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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年初二堵車三小時,岳母催我做菜上酒,我直接掉頭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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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話又響了。

      車載屏幕上,閃爍的“岳母”兩個字像燒紅的烙鐵。

      這是今天的第十八次。

      我盯著前方紋絲不動的紅色尾燈長龍,雨刮器單調地左右擺動。

      藍牙接通,岳母魏彩霞的聲音尖利地刺破車內沉悶的空氣。

      “到哪兒了?怎么還沒到!”

      “你二叔筷子都拿好了,就等你那瓶酒!”

      “一大家子人餓著肚子,飯也得等你回來做!”

      妻子若雪在旁邊,手指絞著安全帶,沒看我。

      我聽著,沒說話。

      引擎低吼了一聲。

      我打了轉向燈,方向盤在我手里沉沉地轉了一圈。

      車輪碾過濕漉漉的路面,壓出一道果斷的弧線。

      車頭,對準了來時的方向。

      若雪猛地轉過頭,眼睛瞪得很大。

      后面的車不耐煩地按著喇叭。

      我只看著前方突然變得空曠起來的回程路。



      01

      年初二的早晨,天是灰撲撲的,像一塊沒擰干的抹布。

      我起得很早。

      客廳地上,已經擺好了幾個禮品袋。

      給岳父的兩條煙,牌子是他常抽的那個,價格適中。

      給岳母的進口保健品,包裝精美,她喜歡拿這個跟老姐妹說道。

      還有一盒上好的茶葉,給偶爾會來的客人預備。

      我蹲下身,又檢查了一遍。

      煙有沒有壓皺,保健品的塑封是否完好。

      若雪從臥室出來,頭發松松地挽著。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東西,走到廚房倒水。

      水聲里,她的聲音飄過來。

      “那瓶酒,別忘了。”

      我手頓了頓。

      “記得,在后備箱放著呢?!?/p>

      那瓶飛天茅臺,是我去年項目獎金下來時咬牙買的。

      一直沒舍得喝。

      年前岳母打電話來,閑談里提了一句,你二叔今年來家里過年。

      又說,二叔念叨了好幾次,說小明那里肯定有好酒。

      話說到這份上,我便懂了。

      若雪端著水杯,靠在廚房門框上。

      “二叔嘴挑,就認這個。”

