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實關聯(lián)
那年除夕夜，我坐在娘家的沙發(fā)上，看著手機屏幕一次次亮起。來電顯示都是同一個名字——“婆婆”。
我沒接，只是默默數著。從傍晚五點到晚上十點，整整五個小時，108通未接來電。
這個數字最終定格在屏幕上時，我突然笑了。
不是高興的笑，是那種終于等到某件事發(fā)生的笑。
我知道，天塌了。
只是這一次，需要頂著的人不再是我。
事情要從十天前說起。那天是臘月二十，婆家照例在我家聚餐。我從早上八點就開始忙活，去菜市場買菜，回來洗洗切切，中午十二點準時把八個菜端上桌。公婆、丈夫江浩、還有小叔子江明坐在客廳，電視里放著綜藝節(jié)目，他們的笑聲傳到廚房。我系著圍裙端菜，婆婆王秀芳頭都沒抬，只說了句:“曉云啊，這魚蒸老了?！?/p>
我應了聲好，轉身回廚房繼續(xù)收拾。洗碗池里堆滿了油膩的盤子，熱水燙得我手背通紅。透過廚房門，能看到客廳里一家四口其樂融融的樣子。這樣的場景已經持續(xù)了三年，從我嫁進江家那天起。
吃完飯，婆婆突然從包里掏出一本精美的旅游宣傳冊，拍在茶幾上。封面是東南亞海島的椰林和碧海，幾個大字特別醒目——“新馬泰豪華游”。
“今年過年咱們不在家過了?！逼牌诺穆曇衾飵е陲棽蛔〉呐d奮，“我都訂好了，大年二十九出發(fā)，初五回來，五星級酒店，全程專車接送?！?/p>
我正端著最后一盤水果從廚房出來，聽到這話心里一動。三年了，我們從來沒有一起出去旅游過。我把果盤放在茶幾上，在沙發(fā)扶手上坐下。
“小明你不是一直想出國嗎?媽這次帶你去!”婆婆拍了拍小叔子的肩膀，然后翻開宣傳冊，“你看這個酒店，無邊泳池，海景房，多氣派?！?/p>
小叔子江明湊過去看，眼睛都亮了:“媽，您對我真好!”
我下意識地往前湊了湊，想看看照片。婆婆這時候轉過頭，看了我一眼，語氣突然變得平淡:“曉云啊，這次就沒算你的名額。一來預算超了，二來家里總得有人看家吧?你就在家里值班，我們拍照片給你看。”
客廳里突然安靜了。電視里主持人夸張的笑聲顯得格外刺耳。我保持著往前探身的姿勢，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沙發(fā)的布面。
“一家人出去玩，多開心啊?！逼牌庞盅a了一句，翻到下一頁宣傳冊，“這個自助餐廳據說特別好，海鮮隨便吃?！?/p>
一家人。這三個字像釘子一樣扎進我的耳膜。我看向坐在對面單人沙發(fā)上的江浩，他正低頭看手機，眼神躲閃，連看都不敢看我。
那一刻我明白了。他早就知道。不僅知道，還同意了。
我站起來，聲音很平靜:“那你們玩得開心。我去收拾廚房?！?/p>
回到廚房，我關上了門。洗碗池里的熱水還在冒著蒸氣，我把手伸進去，燙得發(fā)疼，但我沒抽回來。指尖的疼痛讓我保持清醒。我盯著池子里那些油膩的碗盤，突然覺得特別可笑。
那天晚上，等婆婆他們走了，江浩才敢開口。
“曉云，你別多想。媽就是這么個性格，她沒別的意思?！?/p>
我坐在床邊疊衣服，沒說話。
“而且這個旅游團名額有限，媽提前兩個月就訂了，那時候她沒想到......”
“她想到了?！蔽掖驍嗨皟蓚€月前就訂了，是吧?那時候你就知道，對嗎?”
江浩沉默了。
“為什么不告訴我?”
“我想著臨到跟前再說，省得你......”
“省得我怎么樣?”我抬起頭看著他，“省得我鬧?省得我不高興?還是省得你媽為難?”
江浩有些煩躁地揉了揉頭發(fā):“你能不能別這么計較?那是我爸媽，我孝敬他們怎么了?咱家的錢給他們花不是應該的嗎?”
