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參考來源：《舊唐書》《新唐書》《資治通鑒》等史料記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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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德元年的深秋，靈武城外的荒野上，西北風呼嘯而過，卷起漫天黃沙。一個身著胡服的中年將軍獨自站在高崗上，望著遠方長安的方向，神情凝重如鐵。
他叫仆固懷恩，鐵勒族仆固部人，曾經是大唐帝國最勇猛的戰將之一。
在剛剛結束的安史之亂中，他的家族有四十六人為國捐軀，可謂滿門忠烈。
他本人更是跟隨郭子儀南征北戰，立下赫赫戰功，被封為大寧郡王、河北副元帥。
此刻，這位曾經的平叛英雄卻面臨著人生中最艱難的抉擇。
朝廷的猜忌如烏云般籠罩在他的頭頂，宦官的讒言像毒蛇般纏繞著他的聲名。
監軍駱奉先和河東節度使辛云京聯手構陷，聲稱他與回紇勾結，意圖謀反。
仆固懷恩緩緩轉過身，看向身后那些跟隨自己征戰多年的朔方軍將士。
這些鐵血男兒的臉上寫滿了憤怒和不甘。他們曾經為大唐浴血奮戰，如今卻被當作叛軍看待。
夕陽西下，遠山如血，一種不祥的預感籠罩著整個軍營。
夜色漸深，營帳內燈火通明。就在這個決定命運的夜晚，一個從長安急速趕來的信使悄然進入了軍營，他帶來的消息將徹底改變仆固懷恩和大唐帝國的命運軌跡……
【一】鐵勒英雄的崛起之路
要了解仆固懷恩此刻的處境，得先回顧他是如何從一個邊疆胡人成為大唐重臣的傳奇經歷。
仆固懷恩出身于鐵勒九姓之一的仆固部，他的祖父歌濫拔延曾是金微州都督，父親乙李啜拔同樣世襲都督之職。
在唐朝的民族政策下，這些歸降的胡人貴族往往能夠在軍隊中得到重用。這種民族融合政策，正是盛唐時期海納百川、包容萬象的重要體現。
仆固部原本生活在金微山一帶，也就是今天的阿爾泰山脈。這里水草豐美，是游牧民族理想的棲息地。
仆固部族人天生驍勇善戰，擅長騎射，在草原上享有盛名。當薛延陀汗國衰落后，鐵勒諸部紛紛歸降大唐，仆固部也在其中。
天寶年間，還是年輕武將的仆固懷恩加入了朔方軍，成為了郭子儀麾下的一名悍將。
朔方軍是大唐西北邊防的精銳，駐地在靈州，也就是今天的寧夏境內。
這支軍隊常年與突厥、吐蕃等游牧民族交戰，在血與火的洗禮中鍛造出了一支戰斗力極強的職業軍隊。
朔方軍的構成相當復雜，既有漢人將士，也有大量的胡人士兵。
在這個民族大熔爐中，仆固懷恩憑借自己的能力迅速脫穎而出。他不僅繼承了游牧民族的勇猛，還學會了漢人的兵法謀略。
更重要的是，他天生具有一種領袖氣質，能夠團結不同民族的將士為同一個目標而戰。
仆固懷恩天生具有游牧民族的勇猛和漢人的智謀，在朔方軍中很快嶄露頭角。
他不僅精通騎射，更重要的是"達諸蕃情，有統御材"，能夠與各種胡人部落打交道，這在邊疆作戰中是極其重要的能力。
每當朔方軍需要與其他部族交涉時，仆固懷恩總是最合適的人選。
在朔方軍服役的這些年里，仆固懷恩參加了無數次邊境沖突。從小規模的牧場爭奪，到大規模的部族戰爭，他都表現得異常出色。