      “嗯?!?/p>

      我應了一聲,把茶葉盒子擺正。

      窗外的天色亮了一些,但依舊沉悶。

      樓上傳來小孩跑跳的歡叫,夾雜著大人的呵斥。

      年味在這些聲音里,變得具體,也有些嘈雜。

      我走到玄關,拿起車鑰匙。

      冰涼金屬攥在手心,稍稍定了定神。

      “走吧,早點出發,路上可能車多?!?/p>

      若雪放下杯子,開始穿外套。

      她動作有點慢,一粒扣子扣了兩次。

      我拎起地上那幾個袋子,分量不輕。

      下樓時,塑料袋發出窸窸窣窣的摩擦聲。

      電梯鏡子里,我和若雪并排站著。

      她看著不斷變化的樓層數字,我看著她微微蹙起的眉尖。

      車子發動后,暖氣慢慢驅散了車廂里的寒意。

      我把那瓶茅臺從后備箱拿出來,小心地放在副駕駛座位下的空處。

      若雪系好安全帶,目光落在那深色的紙盒上。

      “放穩當點?!?/p>

      “知道?!?/p>

      車子駛出小區,匯入年初二稀疏的車流。

      去岳母家要開兩個多小時高速,往常這個點,應該挺順暢。

      電臺里放著喜慶的拜年歌,聒噪得很。

      我伸手關掉了。

      安靜一下子涌進來,裹住了我們兩個。

      若雪低頭看著手機屏幕,手指無意識地滑動。

      我瞥見她屏幕上是家庭群的聊天界面。

      最新一條是岳母發的:“小雪和明輝出發了吧?你二叔說十一點前到?!?/p>

      后面跟著一個咧著嘴笑的表情。

      我沒說話,專注地看著前方的路。

      城市的高樓漸漸被甩在后面,遠處的山巒輪廓模糊。

      天空還是那樣灰,壓得很低。

      好像要下雪,又好像只是這樣陰沉著。

      路口紅燈,我停下車。

      手搭在方向盤上,能感覺到皮革細膩的紋路。

      若雪忽然輕聲說。

      “媽昨天打電話,說二叔今年要給表哥說個對象?!?/p>

      “哦,好事?!?/p>

      “嗯,所以今天這頓飯,二叔是主角?!?/p>

      綠燈亮了。

      我松開剎車,車子緩緩向前。

      后視鏡里,我們的家越來越遠,縮成一個看不清的點。

      副駕駛座下,那瓶酒隨著車身微微晃動。

      包裝上的金字,在晦暗的光線里,偶爾閃過一絲暗淡的亮。

      02

      高速入口的電子屏閃著“祝您一路平安”。

      車流在這里開始變得粘稠。

      我并入主道,速度剛提起來,前方一片剎車燈驟然亮起。

      紅得刺眼。

      我跟著踩下剎車,車身輕輕一頓。

      若雪往前傾了一下,用手扶住了前面。

      “怎么了?”

      “堵了?!?/p>

      我看向導航地圖,剛才還綠瑩瑩的線路,轉瞬間紅了一大截。

      深紅色,代表著幾乎停滯。

      預計通行時間后面,數字跳了跳,變成了“延遲45分鐘”。

      若雪抿了抿嘴唇。

      “這么早就堵了?”

      “大概都是回娘家的。”

      我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平常。

      車完全停下了,像被困在鐵皮盒子里的螞蟻。

      前后左右都是車,望不到頭。

      引擎怠速的聲音低低響著,儀表盤上的時間一分一秒跳過去。

      十分鐘,車流動了大概不到十米。

      又停下了。

      若雪拿起手機,解鎖,鎖屏,又解鎖。

      她點開導航軟件,自己查看著路況。

      “前面好像有事故。”

      “要堵多久啊?”

      “說不準?!?/p>

      電臺重新打開,交通頻道的主播正用急促的語播報著多處擁堵和事故。

      我們所在的路段被重點提及。

      “預計疏導時間較長,請車友們耐心等待。”

      若雪關掉了電臺。

      車廂里只剩下空調出風口的細微聲音,以及我們兩人的呼吸。

      她側過頭,望向窗外。

      對向車道車輛稀少,偶爾幾輛車飛速掠過,更襯得我們這邊死氣沉沉。

      一輛閃著警燈的拖車從應急車道駛過,拉長著嗚咽的警笛。

      氣氛莫名有些焦躁。

      我松開領口一顆扣子,也覺得有些悶。

      “喝點水嗎?”

      我指了指儲物格里的礦泉水。

      若雪搖搖頭,依舊看著窗外。

      她的手指在手機邊緣輕輕敲著,那是她不安時的小動作。

      我又看了一眼導航。

      延遲時間變成了“58分鐘”。

      地圖上那截深紅色,像一道丑陋的傷疤,橫亙在去往目的地的路上。

      一輛貼著“新婚快樂”標語的車停在我們左邊。

      副駕駛的年輕女孩頭靠在窗上,表情也有些無奈。

      司機正對著電話大聲說著什么,隱約能聽到“堵死了”、“不知道啥時候能到”。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可有些經,念起來格外費力。

      若雪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她拿起來看,手指在屏幕上懸停片刻,沒有回復,又放下了。

      “媽發的?”

      “嗯,問我們到哪了。”

      “你怎么說?”

      “就說上高速了,有點堵。”

      她聲音低低的。

      我沒再問。

      有些話,問出來也是徒增煩擾。

      時間過得很慢,又被焦慮拉扯得變形。

      車流又蠕動了一小段,這一次,停在一座高架橋的正下方。

      陰影覆蓋下來,車廂內光線更暗。

      若雪的臉在昏暗中顯得有些模糊。

      只有手機屏幕的光,映亮她低垂的眼睫。

      她輕輕嘆了口氣。

      很輕,但在這狹小寂靜的空間里,我聽得很清楚。

      那聲音里,有一種認命般的疲憊。

      我握緊了方向盤,塑料外殼被手心焐得發熱。

      橋上有火車轟隆隆駛過,震得車身微微發顫。

      噪音過去后,是更深的寂靜。

      和更漫長的等待。



      03

      手機鈴聲第一次響起時,我被驚得微微一震。

      車載屏幕亮起,岳母那張在桃花樹下笑得燦爛的頭像跳了出來。

      我看了一眼若雪。

      她似乎也松了口氣,好像等待已久的靴子終于落地。

      “接吧?!彼f。

      我按下方向盤上的接聽鍵。

      “媽。”

