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奶奶，您為什么……要哭呢？”我看著田中奶奶顫抖著夾起碗里最后一粒米，忍不住輕聲問道。
餐桌上的氣氛瞬間凝固，老友田中先生的笑容僵在臉上，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一刻我才意識到，在這個看似普通的日本家庭里，隱藏著一個我不曾知曉的、關(guān)于食物的沉重秘密。
我叫林曉，是一名華裔美食雜志的記者。
為了撰寫一個關(guān)于日本家庭飲食文化的深度專題，我來到了東京，借住在我大學時期的摯友田中健太的家里。
來之前，我對日本的印象，大多來自于電影和旅游攻略——精致的懷石料理、繁華的銀座、一絲不茍的匠人精神。
我以為，作為一個高度發(fā)達的現(xiàn)代化國家，日本的家庭餐桌，也一定是豐盛而自由的。
可住進田中家的第一天，我就發(fā)現(xiàn)，自己想錯了。
田中家是一個典型的東京中產(chǎn)家庭。健太在一家大商社工作，他的妻子美代子是全職主婦，他們有一對可愛的兒女，還有和他們同住的、已經(jīng)八十歲高齡的健太的奶奶。
這是一個看起來再普通不過的、和睦的四世同堂家庭。
然而，在餐桌上，我卻觀察到了許多讓我感到困惑，甚至有些“奇怪”的現(xiàn)象。
第一頓晚餐，美代子為我們準備了香煎秋刀魚。
魚肉鮮美，我吃得津津有味。飯后，我準備將吃剩的魚骨和魚頭倒進垃圾桶，卻被健太攔住了。
“曉，等一下。”他拿過我的盤子，用筷子小心翼翼地將那些魚骨和魚頭收集到一個小碗里，然后對我說，“這些不能扔掉，明天早上，美代子會用它們來熬一鍋高湯，味道非常鮮美。”
“物盡其用嘛。”他笑著解釋。
我有些錯愕，但還是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一幕，更讓我感到不解。健太八歲的兒子小翼，因為貪玩，碗里剩下了小半碗米飯，死活不肯再吃。
美代子沒有像我見過的很多家長那樣哄勸或者妥協(xié)，而是非常嚴肅地把碗推回他面前，說：“小翼，我們家的規(guī)矩你忘了嗎？碗里的每一粒米，都必須吃完。”
小翼撅著嘴，一臉不情愿，但最終還是在母親嚴厲的目光下，不情不愿地把剩下的米飯全部扒進了嘴里。
晚飯后，我借口幫忙洗碗，走進了廚房。我驚訝地發(fā)現(xiàn)，美代子的廚房里，擺放著十幾個大小不一、貼著標簽的透明容器。
里面分門別類地存放著各種各樣的剩余食材：切菜剩下的蔬菜根莖、一小塊沒用完的生姜、幾片干枯的檸檬、甚至還有中午吃剩的半碗醬汁。
“這些……都要留著嗎？”我忍不住問。
“是啊。”美代子一邊洗碗一邊理所當然地回答，“蔬菜根可以用來煮湯，檸檬皮可以用來去除冰箱的異味，這碗醬汁明天拌個沙拉剛剛好。”
她從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看了一眼保質(zhì)期，對我說：“這盒牛奶昨天就過期了，不過沒關(guān)系，聞起來還很新鮮，我準備用它來做一個蒸蛋，味道會更嫩滑。”
我徹底愣住了。在我的認知里，過期的食物就等于垃圾。
可是在這里，它們卻被如此珍視。
起初，我只是覺得，田中一家是不是過于“節(jié)儉”了？甚至，用一個不太好聽的詞，有些“小氣”。
這與我印象中那個物質(zhì)極大豐富、生活品質(zhì)極高的日本形象，顯得格格不入。我的心里，充滿了文化沖擊帶來的困惑。
直到晚餐的最后，發(fā)生了一件讓氣氛驟然凝重的事情。
八十歲的田中奶奶，在吃完飯后，并沒有立刻離席。
她顫抖著雙手，用筷子，極其認真地、一顆一顆地，將粘在碗底的最后幾粒米飯，夾起來，送入口中。
當她吃下最后一粒米時，我看到，她那雙渾濁的眼睛里，竟閃過了一絲晶瑩的淚光。
然后，她看著滿桌豐盛的菜肴，陷入了長久的、失神般的沉默。她的嘴里，用一種我?guī)缀趼牪磺宓穆曇簦哉Z：