咱家的錢。這四個字刺得我喉嚨發(fā)緊。
婚后第二個月，婆婆就提出了“家庭公積金”制度。每個月我和江浩的工資都要上交70%，由她統(tǒng)一管理，說是幫我們攢錢買大房子。我是會計，對這種事本來很敏感，想提出自己理財。但婆婆當場就變了臉:“怎么?你不信任媽?還是想把錢貼補娘家?”
江浩在旁邊勸:“媽幫咱們管錢多好，省得咱們亂花。你看我弟，工資都花在游戲和吃喝上，一分存不下?！?/p>
我沒再說話。那時候我還愛著江浩，想著一家人總要互相體諒。三年過去了，這筆“家庭公積金”買了公婆的保健品，給小叔子交了買車首付，甚至裝修了老家的房子。至于承諾的“大房子”，永遠是“再等等，快了”。
我們現在住的房子是我婚前買的一居室，每個月還著房貸。而我上交的那70%工資，連個水花都看不到。
“江浩?！蔽野询B好的衣服放進衣柜，“那筆公積金里也有我的錢，對嗎?”
“那不都是一家人的錢嗎?”
“對，一家人?！蔽谊P上衣柜門，“所以一家人出去旅游，就我不算一家人?”
“你怎么說話呢!媽她就是考慮預算......”
“七萬塊的旅游團，四個人，人均一萬七?！蔽肄D過身看著他，“我們每個月上交一萬多，三年了，你算算交了多少?，F在告訴我預算不夠?”
江浩被問住了，臉色漲紅:“曉云，你非要這么算賬嗎?爸媽養(yǎng)我們這么大不容易......”
“養(yǎng)你們?！蔽壹m正他，“不是養(yǎng)我們?！?/p>
那天晚上我們再沒說話。江浩睡在沙發(fā)上。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一夜沒睡。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銀行，查了這三年的轉賬記錄。每個月十號，我工資卡里的錢準時轉到婆婆賬上。三十六個月，總共四十三萬。我打印了這些記錄，放進隨身的包里。
接下來幾天，日子照常過。我該上班上班，該做飯做飯，該問候問候。只是每天晚上，我都會悄悄收拾一些東西，證件、銀行卡、貴重首飾，一樣樣裝進一個小行李箱。
臘月二十九那天早上，我照常起來做早飯。江浩在刷牙，看到餐桌上的包子豆?jié){，說了句:“不用做我的，一會兒去機場了。”
“知道。”我坐在餐桌前，慢慢喝著豆?jié){。
七點半，樓下響起汽車喇叭聲。江浩拎著行李箱出門，走到玄關又回頭:“家里交給你了，有事給我打電話?！?/p>
我點點頭。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屋子里特別清晰。我坐在原位，喝完最后一口豆?jié){，然后起身開始收拾。我把冰箱里自己提前包好的兩大盒餃子裝進保溫袋，那是昨天專門包的，豬肉白菜餡，我爸最愛吃的口味。
客廳的茶幾上還放著婆婆的保健品，那是上周讓我代收的快遞，說過年回來吃。我看了一眼，關上了門。
出租車把我送到娘家樓下時，剛過九點。我媽聽到開門聲，從廚房探出頭，看到我和行李箱，愣住了。
“曉云?你怎么......”
“媽，我回來過年。”
我把行李箱拖進屋，坐在沙發(fā)上。我爸從書房出來，看看我，又看看我媽，什么都沒問，只是倒了杯熱水遞給我。
“他們去旅游了?”我媽小心翼翼地問。
我點點頭。
“那你......”
“我也不知道?！蔽遗踔拔抑皇遣幌胍粋€人在那個房子里過年。”
我媽在我身邊坐下，想說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我的手。那只手很粗糙，指關節(jié)因為常年做家務有些變形。我握住她的手，喉嚨突然發(fā)緊。
當天下午，江浩的家族群里開始熱鬧起來。婆婆發(fā)了幾張機場的合影，四個人笑得很開心。然后是登機牌，是飛機上的自拍。小叔子發(fā)了條語音:“第一次出國，太爽了!”