      “明輝啊,你們到哪兒啦?”岳母魏彩霞的聲音傳出來,中氣十足,帶著慣有的那種急切。

      “剛上高速沒多久,媽,堵車了,堵得挺厲害?!?/p>

      “堵車?”岳母的語調立刻揚了上去,“這大過年的怎么還堵車?你沒走錯路吧?”

      “沒走錯,導航顯示前面有事故?!?/p>

      “事故?嚴不嚴重?。磕堑枚碌缴稌r候去?”

      “說不準,現在一動不動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能聽到隱約的電視聲,還有碗碟輕碰的響動。

      “你二叔都到了。”岳母的聲音壓回來,語速快了些,“拎了好些東西,早早兒就來了,就等著你們呢?!?/strong>

      這話說得平常,卻像根小刺。

      我喉嚨有點干。

      “媽,我們也著急,但這車走不動,沒辦法。”

      “行吧行吧,那你們慢點開,注意安全?!痹滥傅亩诼犉饋碛悬c心不在焉,“對了,酒帶了吧?你二叔上次喝了那個誰家的,一直說不如你的好,就惦記著你那口呢。”

      我的目光下意識地瞟向副駕駛座下。

      深色紙盒沉默地待在那里。

      “帶了。”

      “帶了就好,千萬別忘了!你二叔今天高興,就指望這口好酒助興了?!痹滥傅穆曊{又亮了些,“那先這樣,到了趕緊的啊,等你做飯呢,你爸弄的那幾個菜,你二叔肯定看不上?!?/p>

      “知道了,媽?!?/strong>

      電話掛斷了。

      “嘟”的一聲后,車廂里殘留著岳母聲音的余韻。

      等我做飯。

      我扯了扯嘴角,沒笑出來。

      若雪轉過頭看我。

      “媽就是著急,二叔來了,她怕怠慢了?!?/strong>

      我沒多說。

      做飯這件事,從我第一次去若雪家過年就落在我頭上了。

      起初是岳母說“明輝手藝好,露一手”,后來就成了慣例。

      年夜飯,年初二團圓飯,但凡家里有重要客人,掌勺的必然是我。

      岳母打下手,只負責夸贊和指揮。

      岳父沉默地抽煙,二叔則理所當然地坐在上席,等著品評。

      頭兩年,我覺得這是認可,是融入這個家庭的象征。

      我賣力地煎炒烹炸,收拾滿桌狼藉,聽著二叔帶著酒意的點評。

      “這個咸了?!?/p>

      “那個火候過了。”

      “小明啊,還得練?!?/p>

      岳母在一旁笑著打圓場,說“你二叔嘴刁,說得對”。

      若雪那時會幫我擦擦汗,遞杯水。

      后來,她漸漸習慣了,習慣了我在廚房的忙碌,習慣了家人的等待。

      就像習慣了一件理所應當的事。

      車流又往前蹭了大概五六米。

      旁邊車道有司機下車張望,嘴里罵罵咧咧,點了根煙。

      灰色的煙飄過來,貼在車窗上,又散開。

      若雪的手機也響了。

      她看了一眼,是岳母。

      “開免提吧。”我說。

      她接了,按了免提。

      “小雪,你們那邊還堵著嗎?”岳母的聲音直接外放出來,少了車載音響的修飾,更顯得直接。

      “還堵著,媽,基本沒動?!?/p>

      “哎喲,這可怎么辦。你二叔坐不住,老看時間。菜我都備好了,就等明輝回來下鍋了。那些海鮮,媽可弄不來,怕糟踐了東西。”

