千塊,她就給我吃這個?
孟秋蘭低著頭扒飯,一聲不吭。她總是這樣,話少得像個啞巴。
吃完飯我回到房間。這里還保持著兩年前的樣子,書桌上落了一層灰。我躺在床上刷手機,翻著招聘信息。鄭州的幾家公司都黃了,簡歷石沉大海。回洛陽也不過是死馬當活馬醫。
半夜,隔壁房間傳來壓低的說話聲。
“...醫院那邊催得緊,我明天再去一趟...”孟秋蘭的聲音。
“要不把老房子賣了?”是個男人,聲音陌生。
“不行,那是留給孩子的...你別催我,我自己有辦法...”
我貼在墻上聽,手心冒汗。她在跟誰打電話?什么孩子?
第二天早上六點,廚房就有了動靜。我迷迷糊糊醒來,聽到抽油煙機的嗡鳴聲。等我洗漱完,桌上已經擺著一個飯盒。
“給你裝好了,中午熱一下就能吃。”孟秋蘭圍著圍裙站在一邊。
我打開飯盒看了一眼。還是白菜粉條,上面臥著半個煮雞蛋。
“我要出去面試,不一定回來吃。”我把飯盒蓋上。
“那你帶著,餓了吃。外面的東西貴。”她把飯盒塞進我包里。
我背著包下樓,走到停車場時看見一只黃色的土狗趴在墻角。它很瘦,肋骨根根分明,看見我叼著尾巴搖了搖。
我蹲下來,從包里掏出飯盒。狗湊過來,鼻子在飯盒邊嗅來嗅去。我把蓋子打開,倒在地上。它立刻低頭扒拉著吃,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我看著它吃完,心里痛快了一些。
面試在上午十點。一家電商公司,招文案,工資三千五。面試官是個戴眼鏡的女人,翻著我的簡歷,問我為什么從鄭州回來。
“家里有事。”我說。
“做過電商文案嗎?”
“沒有,但我可以學。”
女人放下簡歷,“回去等通知吧。”
我知道這話什么意思。出了寫字樓,太陽曬得人頭暈。我在路邊坐了一會兒,掏出手機查別的招聘信息。
中午回到家,孟秋蘭已經下班了。她在廚房做飯,聽見開門聲探出頭來。
“面試怎么樣?”
“還行。”我走進房間,把門關上。
晚飯時,我注意到她手背上有塊青紫的淤青,邊緣泛黃。
“手怎么了?”
“在超市搬貨磕的。”她把手藏到桌子下面。
我沒再問。吃完飯她收拾碗筷,我聽見廚房里有塑料袋窸窸窣窣的聲音。我走到門口,看見她從柜子里拿出一個白色的罐子,往小碗里倒了一些粉末。
“你在干什么?”我問。
她嚇了一跳,罐子差點掉在地上。
“沒、沒什么,調料。”她把罐子塞回柜子,飛快地鎖上。
我盯著那個柜子。她為什么要把調料鎖起來?
接下來幾天,我開始留意孟秋蘭的舉動。
每天早上,她都會早起做飯。我裝作還在睡,其實透過門縫觀察。她做飯時會把廚房門關上,動作很小心,像在做什么見不得人的事。
有一次我突然推門進去,說要接水。她正拿著那個白色罐子,往飯盒里加粉末。看見我,她手一抖,粉末撒了一些在灶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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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么?”我指著罐子。
“補品。”她趕緊蓋上蓋子,“給你補身體的。”
“什么補品?”
“鈣片,磨成粉的。你在外面上學,營養不夠。”
我盯著她的眼睛。她的目光閃躲,不敢看我。
從那天起,我再也沒吃過她做的飯。每天早上接過飯盒,下樓就倒給那只黃狗。狗見到我就搖尾巴,吃得很快,好像很久沒吃過東西。
我在網上查了很多資料。有些毒藥就是白色粉末,無色無味,吃下去不會立刻發作,會慢慢損害內臟。等發現時,已經來不及了。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我腦子里生根。我媽走后,父親的財產就都是我的。父親常年在外跑車,家里只有我和孟秋蘭。如果我出了事...
我開始翻她的東西。
趁她上班時,我撬開了那個鎖著的柜子。罐子就在里面,標簽被刮得干凈,只剩下模糊的底色。我擰開蓋子,里面的白色粉末散發出一股淡淡的化學味道。
我用手機拍了照,然后仔細把一切復原。
那天晚上,我聽見她又在打電話。
“...錢我會想辦法的...你別催我...再等等...”聲音從衛生間里傳出來,帶著哭腔。
我貼著門聽。她說“再過兩個月”,“一定能湊夠”。
兩個月。她要在兩個月內湊到一筆錢。用什么辦法?
樓下的秦姨是個愛管閑事的人。她五十多歲,退休后沒事就在小區里轉悠。
那天我喂完狗,準備上樓,秦姨正好路過。
“小晚啊,回來了?”她笑瞇瞇地看著我。
我點點頭。我叫程晚,父親給起的名字,說是傍晚出生的。
“你繼母對你可真好,天天一大早就起來做飯。”秦姨湊近了些,“不過也是,她這個人就是命苦,一個人拉扯孩子這么多年,不容易。”
我愣住。“她有孩子?”