我看著這些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后我打了一行字:“祝你們玩得開心。我回娘家過年了?！?/p>
發(fā)送。
然后我點開群設置，退出了這個群。緊接著，我拉黑了婆婆的微信和電話，拉黑了小叔子的所有聯(lián)系方式，把江浩設置成了“消息免打擾”。
做完這些，手機突然變得很輕。
那幾天在娘家，我過得很安靜。幫媽媽準備年夜飯，陪爸爸去菜市場采購，晚上一家三口坐在一起看電視。沒有人催我做這做那，沒有人挑剔我做的菜，沒有人當著我的面夸別人家的兒媳婦。
臘月三十下午，我和媽媽包餃子。我搟皮，她包，動作嫻熟得像是從來沒分開過。窗外偶爾傳來鞭炮聲，小區(qū)里的孩子在樓下打鬧，一切都是記憶里過年的樣子。
“曉云?！眿寢屚蝗婚_口，“你打算怎么辦?”
我手上的動作頓了頓，繼續(xù)搟面皮:“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p>
“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你想離婚，爸媽支持你。”
我抬起頭，看到媽媽紅了眼眶。她很少在我面前掉眼淚，哪怕當年我嫁人她舍不得，也只是轉過身偷偷抹。現在她就這么看著我，眼里都是心疼。
“媽?！蔽医辛艘宦?，聲音有點啞。
“你這三年過的什么日子，我和你爸都看在眼里?！眿寢尩氖衷趪股喜亮瞬?，“每次你回來，都是大包小包給我們帶東西，可你自己呢?身上穿的衣服還是婚前買的，手機也是用了三年的舊款。我問你要不要買新的，你總說夠用。”
“夠用的?！蔽业拖骂^。
“你上個月回來，臉色那么差，我問你是不是生病了，你說工作忙。曉云，媽不傻?！彼穆曇粲行╊澏叮皨尵湍阋粋€閨女，看著你受委屈，我心里......”
“媽，我沒事。”我打斷她，努力擠出笑容，“真的沒事?！?/p>
但這個笑容沒能維持多久。媽媽站起來，抱住了我。我把臉埋在她肩上，終于忍不住哭了出來。不是聲嘶力竭的那種哭，是壓抑了很久之后的崩塌。眼淚浸濕了她的毛衣，她一下下拍著我的背，什么都沒說。
哭完之后，我覺得輕松了很多。就像積壓在心口的一塊石頭終于挪開了。
除夕夜來得很快。傍晚五點，年夜飯做好了。我們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爸爸倒了三杯酒。
“來，新年快樂?！?/p>
我們碰杯，一飲而盡。酒很烈，辣得我眼睛發(fā)酸，但心里是暖的。
吃完飯，我們搬到客廳看春晚。電視里主持人在拜年，媽媽剝著瓜子，爸爸在刷手機。我窩在沙發(fā)角落，抱著抱枕，突然覺得這才是過年該有的樣子。
六點十五分，我的手機第一次亮起。
來電顯示:婆婆。
我看了一眼，沒接。
六點二十分，第二通。
六點二十五分，第三通。
六點半，第七通。
我把手機翻過來，屏幕朝下放在茶幾上。但那震動聲還是一下下傳來，在木質茶幾上特別響。
媽媽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手機，沒說話。
七點，電話還在打。我數了數，已經十八通了。
“要不要接?”爸爸終于開口。
“不接。”
“萬一有什么急事......”
“什么急事能讓她連續(xù)打十幾通電話?”我端起茶杯喝了口水，“而且就算有急事，她應該找她兒子，不是找我?！?/p>
話音剛落，手機又震動了。這次是江浩打來的。
我猶豫了幾秒，還是接了。
“曉云，你在哪兒?”江浩的聲音里帶著焦急。
“在我家。我不是說了嗎，回娘家過年。”
“我媽給你打了好多電話，你怎么不接?”
“手機靜音了，沒聽見?！蔽移届o地說謊，“有什么事嗎?”
“你......”江浩停頓了一下，“你能不能先回家一趟?我媽有急事找你?！?/p>
“什么急事?”
“具體我也不太清楚，反正挺著急的。你快回去一趟行嗎?”