“幸好……幸好啊……現(xiàn)在有飯吃了……”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瞬間擊中了餐桌上每一個人。
健太的笑容僵在了臉上，美代子低下了頭，連剛才還在打鬧的兩個孩子，也瞬間安靜了下來，怯生生地看著曾祖母。
整個餐廳的氣氛，一下子從溫馨和睦，變得無比沉重和壓抑。
我張了張嘴，想問些什么，卻被健太用眼神制止了。
我意識到，這背后，一定隱藏著一個我不知道的秘密。
第二天上午，我跟著田中太太美代子，一起去附近的超市采購。
我希望能從日常的柴米油鹽中，更深入地了解日本的飲食文化，也想解開心中那個關(guān)于“節(jié)儉”的謎團。
然而，在超市里，我目睹了更多令我感到震驚的細節(jié)。
東京的超市，窗明幾凈，商品琳瑯滿目，看起來和我所熟悉的任何一個現(xiàn)代化超市都沒有區(qū)別。
但仔細觀察，你會發(fā)現(xiàn)，這里的每一個購物者，都像一個精密的計算器。
我看到一位穿著得體的年輕主婦，在蔬菜區(qū)，只拿了三根胡蘿卜，兩顆土豆，和一小把青菜。
她拿出隨身攜帶的小本子，仔細核對著什么，然后又放回去一根胡蘿卜。我好奇地問美代子，她這是在干什么。
美代子笑著解釋：“她應(yīng)該是在核對家里未來兩天的菜單。
我們這里的家庭主婦，大多都會提前規(guī)劃好一周的食譜，然后嚴格按照食譜上的用量來購買食材，絕不多買。這樣既能保證食材新鮮，又能避免浪費。”
我點了點頭，心里暗自佩服。
接著，我們走到了一個掛著“惜食”牌子的特殊區(qū)域。
這里擺放的，大多是當天或者第二天就要到保質(zhì)期的商品，比如牛奶、面包、便當?shù)取?/p>
價格比正常商品便宜很多。我本以為這里會門可羅雀，沒想到，這片區(qū)域的人流，竟然是整個超市里最密集的。
許多看起來穿著講究、經(jīng)濟條件并不差的主婦和老人，都在這里仔細地挑選著。
“他們不怕吃到過期的東西嗎？”我問。
“日本的‘賞味期限’，指的是食物最好吃的期限，而不是最后能吃的期限。”
美代子解釋道，“只要儲存得當，在賞味期限后的一兩天內(nèi)食用，是完全沒有問題的。而且，能用更便宜的價格買到食物，還能減少浪費，何樂而不為呢？”
在生鮮區(qū)，我看到超市的員工，正在小心翼翼地，將一些因為運輸磕碰而品相不佳的蔬菜水果，和一些修剪下來的菜葉、根莖，分門別類地打包。
我以為他們是要將這些當作垃圾處理掉。
沒想到，在收銀臺結(jié)賬時，收銀員竟然微笑著問前面的顧客：“您好，請問您需要一些免費的蔬菜邊角料嗎？可以用來煮湯或者喂養(yǎng)寵物。”
那位顧客欣然接受，接過了一大包看起來還很新鮮的菜葉。
這一連串的見聞，徹底顛覆了我的認知。這種從商家到顧客，深入骨髓的、對食物的珍惜態(tài)度，絕不是簡單的“節(jié)儉”或者“小氣”可以解釋的。
就在這時，一個場景，讓我心中那模糊的猜測，變得清晰了一些。
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在零食區(qū)不小心把一袋薯片掉在了地上，包裝破了，薯片撒了一地。
他嚇得快要哭出來。他的媽媽，一位看起來很年輕、很時尚的母親，走了過來。
她沒有責備孩子，而是蹲下身，拿出紙巾，一片一片地，將地上的薯片撿起來，放進一個隨身攜帶的塑料袋里。
她一邊撿，一邊用一種非常嚴肅的語氣對兒子說：“記住，雄太。我們可以不吃它，但我們不能踩踏它，不能把它當成垃圾。因為，每一粒糧食，每一片食物，都有它自己的生命和重量。”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那位年輕母親眼中的嚴肅，和她口中那句“生命的重量”，像一把錘子，重重地敲在了我的心上。
我突然感覺到，這不僅僅是一種美德教育，這背后，似乎還承載著某種沉甸甸的東西。
為了更深入地了解，我壯著膽子，以記者的身份，采訪了超市的經(jīng)理。