秦姨也愣了,“哎呀,我這嘴...你不知道啊?”
“什么孩子?”
“就是...算了算了,我不該多嘴。”秦姨擺擺手,趕緊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腳發涼。
孟秋蘭有孩子。她從來沒提過。父親知道嗎?那個孩子在哪里?
當天晚上,父親打電話回來。他在高速上,車載電話里全是風聲。
“在家還習慣嗎?”
“嗯。”
“你秋蘭姨對你好不好?”
我看了一眼廚房里忙碌的背影。“還行。”
“她這個人不愛說話,但心挺好的。你有什么事就跟她說。”
我沒回答。父親又說了幾句,掛了電話。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腦子里全是那些白色粉末,那些鬼鬼祟祟的電話,那個不知道在哪里的孩子。
我想起母親去世前,躺在病床上,拉著我的手說:“晚晚,以后要照顧好自己。”
她當時的手很瘦,骨節突出,握著很硬。
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聽見隔壁房間有輕微的聲音。我爬起來,貼在墻上聽。
是孟秋蘭的哭聲。很輕,很壓抑,像是怕被人聽見。
又過了幾天,父親回來了。
他進門時帶著一身汗味和柴油味,胡子拉碴的,眼睛布滿血絲。
“晚晚,爸回來了。”他放下包,在沙發上坐下。
孟秋蘭從廚房出來,接過他的外套。“先去洗澡,飯快好了。”
那天晚上,孟秋蘭做了一桌子菜。四菜一湯,比平時豐盛得多。她把菜端上桌,自己卻不上座,站在一邊看著我們吃。
“你也坐下吃。”父親說。
“不餓,你們吃。”
父親也沒再勸。他夾了一塊肉放到我碗里,“多吃點,瘦了。”
我盯著碗里的菜,沒動筷子。這些菜里,有沒有那些白色粉末?
“怎么不吃?”父親抬頭看我。
“不餓。”
孟秋蘭站在旁邊,眼神暗了一下。
父親吃完飯,靠在沙發上抽煙。孟秋蘭收拾碗筷,動作很輕。
“秋蘭,你最近是不是累著了?”父親突然開口,“我看你瘦了。”
孟秋蘭端著碗的手頓了一下。“沒有,挺好的。”
“超市那份工不行就別干了。我讓老張給你在公司找個活兒,內勤,輕松。”
“不用。”孟秋蘭搖頭,“我在超市挺好的。”
父親皺眉,“一個月才兩千多,夠干什么的。”
“夠了。”孟秋蘭把碗端進廚房。
父親嘆了口氣,又看向我。“晚晚找到工作了嗎?”
“還在找。”
“不行就去爸公司,跟車跑業務。”
“再說吧。”我起身回房間。
關上門,我靠在門板上,心跳得很快。剛才吃飯時,我看見孟秋蘭和父親吃的菜,跟我碗里的不一樣。她給我單獨夾的那幾筷子,是不是早就動了手腳?
父親在家待了三天,又要走了。
臨走那天早上,他把一沓錢塞給孟秋蘭。“家里的開銷,還有晚晚的生活費。”
孟秋蘭接過錢,點點頭。
“晚晚,在家聽話。”父親拍拍我的肩膀。
我送他下樓。貨車停在路邊,車身上全是泥點子。父親爬上駕駛座,搖下車窗。
“你秋蘭姨...她不容易,你別跟她置氣。”
我沒說話。
父親嘆口氣,發動車子走了。
回到樓上,孟秋蘭已經在廚房做飯了。我站在門口看她,她背對著我,肩膀微微聳動。
“今天做什么?”我問。
她回過頭,眼睛有點紅。“還是老樣子,白菜粉條。”
“為什么不做點好的?”
“你爸給的錢,得省著花。”她把火關小,“你以后要用錢的地方多。”
我冷笑一聲。“我爸每個月給五千,你就給我吃白菜粉條?”
孟秋蘭愣住,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錢呢?被你拿去給你那個孩子了?”我盯著她。
她的臉色一下子白了,拿鍋鏟的手開始發抖。
“你...你怎么知道...”
“你以為能瞞多久?”我往前走了一步,“你到底想干什么?嫁給我爸就是為了錢吧?你有孩子,需要錢,所以...”
“不是的。”孟秋蘭搖頭,眼淚流下來,“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哪樣?”
她張了張嘴,最后只是低下頭。“對不起,我...我真的不是...”
我轉身回房間,把門用力關上。
那天之后,我們幾乎不說話了。
她還是每天早起做飯,把飯盒放在桌上,然后去上班。我等她走了,拿起飯盒下樓,倒給那只黃狗。
狗現在看見我就跑過來,尾巴搖得很快。它好像胖了一點,毛色也亮了些。
我蹲在它旁邊,看它吃飯。它吃得很香,喉嚨里發出滿足的聲音。
“吃吧,反正我也不吃。”我摸了摸它的頭。
秦姨又路過了。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狗。
“小晚啊,你這是在喂狗?”