      “知道了,媽,我們盡快?!?/p>

      “不是盡快,是趕緊!路上就不能想想辦法?找個口下去,繞點路也行?。 ?/p>

      “媽,高速上怎么下去,前后都堵死了?!?/p>

      “行了行了,我不懂你們那些。”岳母有些不耐煩,“反正快點,別讓你二叔等急了,他脾氣上來,你爸都勸不住。”

      電話又斷了。

      若雪握著手機,指節有些發白。

      她沒看我,只是低聲重復了一遍。

      “二叔脾氣,你知道的?!?/p>

      我知道。

      二叔王二河,是岳父唯一的弟弟,年輕時據說有些本事,在家族里說話一直很有分量。

      他喜歡被捧著,喜歡熱鬧,更喜歡酒。

      喝多了,話就多,嗓門就大,喜歡指點江山,從國家大事到親戚家孩子的婚事。

      沒人敢駁他。

      岳父在他面前像個悶葫蘆,岳母則殷勤周到,賠著笑臉。

      因為二叔“有本事”,“認識人多”,“說不定哪天就能幫上忙”。

      所以,他的等待,成了天大的事。

      他的喜好,成了必須滿足的命令。

      我靠在椅背上,頸椎有些酸脹。

      窗外,天色似乎更沉了,鉛灰色的云層壓得更低。

      好像真的要下雪了。

      前方那看不到頭的紅色尾燈,像一條虛弱卻固執的血管,緩慢地輸送著焦灼。

      而我們,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滴。

      被推動著,走向那個早已設定好的位置。

      一個需要帶上好酒,并且必須立刻系上圍裙的位置。

      04

      時間在擁堵中失去了刻度。

      導航上預計的延遲時間,從一小時跳到七十分鐘,又跳到八十五分鐘。

      像是一個不斷膨脹的絕望氣泡。

      車內的空氣變得渾濁,混合著皮革、暖氣,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緊張。

      岳母的電話沒有再立刻打來。

      但這種沉默,比鈴聲更讓人不安。

      它像一根慢慢擰緊的發條。

      若雪不再看手機了。

      她靠著車窗,閉著眼,但微微顫動的睫毛顯示她并沒睡著。

      她在逃避,或者是在積蓄某種應對的能量。

      應對她母親的下一通電話,應對二叔可能的不悅,應對這個由擁堵引發的、正在偏離既定軌道的年初二。

      我打開一點車窗縫隙。

      冷風“嗖”地鉆進來,刮在臉上,帶著潮濕的土腥氣。

      是要下雪了。

      遠處天邊,云層厚重得仿佛要墜落。

      應急車道上,又一輛警車閃著燈緩慢駛過。

      廣播里,事故似乎還沒處理完。

      擁堵的隊伍里,響起零星幾聲短促的喇叭,很快又沉寂下去。

      大家都被這種無望的等待磨掉了脾氣,只剩下麻木。

      手機終于又響了。

      還是岳母。

      我吸了口氣,接通。

      “明輝,動了嗎?”岳母的聲音比之前更急,背景音里有隱約的嘈雜,像是很多人說話。

      “沒有,還是老樣子,一動不動?!?/p>

      “哎喲我的天爺,這要等到啥時候去!”岳母的聲音陡然拔高,“你二叔問了好幾遍了!菜都擺上桌了,涼菜都快被筷子翻遍了!就等你的熱菜下酒了!”

      我沉默著。

      等我的熱菜下酒。

      這句話像一把生銹的銼刀,在我心口某個地方來回磨了磨。

      “媽,你們先吃吧,別等了。我們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到。”

      “那怎么行!”岳母立刻否決,“你二叔說了,好菜配好酒,今天這好酒是你帶的,開席就得等你!我們吃了像什么話?”

      她停頓了一下,語氣放軟了些,卻更像是一種不容置疑的安排。

      “明輝啊,媽知道你堵車心煩。但事兒就是這么個事兒,二叔是貴客,咱不能失禮。你好好跟小雪說,別著急,安全第一。但是到了,就趕緊的,???”

      “廚房里那條石斑,我不敢弄,就等你回來清蒸?!?/p>

      “還有你爸調的餃子餡,好像咸了,你回來再調調?!?/p>

      “涼菜我再擺擺盤,熱菜等你回來掌勺,快得很?!?/strong>

      她語速飛快地交代著,仿佛我此刻已經站在了廚房灶臺前。

      而我,還在離家幾十公里外的高速路上,困在鋼鐵洪流里,寸步難行。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平穩,甚至有些空洞。

      “酒給你二叔留著,千萬別忘了!”