他的勇猛在軍中有目共睹，但更讓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智慧。他善于分析敵情，制定策略，往往能以較小的代價獲得較大的勝利。
安史之亂爆發時，仆固懷恩已經是朔方軍的重要將領。
當安祿山在范陽起兵時，朔方節度使郭子儀立即奉詔平叛，仆固懷恩作為左武鋒使，成為這支平叛主力的重要組成部分。
這個職務看似只是副職，但實際上承擔著極其重要的作戰任務。
在隨后的八年戰爭中，仆固懷恩幾乎參加了所有重要戰役。從最初的云中之戰，到后來的河陽之戰，再到最終的洛陽決戰，他每戰必先，屢建奇功。
他的戰斗風格頗有游牧民族的特色，行動迅速，打擊猛烈，往往能在關鍵時刻發揮決定性的作用。
特別是在與史思明作戰時，仆固懷恩展現出了驚人的軍事才能。
史思明本身也是胡人出身，熟悉游牧戰術，但在與仆固懷恩的交手中卻屢屢敗北。
這不僅說明了仆固懷恩個人的能力，也證明了他對不同戰術的深刻理解和靈活運用。
在這些戰斗中，仆固懷恩逐漸建立起了自己的聲望。朔方軍的將士們都對這個胡人將領敬佩有加，認為他是真正的戰場英雄。
而郭子儀也對這個得力助手越來越倚重，許多重要的軍事行動都會讓仆固懷恩參與策劃和執行。
【二】滿門忠烈的血色代價
在安史之亂的戰火中，仆固懷恩不僅自己勇冠三軍，他的家族更是付出了巨大的犧牲。
史書記載，在這場持續八年的戰爭中，仆固家族共有四十六人戰死沙場。這個數字背后，是一個家族對國家的絕對忠誠和無私奉獻。
仆固家族的犧牲從戰爭一開始就沒有停止過。最早戰死的是仆固懷恩的叔父仆固瑒，他在天寶十五年的一次小規模戰斗中陣亡。
當時安祿山的先頭部隊試圖繞過朔方軍的防線，仆固瑒率領一支小部隊前去阻擊。面對數倍于己的敵軍，這位老將毫不畏懼，最終戰死沙場。
緊接著，仆固懷恩的兩個堂兄也相繼陣亡。他們都是朔方軍的中級將領，在不同的戰場上為國捐軀。
每當有族人陣亡的消息傳來，仆固懷恩的心中都會涌起巨大的痛苦，但他從未因此而退縮。在他看來，為國而死是武人的最高榮譽。
其中最讓人敬佩的是仆固懷恩對待自己兒子的態度。他的次子仆固玢在與同羅人作戰時不幸被俘，為了保命暫時投降了叛軍。
同羅本是鐵勒的一個部族，在安史之亂中投靠了安祿山。對于仆固玢的投降，叛軍大肆宣傳，試圖以此來動搖朔方軍的士氣。
后來仆固玢設法逃回唐營，按理說父子相見應該是件喜事。當這個年輕人出現在父親面前時，渾身是傷，神情憔悴。
他跪在地上，眼中含淚地向父親述說自己被俘后的遭遇。可是仆固懷恩聽完后，臉上沒有絲毫的欣喜，反而變得更加嚴肅。
他當著全軍將士的面，親手斬殺了這個曾經投降的兒子。這種大義滅親的舉動震驚了所有人。
一些年輕的士兵甚至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他們看到這個鐵血將軍在殺死兒子后，默默地流下了眼淚。
但仆固懷恩的聲音依然堅定："寧可我仆固家絕后，也不能讓叛徒玷污我們的忠義。"
這件事在朔方軍中產生了巨大的影響。將士們被仆固懷恩的忠誠深深震撼，同時也更加明白了什么叫做軍人的氣節。
從那以后，朔方軍中再也沒有出現過投降叛軍的情況。這種大義滅親的舉動，既展現了他對大唐的絕對忠誠，也警告所有將士絕不允許投降叛軍。
他的長子仆固玚更是一員猛將，在軍中被尊稱為"斗將"。
這位年輕的武將繼承了父親的勇猛和智慧，在戰場上表現得極其出色。