“嗯,它餓。”
“你繼母做的飯,你不吃?”
我沒回答。
秦姨嘆口氣,“年輕人,別太挑食。你秋蘭姨也不容易,天天早起給你做飯。”
我笑了笑,沒接話。
回到樓上,我打開那個裝著白色粉末照片的文件夾。照片拍得很清楚,罐子上那些被刮掉的痕跡,都能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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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照片發給一個學醫的大學同學,問她這個粉末可能是什么。
她很快回復:看不出來,你最好拿去化驗。不過你要小心,有些東西對人體有害。
我的手開始出汗。
那天晚上,我聽見孟秋蘭又在打電話。
“...醫生說最多只能再拖一個月...我知道,我在想辦法...”她的聲音很低,帶著絕望。
我推開門,走到她房間外面。
“你到底欠了多少錢?”我問。
她停下電話,轉過身。臉上全是淚痕。
“晚晚,我...”
“說實話。”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說:“十五萬。”
我的腦子嗡了一聲。十五萬。她一個月工資兩千多,要攢多少年?
“為什么欠這么多錢?”
她不說話,只是哭。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是不是跟你那個孩子有關?”
她渾身一顫,跌坐在床上。
第二天,我去了那只黃狗常待的地方。
停車場很安靜,只有幾輛車停著。我拎著飯盒走過去,準備倒給狗吃。
狗沒有像往常一樣跑出來。
我四處找,在墻角看見它。它躺在地上,身體蜷縮成一團,肚子起伏得很慢。
“怎么了?”我蹲下去。
狗睜開眼睛看我,眼神很渙散。它的嘴邊有白色的沫子,還有一灘嘔吐物。
我的心一緊。嘔吐物里有白菜,有粉條,還有雞蛋——就是今天早上那份飯里的東西。
狗的四肢開始抽搐,身體弓成奇怪的形狀。
“狗怎么了?”秦姨不知道什么時候走過來,看了一眼,“不會是吃了耗子藥吧?最近物業在滅鼠。”
我的手開始發抖。不是耗子藥。是孟秋蘭做的飯。
狗吃了她做的飯,現在快死了。
我腦子里一片空白。如果我一直吃那些飯,現在躺在這里的,是不是就該輪到我了?
“要不要叫物業?”秦姨問。
我搖頭,站起來。腿有點軟,站不穩。
回到樓上,我推開門,孟秋蘭正在廚房做午飯。聽見開門聲,她回過頭。
“回來了?餓不餓,飯快好了。”
我盯著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好像察覺到什么,放下鍋鏟。“怎么了?臉色這么差?”
“樓下那只狗...”我的聲音發抖,“它吃了你做的飯,現在快死了。”
孟秋蘭愣住,臉色一下子變了。
“什么狗?”
“就是我一直在喂的那只。”我往前走了一步,“這一周,我每天都把你做的飯倒給它吃。”
她的身體晃了一下,扶住灶臺。
“你...你沒吃我做的飯?”
“你在飯里放了什么?”我的聲音越來越大,“那些白色粉末,到底是什么東西?為什么狗吃了會中毒?”
“不是...我不是...”孟秋蘭搖頭,眼淚流下來。
“你別裝了!”我沖進廚房,拉開那個鎖著的柜子。
鎖已經被我撬壞了,輕輕一拉就開了。我拿出那個白色罐子,舉到她面前。
“這是什么?你為什么要把它藏起來?為什么標簽被刮掉了?”
孟秋蘭看著罐子,整個人癱軟下來。
“我...我只是想...”她捂著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打開罐子蓋,用手指沾了一點粉末。鼻子湊近聞,那股化學味道更濃了。
“你想毒死我,對不對?”我的手抖得厲害,“你有孩子,你需要錢,只要我死了,你就能繼承我爸的所有財產。”
“不是的!不是的!”孟秋蘭抬起頭,眼睛紅得嚇人,“我從來沒想過要害你!”
“那你為什么要往我飯里加這些東西?”
“那是...那是...”她哽咽著說不出話。
我拿出手機,調出那些拍下來的照片。“我都拍下來了。你每天往我飯里加粉末,你以為我不知道?”
孟秋蘭看著照片,身體開始顫抖。
“你還有什么好說的?”我盯著她,“那只狗現在正躺在停車場里,快死了。如果我一直吃你做的飯...”
話沒說完,手機響了。
是秦姨打來的。
“小晚啊,那只狗...剛才物業的人來看了,已經不行了。他們把它帶走了。”
手機從我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狗死了。
我看著孟秋蘭,她也看著我。她的臉上全是淚,嘴唇抖得說不出話。
“你到底在飯里加了什么?”我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問自己。
孟秋蘭張開嘴,聲音斷斷續續:“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