“不行?！蔽艺f得很干脆，“我在吃年夜飯。有事讓她直接跟我說，或者等你們回來再說?！?/p>
“曉云!”江浩的聲音突然拔高，“你能不能別這么任性!我媽她......”
我掛了電話。
手機立刻又響了。這次我直接按了拒接。然后是第二通，第三通。我全部按掉。
八點，春晚開始了。舞臺上歌舞升平，我們家客廳里氣氛卻很凝重。手機還在不停地震動，像一個永不停歇的鬧鐘。
八點半，四十七通未接來電。
媽媽終于忍不住了:“曉云，要不你還是接一下吧。打這么多，說不定真有什么事。”
我看了看手機屏幕，那個數字觸目驚心。
“行，我接?！?/p>
我滑動接聽鍵，按了免提。
“曉云!你終于接電話了!”婆婆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尖銳得讓人耳朵疼，“你死哪兒去了!打你這么多電話都不接，你想氣死我嗎!”
“我在吃年夜飯?！蔽业穆曇艉芷剑澳惺裁词?”
“你趕緊回家!馬上!立刻!”
“為什么?”
“你別管為什么!讓你回去你就回去!你這個喪門星，掃把星，就知道在家享福!”婆婆的聲音已經變了調，“都是你!都是你這個賠錢貨害的!”
我媽的臉色變了，想搶過手機，被我制止了。
“王阿姨，您先別激動?！蔽冶M量保持冷靜，“您到底有什么事?我在娘家，沒法馬上回去?！?/p>
“你......”婆婆的聲音突然有些哽咽，“你快讓你爸媽拿錢!拿二十萬!不，三十萬!越快越好!”
我愣住了。
“您要錢干什么?”
“你別管!你快點!不然我們就完了!”
“王阿姨，您得告訴我怎么回事吧?我爸媽憑什么給您錢?”
“你這個白眼狼!我兒子養(yǎng)你三年，你連這點忙都不幫嗎!”婆婆的聲音尖利得像刀子，“你就是個喪門星!克夫的!當初就不該讓小浩娶你!”
電話里傳來雜音，像是有人在爭搶手機。然后是江浩的聲音:“曉云，你先別管我媽說什么。事情是這樣的，我的副卡被凍結了，需要馬上還款，不然......”
“還多少?”
“二十萬?！?/p>
客廳里突然安靜了。電視里的相聲演員正在說著什么，但沒人在聽。
“為什么會被凍結?”我的手心開始出汗。
“我媽在這邊買東西，刷爆了?！苯频穆曇艉艿停般y行風控部門說是異常消費，要求立刻還款，不然要報警......”
“報警?”
“對，懷疑我們盜刷......”江浩的聲音里帶了些慌亂，“現在商場保安都來了，場面特別難看。你快想想辦法，先把錢還上，回去我們再說?！?/p>
我深吸了一口氣:“江浩，那是你的卡，你自己想辦法?！?/p>
“我上哪兒想辦法!我的錢都在公積金里，你知道的!”
“所以您是想讓我爸媽出這筆錢?”
“這不是沒辦法嗎!你讓叔叔阿姨先借我們，回去我肯定還!”
我看了看坐在對面的爸媽。爸爸的臉色鐵青，媽媽的手緊緊握著，指節(jié)都發(fā)白了。
“江浩，我記得那個公積金賬戶里有六十多萬，是吧?”
“那是......”
“那里面也有我的錢?！蔽掖驍嗨叭?，我交了四十三萬。你媽現在刷了二十萬，等于把我的錢刷了將近一半。你覺得我還應該讓我爸媽替你們還這筆賬?”
“曉云，你怎么這么不懂事!”江浩的聲音突然拔高，“都什么時候了，你還在算這個!一家人能不能別計較這么多!”
“一家人?”我笑了，那笑聲連自己聽起來都覺得陌生，“你們一家四口去旅游的時候，怎么沒想到我也是一家人?你媽刷我的錢買奢侈品的時候，怎么沒想到我也是一家人?”
“你......”
“還有，江浩?！蔽艺酒饋恚诳蛷d里來回踱步，“你媽剛才罵我是喪門星、掃把星、賠錢貨。這些話我聽三年了。但今天是除夕，我在我親媽面前，我不想聽?！?/p>
“我媽她就是急糊涂了......”