他身材高大，力大無窮，每次作戰都沖在最前面。他的戰馬是一匹西域良駒，通體雪白，在戰場上格外引人注目。
仆固玚的戰斗風格極其兇猛，每逢大戰必入敵陣廝殺，所向披靡。
他擅長使用一把重達三十斤的陌刀，這種武器在普通人手中幾乎無法使用，但在他手里卻如臂使指。
敵軍士兵一看到這把閃閃發光的陌刀，往往已經心生恐懼。
在追擊史朝義的最后戰役中，仆固玚展現出了驚人的毅力和勇氣。
他率領一支騎兵隊伍，從洛陽一直追擊到范陽，行程數千里。
沿途他們歷經無數次戰斗，仆固玚的戰馬累死了三匹，他自己也身負重傷，但始終沒有放棄追擊。
最終，在一個風雪交加的夜晚，仆固玚追上了史朝義。這位叛軍首領已經走投無路，但依然負隅頑抗。
經過一場激烈的戰斗，仆固玚親手殺死了史朝義，并割下了他的首級。這一勝利標志著安史之亂的徹底結束，仆固玚也因此成為了平叛戰爭中的英雄。
除了兒子，仆固懷恩還有兩個女兒遠嫁回紇和親。長女嫁給了回紇英義可汗，次女嫁給了登里可汗。
這不僅是政治聯姻，更是為了爭取回紇出兵協助唐軍作戰。在那個時代，嫁給異族可汗意味著可能永遠無法回到家鄉，語言不通、習俗迥異，生活的艱難可想而知。
對于一個父親來說，讓自己的女兒遠嫁異族是何等痛苦的抉擇。
仆固懷恩曾經在深夜里獨自流淚，為自己不能給女兒們正常的婚姻生活而感到愧疚。可是為了國家的利益，為了平定叛亂，他還是做出了這個艱難的選擇。
他的兩個女兒也沒有辜負父親的期望。她們在回紇王庭中努力適應新的生活，學習回紇的語言和習俗，逐漸獲得了可汗和部眾的認同。
更重要的是，她們始終記得自己的使命，在關鍵時刻總是站在唐朝一邊，為促成回紇出兵協助發揮了重要作用。
正是因為這種聯姻關系，仆固懷恩成為了唐朝與回紇之間的重要紐帶。
每當需要回紇出兵時，總是他出面協調。回紇人信任他，不僅因為他是鐵勒族人，更因為他用自己女兒的幸福換來了兩族之間的友好。
可以說，沒有仆固懷恩的努力，安史之亂的平定將會更加困難。
除了直系親屬，仆固懷恩的許多族人也在戰爭中犧牲。他的侄子們、外甥們，甚至一些遠房的親戚，只要是能拿得動武器的男性，幾乎都參加了這場戰爭。
他們有的戰死在河北平原，有的犧牲在關中大地，有的埋骨于洛陽城外。每一個名字背后，都有一個血淋淋的故事。
這種巨大的犧牲讓仆固懷恩既痛苦又自豪。痛苦的是失去了太多的親人，自豪的是他們都為了正義的事業而死。
在他看來，這些犧牲是值得的，因為他們換來了大唐的統一和人民的安寧。可是他沒有想到，正是這些犧牲，將來會成為別人攻擊他的借口。
【三】平叛功臣的巔峰時刻
廣德元年春，安史之亂終于落下帷幕。作為平叛戰爭的核心將領，仆固懷恩獲得了前所未有的榮譽和地位。
這個從邊疆草原走來的胡人將軍，在大唐的歷史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唐代宗李豫對這位立下汗馬功勞的胡人將軍極為看重。在一次朝會上，代宗當著文武百官的面，親自為仆固懷恩歷數功勞："卿家滿門忠烈，四十六人為國捐軀，卿本人更是南征北戰，屢建奇功。朕深為感動，當給予最高榮譽。"
皇帝不僅冊封仆固懷恩為大寧郡王，還任命他為河北副元帥、朔方節度使、太子少師，食實封一千一百戶。
這種多重身份的疊加，在唐朝歷史上都是極其罕見的。