      電話掛斷。

      我盯著前方一輛白色SUV的尾部,它的剎車燈亮著,像兩只疲憊的紅眼睛。

      若雪不知何時睜開了眼,正看著我。

      她的眼神里有歉疚,有無奈,還有一種深藏的、連她自己可能都沒察覺的默許。

      對我母親這些要求的默許。

      對這個家庭運行規則的默許。

      “媽……她就是太看重二叔了。”若雪的聲音干澀。

      “二叔那個人,等急了說話不好聽,媽是怕……”

      “怕什么?”我打斷她,轉過頭,第一次用一種近乎平靜的目光直視她,“怕二叔不高興?所以我們就得在堵了三個小時車之后,進門第一件事是鉆進廚房,給他做一頓配得上我那瓶好酒的飯?”

      若雪愣住了。

      她似乎沒料到我會這么直接地說出來。

      嘴唇翕動了兩下,卻沒發出聲音。

      眼眶卻微微紅了。

      不是委屈,更像是一種被戳破某種真相的難堪。

      她重新扭過頭,看向窗外,留給我一個僵硬的側影。

      車內的低氣壓,幾乎要凝結出水滴。

      導航忽然發出提示音:“前方擁堵,預計通行時間約兩小時二十分鐘?!?/p>

      兩小時二十分鐘。

      我算了一下。

      就算現在立刻暢通,開到岳母家也要將近十二點。

      再做完那頓飯……

      下午兩三點了。

      整整一天,就耗在這頓為了二叔和他的酒而存在的飯上。

      而我,是那個必須準時出現的廚師,和酒水提供者。

      手機屏幕又亮了。

      這一次,不是來電,是微信。

      岳母在家庭群里發了一張照片。

      圓桌上擺滿了冷盤和零食,中間空著一大塊,顯然是給熱菜留的位置。

      二叔坐在主位,笑著,面前已經擺好了酒杯。

      岳母配了一行字:“萬事俱備,只欠東風(酒和大師傅)@鄧明輝@若雪”

      后面跟著幾個捂嘴笑的表情。

      群里有親戚回復:“二叔好口福!明輝手藝沒得說!”

      “等著看明輝大展身手!”

      “酒也是好酒,二叔今天要盡興?。 ?/p>

      一條條信息跳出來,熱鬧,喜慶,充滿期待。

      所有的箭頭,都明確地指向我。

      指向我那瓶酒,和我那雙應該立刻出現在廚房的手。

      若雪也看到了手機上的信息。

      她肩膀微微塌了下去,整個人陷在座椅里,像一株失去支撐的藤蔓。

      她沒有在群里回復。

      只是把手機屏幕按滅了,攥在手里。

      攥得很緊。

      指節泛著青白色。

      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

      擁堵的隊伍,極其緩慢地,又向前挪動了不到一個車身的距離。

      然后,再次徹底停下。

      雪,就在這時,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

      細密的雪籽先打在擋風玻璃上,噼啪作響。

      很快,變成了柔軟的雪花,紛紛揚揚,安靜地覆蓋下來。

      覆蓋了道路,覆蓋了車輛,覆蓋了窗外一切鮮亮或灰暗的顏色。

      世界在迅速變得潔白,同時也變得更加緩慢,更加難以通行。

      我打開雨刮器。

      它刮掉一層薄雪,很快又有新的落下。

      周而復始。

      就像某些生活,某些角色,某些被視為理所當然的付出。

      刮不掉,也逃不開。

      除非,你下定決心,換一個方向。



      05

      雪越下越密了。

      前車紅色的尾燈光暈在紛飛的雪片中擴散開,朦朧成一團暖昧的紅霧。

      雨刮器規律地左右搖擺,刮擦玻璃的聲音,成了車內唯一的節奏。

      這雪,讓本就絕望的擁堵,更添了一層冰冷的枷鎖。

      導航上的預計到達時間,已經推遲到了下午。

      那個數字,像個無聲的嘲諷。

      家庭群里的熱鬧漸漸平息下去,可能是開席吃了些涼菜墊肚子,也可能是在等待中消耗了熱情。

      但沉默,往往預示著下一波更猛烈的風浪。

      若雪一直保持著那個望向窗外的姿勢,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只有偶爾眨動的眼睛,證明她還在思考,或者,在掙扎。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在想如何應對母親接下來的催促,在想如何安撫可能已經不耐煩的二叔,在想如何讓我這個“廚師兼酒?!北M快就位。