經(jīng)理告訴我，這種珍惜食物的文化，在日本社會是根深蒂固的。
他們超市每天都會統(tǒng)計各種商品的銷售數(shù)據(jù)，力求做到精準進貨，從源頭上減少庫存和浪費。
對于即將過期的商品，他們會打折促銷，或者捐贈給“食物銀行”等慈善機構(gòu)。
“這是我們整個民族的共識。”經(jīng)理說，“浪費食物，是一種非常可恥的行為。”
我走訪了超市里的幾位顧客，從白發(fā)蒼蒼的老人，到朝氣蓬勃的年輕人，他們給我的答案，都驚人地一致。
他們告訴我，這是從小就接受的教育，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這種對食物近乎神圣的敬畏態(tài)度，深深地植根于這個社會的每一個階層，每一個年齡段。
我的好奇心，被推到了頂點。
我越來越強烈地感覺到，我正在觸摸一個巨大的、沉重的、屬于整個民族的集體記憶。
為了追尋這個問題的答案，在田中健太的幫助下，我獲得了一個寶貴的機會——參觀東京一所著名小學的“食育”課程。
“食育”，即食物和飲食教育。在日本，這是和德育、智育、體育并重的，一門非常重要的必修課。
那天，我跟著一群二年級的孩子們，走進了他們的課堂。課堂不在教室，而在學校專門開辟出來的一片小農(nóng)場里。
農(nóng)場里，種著各種各樣的當季蔬菜——圓滾滾的卷心菜、頂著紅纓的白蘿卜、綠油油的小松菜。
孩子們戴著手套，拿著小小的鋤頭和水桶，在老師的指導下，興奮地給這些蔬菜鋤草、澆水。
老師指著一棵卷心菜，問孩子們：“大家知道，我們今天中午吃的卷心菜沙拉，是從哪里來的嗎？”
“是從我們自己的農(nóng)場里來的！”孩子們異口同聲地回答。
“對！”老師笑著說，“那么，從一粒小小的種子，長成這么大一棵卷心菜，需要多長時間？需要經(jīng)歷哪些過程呢？”
老師開始給孩子們講述，一粒種子如何發(fā)芽，如何長出嫩葉，如何需要陽光、雨水和土壤的滋養(yǎng)，還需要農(nóng)夫伯伯辛勤地除草、施肥、防止蟲害，最后，經(jīng)過漫長的等待，才能被采摘下來，送到我們的餐桌上。
“所以，我們吃的每一口蔬菜，都來之不易。它包含了陽光的能量，土地的力量，還有許多人辛勤的汗水。”老師總結(jié)道，“我們應(yīng)該感謝這一切，并且珍惜它。”
看著孩子們那一張張認真聆聽的、稚嫩的臉龐，我深受觸動。這種從源頭開始的教育，遠比單純的說教，要深刻得多。
午餐時間，是“食育”課程最重要的環(huán)節(jié)。
今天的午餐，是學校食堂統(tǒng)一制作的，包括一碗米飯、一碗味增湯、一份烤魚和一份卷心菜沙拉。分量是根據(jù)每個孩子的年齡和飯量，精確計算好的。
用餐前，所有孩子雙手合十，閉上眼睛，齊聲念誦：“感謝賜予我們食物的神靈，感謝辛勤耕作的農(nóng)夫，感謝為我們烹飪的廚師。我們，開動了！”
整個用餐過程，非常安靜。老師嚴格要求，學生必須吃完自己餐盤里的所有食物，不能剩下一粒米，一根菜。
我看到，一個平時比較挑食的小男孩，皺著眉頭，實在吃不下最后幾口沙拉。他求助地看向老師。
老師沒有批評他，只是走到他身邊，蹲下來，輕聲地對他說：“英雄，還記得我們早上看到的那棵卷心菜嗎？它努力了那么久，才來到你的餐盤里。你如果把它剩下，它會很傷心的。”
小男孩聽了，猶豫了一下，最后還是鼓起勇氣，把剩下的沙拉全部吃完了。
午餐結(jié)束后，剩飯的孩子，會被老師單獨叫到一邊談話，了解剩飯的原因，并進行教導。
這種近乎嚴苛的餐桌紀律，讓我感到震驚。
就在我感慨萬千的時候，一個坐在我旁邊的小女孩，突然湊過來，小聲地對我說：“姐姐，你知道嗎？我奶奶說，她小時候，曾經(jīng)因為一碗飯，活了下來。”
我心頭猛地一震，立刻追問：“是嗎？你奶奶跟你說過什么樣的故事？”
小女孩天真地搖了搖頭：“奶奶不肯多說。她只是每次看我剩飯的時候，就會摸著我的頭，重復這句話。她說，以后我長大了，就會明白。”