河北副元帥負責統籌河北軍務，朔方節度使掌管西北邊防，太子少師則是朝廷重臣的象征。
更重要的是，皇帝還賜給他鐵券。這種鐵券俗稱"丹書鐵券"，是皇帝給功臣的最高獎勵，相當于一道免死金牌。
鐵券上刻著仆固懷恩的功勞和皇帝的承諾，表示即使他犯了死罪，也可以免死一次。這種待遇在整個唐朝歷史上都極為罕見。
除了鐵券，皇帝還下令將仆固懷恩的名字藏于太廟，畫像懸掛在凌煙閣。
太廟是皇室祖先的神圣之地，能夠在此留名的都是對國家有巨大貢獻的人。
而凌煙閣更是功臣的最高榮譽殿堂，里面懸掛的都是開國功臣或者中興名將的畫像。
仆固懷恩以一個歸降胡人的身份獲此殊榮，在朝野引起了巨大的震動。
一些保守的大臣私下里議論紛紛，認為給予胡人如此高的榮譽是不合適的。
但更多的人被他的忠勇所感動，認為這是實至名歸的獎勵。
在冊封大典上，仆固懷恩身穿紫袍金帶，頭戴王冠，接受百官朝拜。
這個曾經在草原上放牧的胡人小伙，如今成為了大唐帝國最顯赫的將軍之一。
當他跪在皇帝面前接受冊封時，眼中閃爍著激動的淚光。
他想起了那些戰死的族人，想起了遠嫁異族的女兒們，想起了為國捐軀的兒子仆固玢。這些榮譽，是用他們的鮮血換來的。
此時的仆固懷恩可謂位極人臣。他不僅手握朔方軍這支大唐最精銳的軍隊，還在河北各鎮有著巨大的影響力。
許多安史降將如薛嵩、田承嗣、李懷仙等人的受降，都是通過仆固懷恩的協調完成的。
這些降將對他既敬畏又感激，形成了一個以仆固懷恩為核心的軍事集團。
朔方軍在他的統領下，已經成為一支真正的鐵軍。
這支軍隊的構成相當復雜，既有漢人將士，也有大量的胡人士兵，還有一些從安史叛軍中歸降的老兵。
但在仆固懷恩的統一指揮下，這些不同背景的將士團結如一人，戰斗力極其強大。
朔方軍的裝備也是全軍一流的。他們的鎧甲大多來自長安的軍器監，刀劍鋒利，弓弩精良。
特別是他們的戰馬，大部分來自西域，高大健壯，奔跑如風。
這些戰馬經過精心訓練，能夠在戰場上與騎士配合默契，形成強大的沖擊力。
除了裝備精良，朔方軍的訓練也極其嚴格。仆固懷恩要求每個士兵都必須掌握多種武器的使用方法，不僅要會騎射，還要會步戰。
他經常親自參與訓練，與士兵們一起揮汗如雨。在他的影響下，朔方軍形成了一種特殊的軍營文化，那就是不分胡漢，只論功勞。
更重要的是對仆固懷恩個人的極度忠誠。在胡漢混雜的軍隊中，仆固懷恩憑借自己的威望和能力，將各族將士團結在一起。
他們不僅把他當作軍事統帥，更把他當作精神領袖。許多士兵都愿意為他赴湯蹈火，這種個人崇拜在某種程度上甚至超過了對皇帝的忠誠。
朔方軍的軍營生活也頗有特色。由于將士們來自不同的民族，因此軍營中的文化也呈現出多元化的特點。
漢人士兵教胡人讀書寫字，胡人士兵教漢人騎射技巧。不同民族的節日都會在軍營中慶祝，形成了一種獨特的軍營文化。
然而，正是這種巨大的權勢和影響力，讓朝廷開始對他產生了深深的忌憚。
在唐代宗看來，一個胡人將領擁有如此大的權力，確實是需要警惕的。
歷史上安祿山的教訓還歷歷在目，同樣是胡人出身，同樣是手握重兵，最終卻成了叛臣賊子。朝廷怎么能不防范呢。
一些朝中大臣也開始對仆固懷恩的地位感到擔憂。他們認為，無論仆固懷恩個人多么忠誠，但給予一個胡人如此大的權力都是危險的。
一旦他有了異心，后果將不堪設想。這種擔憂雖然還沒有公開表達，但已經在朝廷內部暗流涌動。
