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求您把手給我!”周芷若跪在塔邊嘶吼,指尖全是黑灰,淚水沖刷著滿臉的污垢。
滅絕師太卻反而退了一步,火舌舔舐著她的衣角,她臉上露出一抹詭異的笑:“傻孩子,別哭,湊過來。”
周芷若剛把耳朵貼過去,就聽見那如寒冰般的聲音刺入骨髓:“記住,倚天劍斷裂之時,就是你認祖歸宗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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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萬安寺的木塔在夜色中如同一支巨大的火炬。
火焰吞噬了雕花的窗欞,發出噼啪的爆裂聲。
滾燙的氣浪夾雜著刺鼻的煙塵,直沖云霄。
塔頂的風很大,吹得滅絕師太灰色的袍袖獵獵作響。
她站在懸崖般的邊緣,腳下是吞噬一切的火海,身后是步步緊逼的死亡。
張無忌站在塔下,仰著頭,焦急地揮動著雙臂。
那渾厚的內力將他的聲音清晰地送入塔頂:“師太!跳下來!晚輩一定接住您!”
滅絕師太低頭看了一眼那個明教教主,眼中閃過一絲極度的厭惡。
那是正邪不兩立的執念,比這烈火還要熾熱。
她轉過身,看向身旁瑟瑟發抖的周芷若。
這是她最得意的弟子,也是她在這個世上最后的牽掛。
一根燃燒的橫梁轟然墜落,砸在兩人身側不足三尺的地方。
火星四濺,燙壞了周芷若的鞋面。
周芷若驚呼一聲,下意識地想要拉住師父的手。
滅絕卻反手扣住了她的脈門。
那枯瘦的手指如同鷹爪,深深嵌入了周芷若嬌嫩的皮肉之中。
周芷若疼得倒吸一口涼氣,卻不敢掙扎,只能驚恐地看著師父。
滅絕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平日里的嚴厲,而是一種近乎瘋狂的快意。
她猛地將周芷若拉近,兩人的臉幾乎貼在一起。
“芷若,為師今日便要歸西。”
滅絕的聲音沙啞而急促,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周芷若拼命搖頭,淚水隨著動作甩落在滅絕的臉上。
“不……師父……我們一起走……”
滅絕冷笑一聲,打斷了徒弟的哭訴。
“聽著!下面的話,我只說一遍。”
火光映照下,滅絕原本清癯的面容顯得格外猙獰。
“你一直以為你是漢水漁家女,那個船夫是你爹。”
周芷若愣住了,不知道師父為何在生死關頭提起舊事。
“那是騙你的。”
這五個字輕飄飄的,卻像重錘一樣砸在周芷若的心口。
滅絕眼中的瘋狂愈發濃烈,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殘忍的弧度。
“我是在你親生母親的尸體旁撿到的你。”
“那時你還在襁褓中哭泣,滿身都是你娘的血。”
周芷若的瞳孔猛地收縮,呼吸都停滯了半拍。
周圍的火聲仿佛瞬間遠去,耳邊只有師父那惡毒的低語。
“殺了你母親的人是我。”
滅絕死死盯著徒弟的眼睛,享受著她眼中的恐懼。
“而你的親生父親,就是那個害死你紀師姐的淫徒——楊逍。”
世界在這一刻崩塌了。
周芷若渾身僵硬,甚至忘記了腳下正在燃燒的烈火。
大腦一片空白,只有“楊逍”這兩個字在不斷回蕩。
那個魔教的大魔頭?
那個逼死紀曉芙師姐的罪人?
竟然是自己的父親?
滅絕似乎很滿意徒弟這種靈魂出竅般的反應。
她湊得更近了,溫熱的呼吸噴在周芷若冰涼的耳廓上。
“我撫養你十八年,教你武功,不是為了讓你繼承峨眉。”
“我是要把你打磨成一把刀。”
“一把能插進楊逍心窩里的刀。”
周芷若張著嘴,喉嚨里發出“荷荷”的聲音,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滅絕松開了抓著周芷若的手,掌心全是徒弟被掐出的血印。
“倚天劍里藏著的根本不是什么武功秘籍!”
滅絕最后的聲音隨著風聲傳來,凄厲而決絕。
“拿到它!里面有殺他的辦法!”