一碗飯，活了下來。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我心中那扇緊鎖的門。
我意識到，我正在無限地接近那個被塵封的真相。這背后，必定有一段深刻的、與饑餓和生存相關(guān)的歷史原因。
下午，課程結(jié)束后，我借故在學校里多待了一會兒。
我在學校的圖書館里，試圖尋找一些相關(guān)的資料。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我發(fā)現(xiàn)了一本很舊的、封皮已經(jīng)泛黃的相冊。
我好奇地翻開。里面的黑白照片，瞬間讓我如遭電擊。
照片上，是一群群骨瘦如柴、面黃肌瘦的日本兒童。
他們穿著破爛的衣服，赤著腳，眼神空洞地，擠在廢墟前，等待著領(lǐng)取救濟的食物。有一張照片，是一個小男孩，正從垃圾堆里，翻找著什么可以吃的東西。
這些畫面，充滿了絕望和饑餓，與我今天看到的那些健康活潑的孩子，形成了無比慘烈的對比。
就在我準備拿出手機拍下這些照片時，一位老師突然走了過來，她看到我手里的相冊，臉色微微一變。
她微笑著，但卻不容置喙地，從我手里拿走了相冊，把它重新放回了書架的最頂層。
她對我說：“林小姐，不好意思。這些都是戰(zhàn)后時期的舊照片，記錄了一些不太好的回憶。我們覺得，這些，不適合讓外人看。”
她刻意加重了“外人”兩個字。
那一刻，我感覺自己像一個試圖窺探別人傷疤的冒失者。
我越來越確定，一個巨大的、被刻意隱藏的集體創(chuàng)傷，就藏在這片繁華的表象之下。而整個日本社會，似乎都對這段歷史，保持著一種驚人的一致的沉默。
學校的線索中斷了，但我并沒有放棄。
我隱約感覺到，那個秘密的答案，藏在那些經(jīng)歷過“那個時期”的老人身上。
于是，我通過一個朋友的關(guān)系，以志愿者的身份，進入了東京郊區(qū)的一家養(yǎng)老院。我希望，能從這些飽經(jīng)風霜的老人那里，了解到更多關(guān)于過去的真相。
這家養(yǎng)老院環(huán)境很好，干凈整潔，設(shè)施齊全。住在這里的老人，大多都是八九十歲的高齡。他們中的大部分人，衣食無憂，享受著晚年的寧靜。
但很快，我就發(fā)現(xiàn)，和田中奶奶一樣，這里的老人們，對食物，都有一種近乎“執(zhí)念”般的珍惜。
我看到，一位走路都需要拄著拐杖的老奶奶，在午餐后，會顫顫巍巍地，把餐桌上掉落的飯粒，一粒一粒地撿起來，放進自己的口袋里。
護工勸她，說地上臟了，不能吃了。她卻固執(zhí)地搖頭，說：“不能浪費，一點都不能浪費。”
我還看到，一位看起來很健朗的老爺爺，每次吃飯，都會把自己的飯碗，吃得干干凈凈，光潔如新，甚至會用一小塊醬菜，把碗底最后一點湯汁都擦拭干凈，再吃下去。
這些行為，如果放在一個物質(zhì)匱乏的年代，或許可以理解。但在今天的日本，在這樣一家高檔的養(yǎng)老院里，卻顯得如此格格不入。
而真正讓我感到震撼的，是一次午餐時發(fā)生的意外。
那天中午，食堂供應(yīng)的是咖喱飯。一位八十多歲的老奶奶，因為手抖，不小心把自己的飯碗打翻了，香噴噴的咖喱飯，撒了一地。
就在護工準備拿工具來清理的時候，那位老奶奶突然情緒崩潰了。
她“哇”的一聲大哭起來，像個無助的孩子。
然后，她不顧所有人的勸阻，撲倒在地上，用她那雙干枯瘦弱的手，緊緊地抱住地上那攤混著灰塵的飯，不讓任何人碰。
“我的飯……我的飯……不要搶我的飯……”她撕心裂肺地哭喊著，聲音里充滿了絕望和恐懼。
整個食堂，瞬間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被這一幕驚呆了。
幾個護工連忙上前，想要把她扶起來，但她卻死死地抱著那攤飯，誰也拉不開。
最后，還是護士長拿來了一碗新的、一模一樣的咖喱飯，遞到她面前，柔聲地哄了很久，她才慢慢地松開了手，被扶了起來。
