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在父親那張睡了三十年的老木床下,拖出那個銹跡斑斑、甚至還粘著幾根干枯稻草的紅鐵盒時,我并沒有意識到,這個沉甸甸的盒子會掀開一個塵封了十五年的驚天秘密。盒蓋由于銹蝕已經變得很難撬開,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指甲縫里都滲進了鐵銹的腥味,終于在“咔噠”一聲脆響后,蓋子崩開了。
里面并沒有我想象中的房產證或者是存折,而是靜靜地躺著三個用紅綢布包裹著的圓狀物。我顫抖著手解開那層已經褪色發黑的綢布,三抹沉穩而內斂的暗金光澤瞬間刺痛了我的雙眼。
那是三枚金餅。
圓而厚實,邊緣有不規則的敲擊痕跡,像極了漢代流傳下來的那種“麟趾金”。這種形狀,這種成色,我這輩子只見過一次。那是在十五年前,二叔在老家建房挖地基時,也是這樣三枚金餅,曾經徹底改變了我們全家人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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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覺得脊背發涼,腦子里嗡嗡作響。當年二叔親口告訴全家人,他以五十萬的價格把金餅賣給了一個上海來的大收藏家。那五十萬,在那個年代是一筆能讓整個村子沸騰的巨款。二叔靠著那筆錢進城買了房,開了廠,也從此和我們家斷了往來。可為什么,這三枚本該遠在上海、或者藏在某個博物館里的“金餅”,會出現在我這個老實巴交、一輩子守著那兩畝地的父親床下?
十五年前的那個春天,雨水特別多。
二叔林大強是個不安分的人,早年在外闖蕩,雖然沒掙到什么大錢,但心氣極高。那年他打算回村建一座全村最漂亮的三層小洋樓,地基選在老宅后的那片斜坡上。那天下午,挖掘機轟鳴著作業,突然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傳遍了工地。
“停!停下!”二叔瘋了一樣沖進坑里。
他從泥土里摳出了三個沾滿紅泥的圓疙瘩。洗凈之后,那奪目的金色讓在場的所有人都直了眼。二叔當時臉色煞白,一把推開圍觀的鄰居,衣服一裹,抱起東西就往家里跑。
晚上,二叔把父親和我叫到了他的舊屋。油燈下,三枚金餅發出誘人的光芒。二叔壓低聲音,眼里閃爍著貪婪與恐懼并存的精芒:“大哥,這東西……怕是值老錢了。我問過外面的哥們,這叫金餅,是老祖宗留下的寶貝。”
父親當時蹲在門檻上抽著旱煙,煙霧繚繞中,他的臉色陰晴不定。父親是個話極少的人,半晌才甕聲甕氣地說:“大強,這地底下的東西是國家的。要不,咱們上交吧?”
“上交?你瘋了!”二叔猛地站起來,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尖銳,“我這輩子就等這么一個翻身的機會!建房子的錢還欠著一屁股債,要是有了這錢,咱們林家就徹底翻身了!你是我親哥,你得幫我保密。”
父親沒再說話,只是那一晚,他的旱煙抽得格外兇,煙頭的紅火在黑暗中一明一滅,像極了某種不安的跳動。
半個月后,二叔消失了幾天,回來時紅光滿面。他給全家人帶了禮物,還給祖墳修了圍墻。他大聲宣布:“賣了!五十萬!那個上海老板識貨,三枚金餅,一枚不少。”
從那以后,二叔變了。他不再是那個跟在父親身后要煙抽的落魄弟弟,而是成了出入有轎車、說話帶洋氣的“林總”。他在城里買了復式樓,把二嬸和堂弟都接了過去。而我家,依然守著那個破落的院子。父親不僅沒有得到二叔的一分錢分紅,反而因為勸二叔“走正道”被二叔當眾羞辱過幾次。
“大哥,你就是窮命,守著你那幾畝地等死吧。”二叔開著嶄新的桑塔納,隔著車窗吐出的這口痰,至今還刻在我記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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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什么也沒說,只是默默地把那口痰擦掉,繼續低頭刨地。
后來的十幾年里,二叔的生意越做越大,又越做越小。他沉迷賭博,在城里結交了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廠子倒閉了,房子抵押了,最后二嬸也帶著兒子跟他離了婚。三年前,二叔在一次爛醉后摔進了排水溝,雖然撿回了一條命,但人也變得瘋瘋癲癲,每天在街上撿垃圾,嘴里還念叨著:“金餅……我的金餅……”
大家背地里都說,這是二叔私藏國家寶物的報應,那三枚金餅是帶咒的。
可現在,這三枚“帶咒”的金餅,就躺在我手里。它們很沉,沉得讓我幾乎拿不住。我突然想起,三個月前父親臨終時,他那雙枯槁如樹皮的手死死抓著我的手腕,雙眼直勾勾地盯著床底,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么,但終究一口氣沒上來。
我帶著這一團亂麻般的思緒,驅車去了縣城。二叔現在住在城郊的一間破棚子里,靠當地民政部門的救濟生活。
當我走進那間充滿腐朽氣味的破棚子時,二叔正坐在一條長滿霉斑的板凳上,對著一根吃剩的骨頭自言自語。
“二叔。”我喊了一聲。
二叔渾濁的眼睛轉了轉,焦距慢慢落在我的臉上。他突然裂開嘴笑了,露出幾顆殘存的黃牙:“嘿嘿,你是……林大哥家的娃?你爹呢?你爹那個窮鬼,還沒死呢?”