      她思考的從來不是“要不要”,而是“怎么辦”。

      這個認知,讓我心里那片荒涼的空洞,又擴大了一些。

      手機再次震動。

      這一次,是連續不斷的震動。

      屏幕上,“岳母”的名字執著地閃爍著。

      一次,兩次,三次……她沒有掛斷,仿佛知道我們就在車內,無處可逃。

      我看了若雪一眼。

      她依舊看著窗外,但脖頸的線條繃緊了。

      我按下接聽,同時點了免提。

      有些東西,需要被聽見。

      “明輝!你們到底怎么回事!”岳母的聲音劈頭蓋臉砸過來,失去了所有耐心和偽裝,尖銳得刺耳,“這都多久了????飛都飛到了!”

      背景音很吵。

      有電視節目的聲音,有碗筷碰撞聲,還有男人大聲說話的聲音,嗡嗡的聽不真切,但那股焦躁和不滿意卻穿透過來。

      “媽,還在堵,下雪了,更走不動。”我的聲音出奇地平靜,連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堵堵堵!就知道說堵!別人怎么不堵?就你們堵?是不是走錯路了?還是車壞了?”岳母的話像連珠炮,“你二叔臉都拉下來了!酒也不讓開,說非要等你來!一桌子人干坐著,像什么樣子!”

      我仿佛能看到那個場景。

      二叔沉著臉,手指不耐煩地敲著桌面。

      岳父悶頭抽煙。

      岳母賠著笑臉解釋,眼神卻不斷瞟向門口。

      其他親戚或玩手機,或小聲交談,氣氛尷尬。

      而這一切的癥結,在于我,和我那瓶未到的酒,以及未下鍋的菜。

      “媽,我說了,你們先吃。酒,我可以下次再帶給二叔。”

      “下次?你說得輕巧!”岳母的音量又拔高一度,“你二叔就今天高興!就今天想喝你這口酒!你讓他等,等他沒了興致,這年還過不過了?”

      她喘了口氣,語氣忽然帶上了一種更深的不滿,那是積壓已久,終于找到突破口的不滿。

      “明輝,不是媽說你。平時家里有什么事,指望不上你也就算了。這大過年的,就這么點事,讓你帶瓶酒,回來做頓飯,怎么就這么難?若雪嫁給你,圖什么?不就圖個踏實,圖個對家里人好?你這點事都做不好,讓若雪在二叔面前,在我們面前,怎么抬頭?”

      話,終于挑明了。

      不再僅僅是催促,而是定性。

      定性我的“失職”,定性我對“家里人”不夠好,定性我讓若雪難堪。

      這些年來,那些隱形的、細碎的付出,在這一刻,被一筆勾銷。

      只剩下眼前這一樁“罪過”:沒能準時帶著酒回去給二叔做飯。

      若雪的肩膀劇烈地抖動了一下。

      她還是沒有回頭,但一只手抬起來,捂住了嘴。

      她在壓抑什么?哭聲?還是想反駁卻又不敢開口的沖動?

      我不知道。

      我只覺得胸口那塊地方,被這些話壓實了,沉甸甸地往下墜。

      “媽,”我開口,聲音依舊平穩,甚至有些淡漠,“路堵著,雪下著,我沒辦法。酒,我帶了。飯,如果我到了,我會做。但現在,我過不去?!?/p>

      “你這是什么態度!”岳母顯然被我的語氣激怒了,“過不來就想辦法!長著腿是干什么的?長著嘴是干什么的?不會問不會找?我看你就是沒把這事兒放心上!沒把你二叔,沒把我們當回事!”