我站在一旁，看著這匪夷所思的一幕，心里像被巨石堵住一樣難受。
后來，一位年輕的護工悄悄地告訴我：“我們這里很多老人，都是這樣的。他們那代人，都經(jīng)歷過‘那段時期’。食物對他們來說，比命還重要。但是，他們很少愿意跟我們講那段日子的事，一提起來，就哭。”
又是“那段時期”。
我感覺自己像一個在濃霧中行走的偵探，真相的輪廓越來越清晰，但始終被一層厚厚的、名為“沉默”的濃霧所籠罩。
下午，我陪著一位名叫佐藤的老爺爺在院子里散步。
佐藤爺爺是這里為數(shù)不多的，還愿意和年輕人聊天的老人。他年輕時是一位大學教授，談吐儒雅。
我試探性地，跟他聊起了關(guān)于食物的話題。
“佐藤爺爺，我發(fā)現(xiàn)，您和這里的很多爺爺奶奶，都非常珍惜糧食。這是為什么呢？是因為小時候家里很窮嗎？”
佐藤爺爺聽了我的話，沉默了很久。他看著遠處盛開的櫻花，渾濁的眼睛里，涌上了一層復雜的情緒。
“窮？”他苦笑了一聲，“孩子，那不是用‘窮’可以形容的。”
他轉(zhuǎn)過頭，看著我，眼神突然變得無比悲傷和沉重。
“我問你，你知道一粒米，有多重嗎？”
我愣住了，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我告訴你，”他的聲音，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在那個時候，一粒米，就是一個人的命。就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啊！”
說到這里，這位飽經(jīng)風霜的老人，突然淚流滿面，泣不成聲。
他捂著臉，顫抖著說：“你不懂……你們這些沒經(jīng)歷過的孩子，永遠都不會懂……永遠都不會懂一粒米，到底有多重……”
說完，他便拒絕再和我交談，一個人拄著拐杖，顫顫巍巍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間。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孤獨而悲傷的背影，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我感覺自己，正在無限地接近那個可怕的、被集體遺忘的真相。
但每一次，就在我即將觸摸到它的時候，都會被一種巨大的、無聲的集體沉默，給狠狠地彈了回來。
從養(yǎng)老院回來后，我陷入了更深的困惑。
佐藤爺爺那句“一粒米，就是一條人命”，像一句魔咒，在我腦海里反復回響。我越來越確定，在日本戰(zhàn)后那段時期，一定發(fā)生過一場不為人知的、巨大的災(zāi)難。
為了尋找答案，我決定去日本的國立國會圖書館，查閱相關(guān)的歷史資料。
我花了整整兩天的時間，泡在圖書館浩如煙海的檔案里。
我找到了大量關(guān)于日本戰(zhàn)后經(jīng)濟重建、政治改革的詳細記錄，各種數(shù)據(jù)、報告、文件，應(yīng)有盡有。
但是，當我試圖查找關(guān)于“戰(zhàn)后饑荒”或者“食物危機”的詳細資料時，卻遇到了意想不到的困難。
相關(guān)的資料，異常稀少。大部分的歷史書籍，對于那段時期，都只是一筆帶過，用一些諸如“物資極度匱乏”、“國民生活艱難”之類的模糊詞句來形容。
我找不到任何關(guān)于饑荒規(guī)模、死亡人數(shù)的具體統(tǒng)計數(shù)據(jù)，也找不到任何關(guān)于普通民眾在那段時期生活狀態(tài)的詳細描述。
這段歷史，仿佛被人刻意地，從宏大的國家敘事中，抹去了一樣。
就在我一籌莫展的時候，我在圖書館里，偶然遇到了一位白發(fā)蒼蒼的歷史學教授，山田先生。他當時正在研究一份關(guān)于戰(zhàn)后糧食配給制度的檔案。
我鼓起勇氣，上前向他請教。