“那讓她找你。別找我?！?/p>
“曉云!”
我掛了電話。
手指在按下掛斷鍵的那一刻在顫抖，但心里卻出奇地平靜。我關了機，把手機扣在茶幾上。
客廳里安靜了。電視里的相聲還在繼續(xù)，但沒人笑。
“曉云?！卑职珠_口了，聲音很沉，“你想好了?”
“嗯。”
“會很麻煩。”
“我知道?！?/p>
爸爸點了點頭，沒再說話。媽媽走過來，把我拉到身邊坐下，緊緊握著我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和我一樣。
那天晚上，我們沒怎么看春晚。九點多的時候，外面響起密集的鞭炮聲，新年到了。
我開了機，手機立刻彈出一連串未接來電提示。我一條條往下翻，全是婆婆打來的。最后定格的數字是:108。
我截了圖，發(fā)給江浩，配了一句話:“新年快樂?！?/p>
然后我躺在童年的小床上，盯著熟悉的天花板。窗外的煙花照亮了房間，一明一暗，像心跳的頻率。我想起婚禮那天，江浩牽著我的手說:“我會對你好的。”
我信了。
可是三年過去了，那些“好”在哪里呢?是每個月上交70%的工資?是每周必須做的家庭聚餐?是他媽嘴里“比我兒子差遠了”的評價?還是那個沒有我名額的出國旅游?
我閉上眼睛，眼眶很熱，但眼淚流不出來。
大年初一早上，我是被媽媽叫醒的。她端著一碗湯圓站在床邊，輕聲說:“起來吃點東西。”
我坐起來，接過碗。湯圓是芝麻餡的，小時候最愛吃的口味。我咬了一口，餡料流出來，燙了嘴，但心里是甜的。
“昨晚睡得好嗎?”媽媽在床邊坐下。
“還行?！?/p>
“手機開了嗎?”
“沒有?！?/p>
媽媽看了我一眼，沒再問。她站起來，拉開窗簾。陽光照進來，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曉云，媽問你句話?！彼硨χ?，“你還愛他嗎?”
我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中。這個問題我也問過自己很多次。愛嗎?曾經愛過。那時候他會在周末陪我逛街，會記得我不吃香菜，會在我加班的時候給我點外賣。可是那些都是婚前的事了?；楹竽?他成了他媽的兒子，成了家庭公積金的守護者，成了那個永遠說“你讓讓她”的丈夫。
“不知道?！蔽艺f。
“不知道就是不愛了?！眿寢屴D過身，“曉云，媽不逼你。但是你要想清楚，這樣的日子，你還要過多久?”
我沒回答。因為我也不知道答案。
初一到初三，我一直待在娘家。手機關著，不看消息，不接電話。我陪爸媽走親戚，幫媽媽收拾家，和小時候的玩伴聚會。那幾天過得很慢，慢到我?guī)缀跬浟四切┦隆?/p>
初四下午，我開了機。
消息像潮水一樣涌進來。江浩的未接來電有二十幾個，微信消息上百條。還有小叔子的、公公的，甚至還有幾個江家親戚的。我一條條往下翻，沒點開看。
最后是江浩發(fā)來的一條:“我初五晚上到家。我們談談?！?/p>
我回了個:“好?！?/p>
初五傍晚，我收拾行李。媽媽站在門口看著我，欲言又止。
“媽，我沒事?！蔽冶Я吮霸撁鎸Φ目傄鎸Α！?/p>
“如果他們欺負你，你就回來?！眿寢尩穆曇粲行┻煅?，“這里永遠是你的家?！?/p>
我點點頭，怕自己說話會哭出來。
打車回到我那個一居室時，天已經黑了。我開門，屋子里很冷。暖氣前幾天就停了，空氣里有一股發(fā)霉的味道。我打開燈，客廳里空蕩蕩的，茶幾上還放著十幾天前的茶杯，里面的水已經長了一層白色的膜。
我放下行李，開始收拾屋子。擦桌子，拖地，洗杯子，把窗戶打開通風。忙到晚上八點，門鈴響了。
我去開門。江浩站在門口，臉色很差，眼睛布滿血絲。他身后還拖著一個行李箱，箱子上的標簽還沒撕掉。
“回來了。”我側身讓他進來。
江浩進門，把箱子往墻邊一放，就坐在了沙發(fā)上。他低著頭，雙手撐在膝蓋上，一句話都沒說。
我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旅游怎么樣?”我打破沉默。
“別提了。”江浩抬起頭，眼神復雜，“曉云，對不起。”
“對不起什么?”