說完,她猛地一推。
周芷若的身子不受控制地飛出塔外。
失重感瞬間襲來。
她在空中下墜,看著師父的身影被火光吞沒。
那道灰色的身影沒有接受明教的恩惠。
滅絕在半空中強行扭轉腰身,避開了張無忌接應的掌力。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
滅絕師太重重地摔在了萬安寺堅硬的石板上。
腦漿迸裂,血肉模糊。
周芷若落地后,踉蹌著推開了張無忌的扶持。
她手腳并用地爬向那具已經扭曲變形的尸體。
沒有哭聲。
極度的悲痛和巨大的真相沖擊,讓她失去了哭泣的能力。
她只是死死盯著滅絕那雙致死都沒有閉上的眼睛。
那雙眼睛里殘留著最后的一絲嘲弄。
仿佛在說:看吧,這就是你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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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楊逍正指揮著明教教眾救火。
他一襲白衣,在黑夜中格外刺眼。
周芷若緩緩轉頭,目光穿過混亂的人群,定格在那個男人身上。
楊逍似乎感應到了什么,側頭看了一眼。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了一瞬。
那是父女之間的第一次對視,卻隔著十八年的血海深仇。
周芷若迅速低下了頭,掩蓋住眼中翻涌的驚濤駭浪。
從這一刻起,那個溫婉懦弱的峨眉弟子死了。
二
逃亡的一路上,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六大派的高手們各自療傷,沒人注意角落里的周芷若。
她變得沉默寡言,整日抱著膝蓋坐在馬車的一角。
丁敏君幾次想來挑釁,嘲笑她這個新任掌門名不正言不順。
周芷若只是冷冷地抬起眼皮。
那眼神中透出的寒意,竟讓一向潑辣的丁敏君嚇得退避三舍。
周芷若的目光,始終像是一條潛伏在暗處的毒蛇,緊盯著楊逍。
她開始近乎病態地觀察那個男人。
楊逍舉手投足間帶著一股文人的儒雅和江湖人的狂傲。
他喝水時,小指會微微翹起。
周芷若驚恐地發現,自己端茶杯時,也有同樣的習慣。
楊逍皺眉時,眉心會聚成一個“川”字。
她摸了摸自己的眉心,那里也有一道淺淺的豎紋。
甚至連他們握劍的姿勢,虎口發力的角度,都如出一轍。
這種血緣的印記如同詛咒,烙印在她的骨血里。
怎么洗也洗不掉。
晚上露宿時,楊不悔歡快地跑過來,拉著楊逍的衣袖撒嬌。
“爹,我想吃烤魚。”
楊逍臉上露出了難得的寵溺笑容,那是只有面對女兒才會有的溫柔。
他甚至親自去河邊叉魚,完全不顧左使的身份。
周芷若躲在樹后,看著這一幕。
她的手指緊緊抓著樹皮,指甲斷裂,滲出了血絲。
那本該是屬于她的位置。
那個在父親懷里肆無忌憚撒嬌的人,應該是她。
嫉妒像野草一樣在心里瘋長。
混合著對滅絕謊言的恐懼,這種情緒正在一點點吞噬她的理智。
如果滅絕說的是真的,那她這十八年認賊作父的歲月算什么?
她每天對著殺母仇人磕頭,卻把親生父親視為邪魔。
這世上還有比這更荒謬的笑話嗎?
她必須拿到倚天劍。
只有拿到劍里的東西,才能驗證這一切是不是滅絕臨死前最后的瘋狂報復。
她要真相。
哪怕那個真相會把她推向萬劫不復的深淵。
為了這個目的,她開始主動接近張無忌。
曾經的矜持和猶豫都被拋諸腦后。
她利用張無忌對她的愧疚,一步步誘導著前往靈蛇島的行程。
金花婆婆的出現,給了她最好的借口。
海上的風浪很大,船只在波濤中起伏。
周芷若站在船頭,任由海風吹亂她的長發。
張無忌走到她身后,將一件披風蓋在她的肩上。
“芷若,外面風大,進去吧。”
周芷若轉過身,看著眼前這個憨厚誠懇的男人。
她的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隨即被完美的柔弱所掩蓋。
“無忌哥哥,我怕。”
她順勢靠進了張無忌的懷里。
張無忌身體僵硬了一下,隨即溫柔地抱住了她。
他以為她在怕金花婆婆,怕海上的風浪。
卻不知道,她懷里揣著一顆想要毀滅一切的心。
船行數日,終于登上了靈蛇島。
這座孤島遠離中原,荒涼而詭異。
謝遜抱著屠龍刀,整日守在洞口,耳朵時刻警惕著周圍的動靜。
趙敏機敏過人,眼神總是帶著審視,在周芷若身上打轉。
周芷若知道,趙敏是她最大的障礙。
那個蒙古郡主太聰明,稍有不慎就會被她看穿。
必須先下手為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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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夜晚,海風格外凄厲。
周芷若主動承擔了做飯的任務。
她在野菜粥里下了毒。
那是十香軟筋散,是她在萬安寺被囚期間,偷偷從趙敏的手下那里弄到的殘渣。
份量不多,但足夠讓這群絕頂高手在幾個時辰內失去內力。
看著張無忌毫無防備地喝下那碗粥,周芷若的心臟在狂跳。
接著是謝遜,殷離,最后是趙敏。
趙敏似乎察覺到了什么,端著碗猶豫了一下。
周芷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臉上卻露出了一個溫婉的笑容。
“郡主是嫌棄我做的飯粗陋嗎?”