當我提到“戰(zhàn)后饑荒”這個詞時，山田教授的眼神，明顯地閃爍了一下。他扶了扶眼鏡，看著我這個來自中國的年輕記者，欲言又止。
“小姐，你為什么會對這段歷史感興趣？”他問。
我把我這段時間在日本的所見所聞，以及內(nèi)心的困惑，都告訴了他。
山田教授聽完，沉默了很久。他嘆了口氣，說：“你很敏銳。我們這一代人，很多人都在刻意地回避那段記憶。因為，那段歷史，對于我們這個民族來說，太痛苦，也太……不光彩了。”
“那您能告訴我真相嗎？”我急切地追問。
山田教授搖了搖頭。他從口袋里拿出一支筆，在一張紙條上，寫下了一個地址。
“我不能告訴你。”他說，“有些歷史，需要你自己親眼去看，親身去感受。你去這個地方看看吧，或許，在那里，你能找到你想要的答案。但是，小姐，我要提醒你，你一定要做好心理準備。那段歷史……真的很沉重。”
我接過紙條，看著上面那個陌生的地址，心里充滿了忐忑和期待。
就在我準備第二天按地址尋訪的時候，當天晚上，我突然接到了好友田中健太打來的緊急電話。
“曉！你快來醫(yī)院！我奶奶……我奶奶她病倒了！”健太的聲音里，充滿了焦急和哭腔。
我心里一驚，立刻打車趕到了醫(yī)院。
病房里，田中奶奶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著氧氣管，臉色蒼白如紙。她已經(jīng)陷入了半昏迷狀態(tài)。
看到我進來，她那雙渾濁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她用盡全身的力氣，朝我伸出那只干枯的手。
我連忙走上前，緊緊地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冷而無力。
“孩子……”她看著我，嘴唇微微翕動，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叫，“你……你想知道……真相……嗎？”
我用力地點了點頭，眼淚忍不住流了下來。
“那……那我就告訴你……”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我……我為什么要……珍惜……每一粒米……”
就在她即將說出那個秘密的瞬間，她頭一歪，突然陷入了深度的昏迷之中。旁邊的監(jiān)護儀，發(fā)出了刺耳的警報聲。
醫(yī)生和護士立刻沖了進來，開始緊急搶救。
我被健太和美代子拉到了病房外。
健太靠在墻上，痛苦地捂著臉。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紅著眼睛對我說：“曉，對不起，讓你見笑了。”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
“明天，你哪里也別去。我?guī)闳ヒ粋€地方。”他的聲音，因為壓抑著巨大的悲傷而微微顫抖。
“我母親……她一直想讓更多的人，知道那段歷史。但是，她又害怕……害怕那些記憶，對我們來說，太痛苦了。”
他沒有說要去哪里。
但我的心里，卻有一個聲音在告訴我。
明天，那個困擾了我許久的、關(guān)于一粒米重量的秘密，終于要被揭開了。
第二天一早，天陰沉沉的，下著冰冷的冬雨。田中健太開著車，載著我，駛離了繁華的東京市區(qū)，朝著橫濱郊外的方向開去。
車里的氣氛，異常沉重。健太一言不發(fā)，只是專注地開著車。
我也識趣地沒有多問，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被雨水打濕的景色。
大約一個小時后，車子在一個看起來非常偏僻、毫不起眼的地方停了下來。
眼前，是一座低調(diào)得近乎簡陋的灰色建筑，沒有任何華麗的裝飾。
只有門口一塊小小的、已經(jīng)有些斑駁的木牌上，刻著一行字。
我的心，在看到這行字的瞬間，猛地一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