      “隨您怎么想吧。”我說。

      這句話,像一顆冰投入沸油。

      電話那頭炸開了。

      岳母的聲音尖利得變了調:“鄧明輝!你再說一遍?你眼里還有沒有長輩!有沒有這個家!若雪,若雪你聽著沒?你就讓你男人這么跟你媽說話?”

      若雪猛地轉過身。

      她臉上有淚痕,眼睛紅腫,嘴唇顫抖著。

      她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哀求、慌亂,還有一絲被逼到絕境的憤怒。

      但那憤怒,似乎并不是沖著她母親,而是沖著此刻這個“不懂事”、“不配合”的我。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

      我看著她,輕輕地,搖了搖頭。

      不是制止,更像是一種疲憊的告別。

      告別我對她此刻回應的期待。

      她愣住了,剩下的話哽在喉嚨里。

      電話里,岳母還在不依不饒地數落,聲音混雜著二叔隱約傳來的、不耐煩的抱怨聲。

      “……不像話!太不像話了!你聽聽,你二叔都生氣了!我告訴你鄧明輝,今天這頓飯,你必須回來做!這瓶酒,你必須回來開!不然,不然這年你也別想過安生!若雪,你說句話!你……”

      我沒有再聽下去。

      手指伸向中控屏幕,懸在那個紅色的掛斷圖標上。

      若雪看著我的手指,眼睛瞪得極大,呼吸急促。

      我按了下去。

      所有嘈雜的、尖銳的、理所當然的聲音,戛然而止。

      世界瞬間清凈了。

      只剩下車外雪花飄落的簌簌聲,和雨刮器刮擦玻璃的單調聲響。

      還有我和若雪之間,那沉重得幾乎令人窒息的寂靜。

      她看著我,像看一個陌生人。

      我轉回頭,目光穿過紛飛的雪幕,看向前方。

      那列紅色的尾燈長龍,依舊固執地凝固在那里。

      一動不動。

      如同我過去許多年,在這個家庭關系中所處的位置。

      一個需要隨時待命、滿足期待、卻不能有自己情緒和困境的位置。

      手機屏幕暗了下去。

      但我知道,它很快就會再次亮起。

      第十八次。

      而在這片被冰雪覆蓋的、望不到頭的擁堵里,一個從未有過的念頭,如同凍土下的草芽,頂開沉重的泥土,清晰地冒了出來。

      冰冷,又堅決。

      06

      寂靜在車廂里蔓延,稠得化不開。

      若雪的抽泣聲很低,壓抑著,像受傷小獸的嗚咽。

      她不再看我,把頭深深埋進臂彎里,肩膀一聳一聳。

      我沒有安慰她。

      不是冷漠,而是忽然覺得,所有的語言,在此刻都蒼白無力。

      我們被困在各自的孤島上,中間隔著名為“家庭”的洶涌暗流。

      我錯了。

      我曾以為娶了她,便是融入了一個溫暖的港灣。

      卻沒想到,港灣早有它自己運行多年的潮汐與規則,而我,只是一艘需要不斷調整航向去適應的小船。

      手機屏幕,果然又亮了。

      如同索命的符咒,在昏暗的車內泛著幽光。

      “岳母”。

      我沒有立刻去接。

      我看著那兩個字,思緒卻飄得很遠。

      我想起第一次去她家過年,我緊張地做了一桌子菜,二叔抿了口我帶的酒,皺了皺眉:“小子,這酒不夠勁啊?!?/p>

      岳母笑著打圓場:“明輝實在,下次帶好的!”

      于是,“帶好的酒”成了每次見二叔的標配。

      我想起有一年,我重感冒,發燒到三十九度。

      岳母打電話來說家里來了客人,讓我務必回去“露兩手”。

      若雪在電話這邊支支吾吾,最后小聲對我說:“要不,你去一下?媽都開口了,不去不好看。”