更讓人擔心的是，仆固懷恩的權勢已經形成了一種制衡。他不僅控制著朔方軍，還在河北各鎮有著巨大的影響力。
如果他與河北的藩鎮聯合，將會形成一股強大的政治和軍事力量。這種可能性讓朝廷感到深深的不安。
在這種復雜的政治背景下，仆固懷恩雖然獲得了巨大的榮譽，但也面臨著巨大的風險。
他敏銳地感覺到了朝廷態度的微妙變化，開始為自己和朔方軍的未來感到擔憂。
可是此時的他還抱有幻想，認為憑借自己的忠誠和功勞，應該能夠贏得朝廷的永久信任。
【四】權力巔峰下的暗流涌動
表面上的榮耀掩蓋不了潛在的危機。安史之亂剛剛結束，朝廷就開始著手解決另一個問題——如何限制那些在戰爭中崛起的軍閥勢力。
這種擔憂并非毫無道理，歷史上太多的王朝都曾經面臨過類似的困境：功臣坐大，威脅皇權。
仆固懷恩敏銳地察覺到了這種變化。他首先注意到的是朝廷對待功臣態度的微妙轉變。
以前每次朝會，皇帝總是對他格外親切，經常詢問他的意見。可是最近幾次朝會，皇帝雖然依然客氣，但明顯少了一份親密，多了一份客套。
他看到了郭子儀的遭遇——這位平叛第一功臣已經被解除了兵權。
名義上郭子儀被調回京城擔任要職，實際上卻是被架空了。
這位曾經指揮千軍萬馬的大將軍，如今只能在長安城里頤養天年，雖然保住了性命，但再也沒有了往昔的權勢。
更讓仆固懷恩擔心的是李光弼的結局。這位同樣功高震主的名將，在安史之亂后期就已經受到了朝廷的猜忌。
唐代宗多次召他入京，但李光弼心知肚明，一旦進入長安，很可能就再也出不來了。他選擇了拖延和推脫，最終在徐州郁郁而死。
李光弼的死給了仆固懷恩很大的震動。這位曾經與自己并肩作戰的戰友，最終竟然以這種方式結束了生命。
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仆固懷恩獨自來到李光弼的靈前，看著這位昔日戰友的遺容，心中涌起了莫名的恐懼和憤怒。
除了功臣的遭遇，朝廷的一些具體做法也讓仆固懷恩感到不安。
最讓他不滿的是朝廷開始派遣宦官監軍。駱奉先這個貪婪的宦官被派來監督朔方軍，名義上是協助，實際上是監視和制約。
這個從長安來的宦官對軍務一竅不通，卻經常對仆固懷恩的決定指手畫腳。
駱奉先的到來讓朔方軍上下都感到憤怒。這個宦官不僅貪污軍餉，還經常干涉軍務。
他在軍營中頤指氣使，仿佛自己才是真正的統帥。
更讓人無法忍受的是，他還經常向長安匯報軍中的情況，儼然成了朝廷安插在朔方軍中的眼線。
朔方軍的將領們紛紛向仆固懷恩抱怨，希望他能夠想辦法趕走這個討厭的宦官。
可是仆固懷恩知道，駱奉先的背后是整個朝廷體系，如果公然與他對抗，只會給朝廷提供更多猜忌自己的借口。他只能忍氣吞聲，同時暗中提防這個危險的家伙。
與此同時，其他節度使對仆固懷恩也開始心存芥蒂。河東節度使辛云京就是其中的代表。
這個漢人將領一直對仆固懷恩的崛起感到不滿，認為一個胡人憑什么獲得如此高的地位和榮譽。
在他看來，無論仆固懷恩立了多大的功勞，終歸是個外族人，不應該享有如此的權勢。
辛云京的這種想法在漢人將領中頗有市場。他們雖然不敢公開表達，但私下里經常議論紛紛。
一些人甚至開始傳播各種謠言，說仆固懷恩之所以能夠取得這么大的成就，是因為他與胡人叛軍暗中勾結，故意放水。
這些謠言雖然毫無根據，但在某些人中間還是產生了一定的影響。
朝廷內部也開始出現針對仆固懷恩的聲音。一些大臣認為，給予胡人將領過多的權力是危險的。