“對不起......”他張了張嘴，又咽了回去，“這次是我媽太過分了。我回來好好說她。”
“說什么?說她刷爆了你的卡?還是說她不該給我打那么多電話?”
“都有?！苯迫嗔巳嗄?，“這次是我們不對。但是你也不該不接電話，當時情況真的很緊急......”
“所以你覺得我應該接?然后讓我爸媽給你們擦屁股?”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看著他，“江浩，我問你，那二十萬現在還上了嗎?”
“還上了。我找朋友借的?！?/p>
“什么時候還?”
“慢慢還唄?！苯朴行┰?，“曉云，你能不能別一直抓著錢不放?我知道這次是我們不對，但事情都過去了，咱們以后好好過行不行?”
“以后?”我站起來，走到窗邊，“江浩，我問你，你覺得這三年我過得怎么樣?”
江浩愣了愣:“挺好的啊。”
我轉過身，看著他。他是真心這么覺得的。在他眼里，我每周做飯，上交工資，對他父母恭恭敬敬，從不抱怨，這就是“挺好”。
“你知道我這三年交了多少錢到那個所謂的家庭公積金里嗎?”
“我知道，你每個月都交......”
“四十三萬?！蔽掖驍嗨?，“整整四十三萬。你知道這些錢都去哪兒了嗎?”
江浩沒說話。
“你媽的保健品，一個月三千塊。你弟的車，首付十五萬。你家老房子裝修，二十萬。還有呢?還有你們這次出國，七萬?！蔽易呋夭鑾走?，從包里拿出那疊打印好的銀行流水，“這是我的轉賬記錄。每一筆都在這里。江浩，你告訴我，這些錢里，有哪一分是花在我身上的?”
江浩看著那些紙，臉色越來越白。
“你說一家人不要計較。”我繼續(xù)說，“可是你媽買保健品的時候，怎么沒想著給我媽也買一份?你弟買車的時候，怎么沒想過我連新手機都舍不得換?你們出國的時候，怎么沒想到我也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曉云......”
“你知道除夕那天，你媽給我打了多少通電話嗎?”我拿出手機，把截圖給他看，“108通。整整108通。她不是想我，不是關心我過得好不好，她只是需要我給她解決問題?！?/p>
江浩看著那個數字，嘴唇動了動。
“我在我媽家，聽著你媽罵我是喪門星，是掃把星，是賠錢貨?！蔽业穆曇糸_始發(fā)抖，“這些話我聽了三年。每次你媽說完，你都說她就是那個性格，讓我別計較?？墒墙疲乙彩侨?，我也有自尊，我也會疼?！?/p>
“我知道，我都知道......”江浩站起來，想走過來。
“你不知道?！蔽彝笸肆艘徊剑澳阋侵?，就不會在你媽提出那個旅游計劃的時候同意。你要是知道，就不會眼睜睜看著她刷爆你的卡，花我的錢買奢侈品?！?/p>
“那是我媽!我能怎么辦!”江浩的聲音突然拔高，“她養(yǎng)我這么大，我孝敬她怎么了!你為什么就不能理解我!”
“理解你?”我笑了，那笑聲連自己都覺得陌生，“江浩，這三年我夠理解你了。你媽說我做的菜不好吃，我理解，換菜譜。你媽嫌我買的禮物不夠好，我理解，下次買貴的。你媽要管我們的錢，我理解，每個月按時上交?？墒悄隳?你什么時候理解過我?”
江浩啞口無言。
“我最后問你一句?！蔽易叩剿媲?，直視著他的眼睛，“如果再有一次這樣的旅游，你會不會帶我?”
江浩的眼神躲閃了。
就這一下，我就知道答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