趙敏看著她那雙無辜的眼睛,終究還是喝了下去。
夜深了。
藥效發作。
所有人都倒下了,連內力深厚的謝遜也昏睡過去。
山洞里只剩下火堆燃燒的噼啪聲。
周芷若從陰影中站了起來。
她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眼神冷得像冰。
她先走到了殷離身邊。
這個毀了容的表妹,雖然性格古怪,但對張無忌卻是一片癡心。
周芷若拔出了袖中的匕首。
為了嫁禍給趙敏,也為了掩蓋接下來的行徑,她必須模仿金花婆婆的手法。
她蹲下身,看著殷離熟睡的臉。
手有些抖。
這是她第一次對無辜的人下手。
但一想到滅絕師太臨死前的話,一想到楊逍那張臉。
她心里的那一絲不忍瞬間煙消云散。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匕首劃破了殷離的臉頰,鮮血染紅了草地。
殷離在昏迷中痛苦地皺起了眉,卻沒有醒來。
周芷若處理完這一切,將帶血的匕首扔在一旁。
她拖著昏迷不醒的趙敏,走出了山洞。
海浪拍打著礁石,掩蓋了拖拽的聲音。
她將趙敏扔上了一艘早已準備好的小船。
砍斷纜繩,用力一推。
小船隨著退潮的海水,飄向了茫茫大海。
三
做完這一切,她回到了山洞。
倚天劍和屠龍刀靜靜地躺在地上,閃爍著誘人的寒光。
那是武林中人夢寐以求的至寶。
此刻卻像兩塊廢鐵一樣,被隨意丟棄在地上。
周芷若深吸一口氣,平復著劇烈的心跳。
她走到刀劍旁,跪了下來。
雙手分別握住了這一刀一劍。
沉重。
冰冷。
傳說中,武林至尊,寶刀屠龍,倚天不出,誰與爭鋒。
所有人都以為里面藏著絕世武功和兵法。
但只有她知道,這可能是一個潘多拉的魔盒。
一旦打開,就沒有回頭路了。
洞外雷聲大作。
一場暴風雨即將來臨。
閃電劃破長空,將山洞內照得慘白一片。
周芷若看著手中的刀劍,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她運足了全身僅剩的內力,灌注于雙臂。
這是一種近乎自殘的運勁方式。
“鏘!”
一聲清脆刺耳的金屬撞擊聲響徹夜空,甚至蓋過了雷聲。
火星四濺,照亮了周芷若猙獰的臉龐。
巨大的反震力讓她的虎口瞬間崩裂,鮮血直流。
但她感覺不到疼。
她死死盯著地上的殘骸。
兩柄神兵在蠻力的對撞下齊齊斷裂。
半截屠龍刀滾落在一旁,露出了夾層中那一卷明黃色的絲綢。
那是《武穆遺書》,足以安邦定國的兵法至寶。
若是放在平日,這足以讓任何人為之瘋狂。
但周芷若看都沒看一眼。
她甚至嫌它礙事,一腳將那截斷刀踢開。
她顫抖著雙手,捧起了那截斷裂的倚天劍。
劍身中空。
里面并沒有什么寫滿武功心法的絹帛。
只有一個漆黑的、巴掌大小的鐵盒。
鐵盒通體烏黑,上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咒文。
那是峨眉派獨有的封印禁制。
只有歷代掌門,口口相傳,才知道開啟的手法。
周芷若的心臟狂跳,仿佛要沖破胸膛。
她認得這個鐵盒。
小時候,她在師父的密室里見過一次。
那時師父盯著這個鐵盒發呆,眼神就是那樣充滿了怨毒和快意。
原來,師父早就準備好了一切。
從收養她的那一天起,這個局就已經布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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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外的雨越下越大,雨水順著洞口飄了進來,打濕了她的衣衫。
周芷若感覺不到冷。
她全身的血液都在沸騰,又仿佛在瞬間凍結。
她伸出滿是鮮血的手指,按在了鐵盒的機括上。
“左三,右四,中二。”
她在心中默念著師父傳授的口訣。
手指僵硬地撥動著上面的機關。
每一次轉動,都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仿佛是在開啟通往地獄的大門。
“咔噠。”
一聲輕響。
在雷聲的間隙中顯得格外清晰。
鐵盒的蓋子彈開了一條縫。
一股陳舊的霉味混合著血腥氣飄了出來。
周芷若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不敢打開。
她害怕里面真的如師父所說,是那個殘忍的真相。
她害怕一旦揭開這層遮羞布,她就再也不是那個清清白白的周芷若了。
身后傳來了張無忌痛苦的呻吟聲。
藥效快過去了。
如果不現在看,以后可能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周芷若咬緊了牙關,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既然已經走到了這一步,就再也沒有回頭的道理。
她猛地掀開了鐵盒的蓋子。
借著微弱的燭火和洞外的電光,她看清了里面的東西。
沒有《九陰真經》。
沒有絕世秘籍。
盒子里靜靜地躺著兩樣東西。
一封已經泛黃、字跡潦草的羊皮卷。
還有一個被蠟封得嚴嚴實實的、晶瑩剔透的琉璃小瓶。
周芷若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她顫抖著伸出手,指尖觸碰到了那張羊皮卷。
觸感粗糙,帶著歲月的痕跡。
她緩緩將它拿了起來。
借著微弱的燭火,她看清了上面的字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