他們經常在皇帝面前提及安祿山的教訓，暗示應該對仆固懷恩保持警惕。
雖然這些大臣沒有直接攻擊仆固懷恩，但他們的暗示已經足夠影響皇帝的判斷。
中書令元載就是其中的代表人物。這個權傾一時的宰相在一次朝會上旁敲側擊地說："陛下用人當慎，前朝安祿山之禍，不可不戒。"雖然他沒有點名，但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他指的是誰。
更讓仆固懷恩擔心的是，朝廷開始有意識地分化朔方軍的權力。
一些重要的軍事任務不再單獨交給朔方軍，而是讓多支軍隊協同作戰。
這種做法表面上是為了提高作戰效率，實際上是在削弱仆固懷恩的權威。
朝廷還開始在朔方軍中安插自己的人手。一些從長安來的軍官被安排到朔方軍的重要崗位，名義上是協助工作，實際上是在監視和制衡。
這些軍官雖然級別不高，但他們直接向長安匯報，形成了一個獨立的情報網絡。
面對這種種變化，仆固懷恩的心情變得越來越沉重。他開始意識到，自己的功勞不僅沒有成為保護傘，反而可能成為催命符。
在一個個功臣倒下的例子面前，他不得不為自己和部下的命運擔憂。
在這種復雜的政治環境中，仆固懷恩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
他開始失眠，經常在深夜里獨自走出營帳，仰望星空思考自己的命運。朔方軍的將領們都能感覺到統帥情緒的變化，整個軍營的氣氛也變得有些沉悶。
朝廷的每一個舉動，都可能是削弱自己權力的信號。
仆固懷恩開始變得多疑和敏感，他開始懷疑每一個從長安來的人，開始分析朝廷每一道命令背后的真實意圖。
這種心理狀態的變化，為后來的悲劇埋下了伏筆。
最讓仆固懷恩痛苦的是內心的掙扎。一方面，他對大唐帝國懷有深厚的感情，他的家族為這個國家付出了巨大的犧牲；另一方面，他又不得不面對朝廷猜忌的現實。
這種矛盾讓他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之中，也讓他開始思考自己應該如何應對即將到來的危機。
廣德元年秋，一件看似普通的事件成為了改變仆固懷恩命運的導火索。
這個事件的起因如此平常，以至于沒有人能夠預料到它會引發如此巨大的政治風暴。
唐代宗下令，讓仆固懷恩護送回紇可汗回歸漠北。這本來是一件例行公事，因為回紇軍隊在協助平定安史之亂后，需要返回草原。
作為與回紇關系最密切的唐朝將領，仆固懷恩理所當然地承擔了這個任務。
回紇可汗對這個安排也很滿意，畢竟仆固懷恩是他的岳父，由他護送是最合適不過的。
護送隊伍的規模相當龐大，除了回紇的軍隊，還有仆固懷恩率領的一部分朔方軍。
這支隊伍從靈州出發，一路向北，準備經過太原，再前往邊境。沿途州縣都接到了朝廷的通知，要求配合護送工作。
可是當護送隊伍經過太原時，河東節度使辛云京卻做出了一個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舉動。
按照慣例，當有如此重要的隊伍經過時，地方官員應該出城迎接，提供食宿，表示尊重。
可是辛云京不僅沒有按照慣例出城迎接，反而緊閉城門，拒絕提供任何協助。
這種明顯的怠慢讓仆固懷恩感到震驚和憤怒。在他看來，這不僅是對自己的侮辱，更是對皇命的違抗。