      我去了,頭重腳輕地做了一頓飯,聽著客人和二叔的夸贊,覺得自己像個被操控的提線木偶。

      我想起無數個周末,我們計劃好的出游,因為岳母一個“家里有事”的電話而取消。

      事,多半是招待二叔,或者二叔介紹來的什么朋友。

      我需要作陪,需要下廚,需要準備好酒。

      若雪總是說:“就這一次,媽也不容易?!?/p>

      可“這一次”,次次連綿不絕。

      那些細碎的、被忽略的感受,在此刻,在這第十八通電話的催促下,串聯起來,變得無比清晰,無比沉重。

      它們不再是孤立的事件,而是一幅完整的圖案。

      圖案的名字叫“理所當然”。

      我的付出,我的時間,我的感受,在“二叔重要”、“家里體面”、“若雪難做”這些理由面前,都變得無關緊要,可以隨時被犧牲。

      電話鈴聲固執地響著,一遍又一遍。

      仿佛在說:接啊,你怎能不接?你怎么敢不接?

      若雪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那閃爍的屏幕,又看看我。

      她的眼神復雜極了,有哀求,有恐懼,還有一絲快要崩潰的茫然。

      她大概從未想過,那個一向溫順、總是說“好的”、“沒問題”的丈夫,會有這樣沉默抵抗的時刻。

      鈴聲停了。

      但下一秒,又立刻響起。

      岳母的耐心,或者說是她維持局面的急切,已經耗盡。

      這一次,我伸出手。

      不是去接電話,而是直接按下了方向盤上的藍牙接聽鍵,并且,點了公放。

      既然要聽,那就都聽清楚吧。

      “鄧明輝!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敢掛我電話!”岳母的咆哮瞬間沖了出來,嘶啞,憤怒,還帶著一種氣急敗壞的顫抖,“你眼里還有沒有我這個媽!有沒有若雪!有沒有這個家!”

      背景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嘈雜。

      二叔的聲音清晰地傳了過來,不再是模糊的背景音,他顯然就在電話旁邊,或者岳母故意把手機對準了他。

      那是一個粗糲的、帶著濃重酒意(可能已經喝了別的酒)和不耐煩的男聲。

      “彩霞!你跟他說那么多廢話干什么!問他,酒到底帶沒帶!人到底還來不來!一大家子人等他一個,像什么話!這飯還吃不吃了我問你!”

      岳母的聲音立刻帶上了哭腔和更深的焦慮:“二叔您別急,別急,他就快到了,就快到了……明輝!你聽見沒有!你二叔生氣了!你趕緊的,趕緊說句話啊!”

      她轉而對我吼:“你啞巴了?說話!到哪兒了!”

      我看著前方。

      雪似乎小了些,但路況依舊。

      紅色的尾燈長龍,在雪地里蜿蜒,沒有盡頭。

      我緩緩地,吸了一口氣。

      冰冷干燥的空氣進入肺葉,卻莫名讓我更清醒了一些。

      我開口,聲音不大,透過車載麥克風傳過去,甚至有些平淡。

      “媽,酒,我帶了的?!?/p>

      電話那頭似乎靜了半秒,可能沒想到我第一句說的是這個。

      “但是,”我繼續道,語速平穩,“我看今天這路況,我們是趕不上了?!?/p>

      “你說什么?”岳母的聲音尖厲起來。

      二叔在旁邊重重“哼”了一聲。

      我仿佛能看見他拉長的臉。

      “我說,我們趕不上了。”我重復了一遍,清晰,穩定,“這頓飯,你們別等了,先吃吧?!?/p>

      “鄧明輝!”岳母尖叫起來,“你什么意思?你讓你二叔,讓我們一大家子人,就這么干等著?菜都涼了!你二叔還等著你的酒!你是存心的是不是?你是不是不想來了?”

      若雪在旁邊,雙手緊緊捂住了耳朵,眼淚無聲地洶涌而出。

      她看著我,搖頭,不停地搖頭。

      不知道是在否定她母親的話,還是在否定我此刻的行為。

      我沒有看她。

      我看著前方被雪覆蓋的道路,看著后視鏡里自己平靜得有些陌生的眼睛。

      電話里,二叔的聲音壓過了岳母的哭嚷,帶著一種被冒犯的權威感:“小子,你行啊。讓我等?讓我空等著?你岳母說得對,你這眼里,是沒長輩,沒規矩了!這酒,你今天不送來,這飯,你今天不回來做,你看我……”

      我沒有讓他說完。

      我的目光,落在了前方不遠處的路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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