回紇可汗也深感屈辱，這個草原上的雄主從來沒有受到過如此的冷遇。他憤怒地對仆固懷恩說："難道這就是大唐的待客之道嗎？"
面對這種挑釁，仆固懷恩的血性被激發了。他做出了一個后來被證明是極其錯誤的決定：停止護送任務，與辛云京對質。
他將朔方軍分別駐扎在河東境內的幾個戰略要點，擺出了一副兵戎相見的架勢。
祁州、晉州、沁州、汾州，這些重要的州縣都被朔方軍占據。
這個舉動立即引起了朝野的震動。消息傳到長安，文武百官都被這種近似叛亂的行為震驚了。
在他們看來，無論辛云京有什么過錯，仆固懷恩都不應該采取如此激烈的反應。
辛云京抓住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立即聯合監軍宦官駱奉先向朝廷上奏。
他們聯手編造了一份詳細的奏章，聲稱仆固懷恩與回紇勾結，準備謀反。
這份奏章寫得有聲有色，不僅有具體的事件描述，還有所謂的證據分析。
在奏章中，辛云京聲稱自己早就發現了仆固懷恩的異常舉動。
他說仆固懷恩經常與回紇密使私下會面，商討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還說，這次護送任務實際上是一個陰謀，仆固懷恩準備與回紇里應外合，攻打大唐。
駱奉先在奏章中補充了更多的細節。他說自己在軍中發現了許多可疑的跡象，比如仆固懷恩經常深夜外出，與一些身份不明的人接觸。
他還說朔方軍中的胡人士兵經常聚集在一起竊竊私語，很可能是在策劃什么陰謀。
與此同時，仆固懷恩也向朝廷上表為自己辯護。他在奏章中詳細說明了事件的經過，強調自己的行為完全是為了維護皇室的尊嚴。他還歷數自己的功勞，聲稱自己受到了不公正的指控。
在這份辯護奏章中，仆固懷恩列舉了自己的"六宗罪"，實際上是在為自己的功勞進行辯護。
他說自己平定同羅叛亂，斬殺投降的兒子，嫁女和親，父子效命，安撫河北，說服回紇。
每一條都是血淋淋的功勞，每一條都是對大唐的忠誠證明。
可是這份奏表的語氣過于激烈，幾乎是在指責皇帝不能明辨是非。
他在奏表中寫道："子儀先已被猜，臣今又遭詆毀，弓藏鳥盡，信匪虛言。陛下信其矯誣，何殊指鹿為馬！"這種近似指責的語言，讓本就懷疑他的人更加確信他有異心。
唐代宗面對雙方的指控陷入了兩難境地。
一方面，仆固懷恩確實是平定安史之亂的功臣，功勞卓著，而且這次事件的起因確實是辛云京的失禮在先；另一方面，仆固懷恩現在的行為確實讓人懷疑，特別是他占據州縣、陳兵示威的做法，很難說不是叛亂的前奏。
朝廷內外的議論更是沸沸揚揚。支持仆固懷恩的人認為，他是被冤枉的，辛云京和駱奉先是在陷害忠臣。
反對他的人則認為，無論如何，一個臣子都不應該對朝廷擺出這種姿態，這已經構成了叛逆的行為。
皇帝派遣了宰相裴遵慶前去調查真相，并且希望能夠說服仆固懷恩進京面圣，當面解釋清楚。
可是裴遵慶到達軍營后，卻發現事情遠比想象的復雜。仆固懷恩雖然愿意解釋，但堅決不肯進京，他的部將們更是強烈反對。
在軍營中，范志誠等將領圍住裴遵慶，激動地說："宰相大人，您看看來瑱和李光弼的下場，我們怎么能讓大王去送死？"這些將領的態度讓裴遵慶意識到，事情已經不是簡單的誤會，而是涉及到了生死存亡的問題。
就在這種僵持不下的情況下，一個更加悲劇性的消息傳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